轮回叙正第二十五

大殿之中,寂静如夜。

扑通扑通数十声脆响,方士们面无人色,齐声跪地求饶道:“陛下饶命!”

每个方士的声音都发着颤,带着无限的恐惧。

大殿之上,嬴政的胸前起起伏伏,盘与衣袍之上的黑龙也如同活了一般,狰狞怒视着殿下的方士们。

“朕等了你们整整五十天,你们就给朕看这个?”嬴政的脸颊不住得颤抖,下巴微微上扬。

始皇帝第一次露出隐藏在白玉十二冕旒冠后的眼睛,那双眼睛中蕴着怒气,如鹰视,似狼顾。

这个藏于深宫中的千古一帝,又一次展露出他吞并六国的凶悍气势。仿佛只这一眼看去,殿下跪着的众方士的命运便已经决定了。

有死无生!

“给朕拉下去……全都坑了!”

坑了便是坑杀,便是活埋。嬴政还是秦王的时候,已经下令坑杀了赵国足足四十万条人命。昔日的秦王如今已成了始皇帝,不久前才坑杀了天下数不尽的儒士。如今再多几十个欺骗他的方士,又算的了什么?

嬴政的身上背负了无数的魂魄,不差几十个孤魂野鬼!

殿前武士金戈大动,向跪在地上吓成软脚鸡的方士们一步步逼去。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一个苍老的声音急促喊道:“陛下息怒,臣有奏!”

“讲!”大殿之上传来一声冷酷无情。徐福明白,若是他接下来的话不能打动嬴政,众人便再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

“相传上古轩辕黄帝取九洲之铁铸九鼎,藏于九洲,九鼎各有奇效。陛下受命于天,得山河与社稷二鼎,灭六国而御极宇内,创不世之盛举。臣祖上留有遗书,记东海中有蓬莱、方寸、岱舆、员峤、瀛洲五座仙山,上居仙圣,守九洲之轮回鼎。山河鼎主江山,社稷鼎主社稷,而轮回鼎便可令人长生不老。臣虽高龄,甘愿为陛下出海寻此轮回鼎,助陛下长生不老,万寿无疆。”

嬴政听后沉默许久。殿前武士们不知始皇帝的心思,也不敢上前,只是静立原地,将金戈抵在众方士身边。

殿下一片寂静,就连方士们吞咽唾沫与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久,嬴政终于开口道:“徐福,你是何派?”

徐福俯首贴地,回道:“回陛下,臣为奇门中人。”

“看在巴清的面子上,朕信你奇门一次。若是再胆敢欺骗朕,山海经中山宗与海派的下场,你奇门也看得到。朕灭得了山宗与海派,就不差你一个奇门!”

徐福心中一颤,朗声道:“臣,谢陛下信任。纵使千难万险,臣定带回轮回鼎!”

十日后,五十楼船停于河边,五百童男童女排成两队,缓步登上硕大的楼船。

一艘最为华丽的楼船之内,荆墨站在甲板之上,呆愣的看着岸边的盛世壮举,心中却依旧想着十日前始皇帝在殿上的最后一番话。

“难道秦时就已经有山海经五门了?山宗和海派还曾被始皇帝灭门过一次?”

“大名鼎鼎的方士徐福居然是奇门中人。还有嬴政口中的那个巴清,又与山海经有何关系?”

“幻道此时应该还藏身南疆十万大山之中。藏经阁又在哪里?我这个身子的主人,到底是不是那传说中的藏经阁阁主徐寿?”

他思前想后,精神始终不得集中。幸运的是,徐福一直在岸上主持大局,将他留在了楼船之上。若是徐福在他身边,恐怕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神不宁来。

待五百童男童女尽数上船,岸边响起了洪亮的号角之声。

船开了。

硕大的船桨拨开河水,掀起如巨浪一般的水花。

五十艘楼船带着千古帝王的寻道之心,载着始皇帝的长生梦,挟从着五百童男童女内心的忐忑与不安,向着莽莽大江缓缓驶去。至于前路如何,船上众人的未来如何,无人知晓。

只有荆墨,也就是此时的徐寿心知肚明,轮回鼎根本不在那所谓的东海五座仙山之上,而是在黄河底,也就是如今的大河之中。

海上之行,不知年月。

此时楼船之中的方士与童子们,已经不像刚出航时的那般或雄心壮志,或惊奇新鲜。

出航已有三十次日升日落,光荆墨所在的楼船之上就已经死了半数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习惯风浪,也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了颠簸。海上的颠簸与不适应,真是会死人的。

在海上死了的童男童女,不会有地方葬身,充其量只会被裹上一层绸布,丢入海中。

毕竟楼船出行之时,始皇帝赏赐了无数的绫罗绸缎。如今船上最不缺的也正是这些没用的绫罗绸缎。

童男童女们不允许走出船室,运送尸体的活自然是方士们来干。

方士们哄骗童男童女们,这些死掉的人会被超度,提前抵达仙境。

荆墨每每听到同样的话,都会在心中暗自嗤笑一声,“恐怕是被海中的鱼虾超度了吧。”

可如今的荆墨却也只能在心中暗骂一句。他只是徐福手下的一个小小炼丹童子。他的命与死掉的徐荣一样不值钱,甚至比这些童男童女金贵不了哪去。

楼船又在海中不知行了多少日子,原本出行的五十楼船经历了狂风巨浪的洗礼之后,仅剩十七艘还在缓缓前行着。

从来都是帝王之愿,倾尽天下人心。为了千古一帝的长生梦,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又一日,荆墨像往常一样缓缓走出船室,站在甲板之上眺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海。

海上的阳光刺眼无比,照在皮肤之上有一种火热的灼烧感。

此时,徐福正站在楼船的龙头之后,遥望着远方。海风吹起徐福宽大的方士长袍,仙袂飘飘。

荆墨注意到,徐福那苍老的身躯竟在微微颤抖着。

他走到徐福身后,望着徐福目所能极之处。云雾之中,层峦叠嶂,亭台楼阁,尽藏苍松翠柏之中。

是一座仙山,不远之处便是一座仙山!

“东海之上竟然真的有仙山?”荆墨不禁叫喊了出来。

刚出航时,他还曾幻想过东海仙山的传说可能是真的。可接连数月的枯燥航行,早已令他幻想破碎。

他甚至曾想过,“历史上徐福并未回归中原,难道便是死在了东海之上?难道我也要死在这地方?”

如今真的看到了仙山,荆墨怎能不激动?

荆墨的一声叫喊更引来了一众方士,方士们纷纷挤出船室,面对着荆墨所看的方向探头望去。

“仙山!真的是仙山!”方式们叫喊着,哭泣着,跪在地上发泄着。

为了寻找仙山,他们已经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死了太多的人。若是找不到仙山,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回中原。如今见到了仙山,他们离荣归故土就近了一大步。

徐福沉稳心神,朗声道:“吩咐下去,调转方向,向仙山行船,准备停泊靠岸!”

“是!”方士们一扫身上的麻木与颓废,抖擞着精神四下通知忙碌去了。

不多时,众楼船于仙山附近停泊靠岸。方士们各自引领着仅剩不多的童男童女冲下楼船,踏上了传说中的东海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