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干事的眼皮都没抬，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钉在那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上。
“陆同志，这些食材的来源，需要你详细说明一下。”
他开口，声音平得像一张白纸。
陆砚舟将小念夏轻轻递给姜知夏，站直身子。
“张干事，今天是我儿子周岁生日，我用积攒的肉票和钱，为孩子准备了这顿饭。”
“肉票？”
赵嫂子冷笑一声。
“张干事您看看这肉的成色，这鱼的新鲜程度，哪里是供销社能买到的？”
她的手指直直指向红烧肉。
“这分明就是黑市货！我亲眼看到她跟别人交换物资，搞投机倒把！”
王大妈的脸瞬间煞白，梁晓慧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干事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姜知夏身上。
她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但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小念夏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
“赵嫂子。”
姜知夏突然开口，声音清澈得让人意外。
“你说你亲眼看到我交换物资，是哪天？在什么地方？和谁？”
赵嫂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我……我就是看到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具体什么时间，具体在哪里，具体和谁交换的什么东西？”
姜知夏继续追问，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
“你既然要举报，总要有具体的事实吧？”
赵嫂子的额头开始冒汗。
她确实远远看到过人影，但根本不知道具体细节。
“我……那天是……”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梁晓慧突然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张干事，赵嫂子说的不对！”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
“前几天我家里没菜了，是我用南瓜跟知夏姐换了两个鸡蛋。邻里之间匀兑一下，这也算投机倒把吗？”
张干事的目光在梁晓慧和姜知夏之间游移。
姜知夏点点头。
“没错，我确实和邻居换过东西，但都是些不值钱的鸡蛋青菜。”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根。
“至于今天的肉和鸡，是我丈夫用他几个月攒下的肉票和积蓄，专门为孩子周岁准备的。”
“这里是票根。”
那几张票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黄，但字迹清晰可见。
张干事接过票根仔细查看。
日期、数量、印章，一切都很正常。
赵嫂子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没想到姜知夏会有这些证据。
“就算有票根，谁知道是不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知夏打断了。
“张干事。”
姜知夏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我反而要举报赵嫂子！”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陆砚舟。
“她丈夫在后勤工作，她却总能拿到处理的布料和紧俏的肥皂去黑市倒卖！”
姜知夏冷笑一声，盯着赵嫂子：“十一月三号下午，东街口，蓝布衫。要我继续说吗？”她根本没掏东西，只是眼神像刀子一样。
赵嫂子浑身开始发抖。
这些事情她确实做过，但她万万没想到会被人记录得如此详细。
张干事的目光从审视姜知夏，转为利剑一般射向赵嫂子。
“赵同志，这些情况属实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严厉。
赵嫂子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的腿开始发软，几乎站不稳了。
陆砚舟看着妻子，眼中满是震撼。
他没想到姜知夏会有如此周密的准备，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反戈一击。
王大妈和梁晓慧也都目瞪口呆。
刚才还在被指控的姜知夏，转眼间就成了举报者。
而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赵嫂子，现在却成了被审查的对象。
小念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咯咯地笑着，伸出小手想要抓姜知夏的头发。
这天真无邪的笑声在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张干事合上了小本子。
“赵同志，请你跟我到农场办公室一趟。”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这些情况需要详细核实。”
赵嫂子的身体摇摇欲坠。
她知道，这次真的完了。
投机倒把在这个年代是重罪，轻则批斗，重则判刑。
“张……张干事，我……我没有……”
她想要辩解，但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不相信。
张干事转向陆砚舟和姜知夏，语气缓和下来：“至于你们家的情况，票根齐全，邻里互助也在合理范围内，没有发现问题。”
他顿了顿。
“不过以后还是要注意节约，毕竟现在是困难时期。”
陆砚舟点点头。
“我们会注意的，谢谢张干事。”
张干事带着赵嫂子离开了。
临走时，赵嫂子回头看了姜知夏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但更多的是恐惧。
门关上后，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大妈第一个回过神来。
“知夏啊，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她的声音里满是敬畏。
姜知夏抱紧了小念夏。
“我平时出门买菜的时候注意到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总觉得她家的生活水平和收入不符，就多留了个心眼。”
梁晓慧走过来，紧紧握住姜知夏的手。
“知夏姐，幸亏你有准备，不然今天……”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没有这些证据，如果没有这个反转，后果不堪设想。
陆砚舟走到姜知夏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姜知夏听得出其中的心疼和骄傲。
姜知夏靠在他的肩膀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才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她的心其实一直在狂跳。
但她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只有反击才是最好的防守。
小念夏哪里懂这些，只觉得大人们半天不开饭，他小肚子咕咕叫，伸手去够桌上的肉，奶声奶气地喊：“肉……饿饿……”
虽然还不会说完整的话，但是说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童言逗笑了。
紧张的气氛瞬间缓解了不少。
“对对对，我们继续给小念夏过生日！”
王大妈拍拍手。
“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今天是好日子！”
梁晓慧也笑了。
“是啊，小寿星还等着吃蛋糕呢！”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那个简易的生日蛋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经历了刚才的风波，这份温馨显得更加珍贵。
陆砚舟重新点燃了蜡烛。
“来，我们重新开始。”
他抱起小念夏。
“儿子，许个愿吧。”
小念夏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睛亮晶晶的。
他伸出小手想要去抓火苗，被陆砚舟轻轻拦住了。
“不可以碰，会疼的。”
姜知夏看着跳动的烛火和丈夫孩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今天这关是过了，但她知道，赵嫂子那怨毒的眼神，意味着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
赵嫂子被带走调查，这件事在农场里肯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而她，也会因为今天的表现而被更多人关注。
不过，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至少今天，她的家人是安全的。
烛光摇曳，映照着每个人的笑脸。
小念夏在大人们的怀抱中咯咯直笑，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
孩子的世界里，只有快乐和爱。
而大人们，会为了守护这份快乐和爱，拼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