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之日,一辆样式老旧装扮朴素的马车停在了木艺坊的门口。

马车篷上罩得是一张黑帘子,只停了一会车篷上面便积攒了一层细雪。细雪如盐,没有像落在地上的雪粒子一般迅速化成水渗入大地,而是积存在车篷上面越攒越厚,最终被人用大扫帚一把扫下,与飘落地面的雪儿落得个相同的命运。

禽滑厘身上穿着不厚不薄的棉衣,正拿着扫帚向木艺坊内大喊,“师弟!师弟!快些!咱们该走了!”

木艺坊的大门敞开着,从屋里传出一声回应:“师兄稍等,我马上就好。”

过了好一会,王诩才搬着一个超大号的木箱子从木艺坊里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王诩双手吃力,脚步虚浮,显然是已经要支撑不住了。

禽滑厘见状,急忙放下扫帚赶过去帮忙抬箱子。木箱子压在禽滑厘的双臂上,立刻让他感觉到一阵沉重。

禽滑厘鼓起劲与王诩合力将木箱子抬上车,才腾出空问道:“师弟,这箱子少说得有百斤之重,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王诩看着车厢中黄澄澄的箱子,眼神飘忽起来。他解释道:“都是一些舍不得扔的木艺玩意,兴许将来还有些用处。”

禽滑厘虽心中奇怪,但他也没再刨根问底。他说道:“师弟,可还有其他要收拾的东西?”

王诩摇了摇头以作回答,并问道:“师兄,这木艺坊以后怎么办?”

禽滑厘道:“师父的意思是将它变卖出去,得来的钱都交给你以备在临淄时有什么不时之需。”

王诩沉重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禽滑厘只当王诩是在木艺坊中住出了些难舍的感情。他哪里知道,这木艺坊是王诩与公输班共同生活过的最后记忆。许山鲁宅早就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了,木艺坊再卖出去,从此王诩便如同无根浮萍一般,不知身归何处。

禽滑厘劝慰道:“师弟,人有时须看开些。待送走你之后,师父也要离开安邑。木艺坊荒废在这里也是无人照看,不如将它卖出去……”

王诩将这份郁结深埋心底,说道:“我明白,劳烦师兄给它寻个好的买主。”

“一定一定,师弟上车吧。”说罢,王诩与禽滑厘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因为王诩抬上车的木箱子太过巨大,已经填满了整个车厢,王诩只能盘坐在木箱子上,头几乎要触碰到车厢的顶子了。禽滑厘则是坐在车厢外驾驶着马车。

马儿唏律律长啸,蹄儿哒哒作响。车行至长街对面,墨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站在墨翟身后照顾的,则是那位瘦削的酒肆老板。

禽滑厘瞧见二人,用力拉住手中的缰绳。马车稳稳的停在了酒肆门口,禽滑厘问道:“师父,您不是说不出来了吗?”

王诩听见禽滑厘的话,急忙掀开车帘子就要从马车上面跳下来,却被墨翟一句话拦住了。

墨翟道:“诩儿,莫要下来了,我只是来送送你。”

虽是如此,但王诩也只是微微一愣,还是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走到墨翟面前鞠了一躬,说道:“师父,弟子向您道别。”

自王诩从琅琊搬来安邑后,他与墨翟已用师徒关系相处了整整六载。一直以来,王诩都把公输班当成自己的父亲,把眼前这个不能行走的老人当成自己的伯伯。

此前公输班离他而去,已经让他备受打击。如今他也要远走他乡,离开这个与自己朝夕相伴的老人,心中更是如堵顽石,不能畅快半分。那将要去往齐国的稍许期待之感也在这份不可名状的难受下被挤得一丝也不剩。

墨翟将他扶起,朝他笑了笑,说道:“燕离温巢,游子他乡。这世间哪有永不分离的人和事?诩儿安心去吧,我等着你回来。”

王诩硬着头皮点下了头,被墨翟推着上了马车,钻入车厢之中。

待王诩上了马车,禽滑厘与二人分作道别:“师父,公尚过师弟,禽滑厘走了。”

“一路小心。”

随着一声清脆的马鞭裂空之响,车轮越滚越快,马车缓缓行出了安邑城。

望着马车车辙卷起的片片飞雪,墨翟沉声道:“咱们也回去吧。”

站在墨翟身后,被禽滑厘唤作公尚过的酒肆老板点了点头,推着墨翟向酒肆内院行去。

“师父,咱们何时离开安邑?”

墨翟干脆道:“我今日便走。”

公尚过皱起了眉头,瘦削的脸上也微微起了抽搐,“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墨翟轻扬右手,公尚过便不再推着轮椅向前。墨翟回头望着公尚过的双眼说道:“你在我身边呆了六年,也该出去走走了。”

公尚过道:“弟子不愿离开师父,还望师父成全。”

墨翟摇了摇头,说道:“你身为我第二个弟子,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但唯独这件事不行。”

公尚过不解道:“师父还请明说。”

墨翟道:“你有才能,不应该将时间耗在我这个垂朽老人身边。你去越国吧,我已经托人为你安排好了,可以让你直接见到越王。以你的才能,仕于越国不是什么难事。”

公尚过留在墨翟身边当了六年的酒肆掌柜,虽然这是他心甘情愿的决定,但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也曾为自己蹉跎的岁月感叹过。此时公尚过知道墨翟竟暗中为他安排好了一切,不禁鼻子一酸,喉咙哽咽起来。

“弟子不在师父身边,师父以后可要照顾好自己。晨时应多食,暮时宜少食,师父还请放在心上。”

“我记下来。”

……

黑帘子马车疾行于康庄大道上,王诩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眼中泛滥的泪水。

他从车厢中探出头来,望着野外一片萧条之景,心中顿生感慨。

“师弟好些了?”禽滑厘一边甩着马鞭抽打着马屁股,一边侧目问道。

王诩见禽滑厘知道自己在车厢中大哭了一场,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回道:“让师兄见笑了。”

禽滑厘倒是不怎么在意,自顾自的吟唱起了起来: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禽滑厘的声音比较粗,一首魏地民歌在他口中吟唱而出,倒是颇具豪放之感。

王诩听得出了神,那声音仿佛有股魔力一般,将他心中郁结不息的离愁消得一干二净。

王诩问道:“师兄是魏人?”

“嗯。只不过在我小时候,还没有魏国呢!”说完,禽滑厘又继续唱了起来: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声音悠扬,传播四野,马车向着东方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