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发出悠长而嘶哑的制动声,缓缓滑入站台。

“北京到了。”

陆砚舟先一步下车,转身接住小念夏,再伸出手扶住姜知夏。

站台上人潮涌动,南腔北调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拍打着每个初来乍到者的耳膜。

姜知夏站稳了脚跟。

省城的火车站已经算得上繁华,可与这里相比,不过是小溪汇入了江海。

高大得需要仰望的穹顶,粗壮的立柱支撑起整个空间的骨架,空气中混杂着煤灰、食物和无数人汗水的复杂气味。

这里是巨龙的头颅,是整个国家的心脏。

小念夏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小手紧紧攥着陆砚舟的衣角,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

“别怕,爸爸在。”

陆砚舟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接站的人很快找到了他们,一位穿着中山装的干事,不多言语,只在前面引路。

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等在出口。

车子平稳地驶过宽阔的长安街,姜知夏的脸贴着车窗。

灰色的高大建筑连绵不绝,骑着自行车的洪流在街道上穿行,一切都带着一种庄严而肃穆的秩序感。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大院门口,门口有卫兵站岗。

中央招待所。

五个烫金大字在门楣上,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规格。

陆砚舟替她推开车门。

“先在这里住下,会议期间,这里最安全也最方便。”

招待所内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

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走路悄无声息,只在需要时出现。

房间远比省军区大院的家属楼宽敞,白色的被褥浆洗得挺括,带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清爽味道。

拧开水龙头,随时都有热水流出。

姜知夏用手试了试水温,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将被置于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之下。

“先休息一下,我带你们出去走走。”

陆砚舟放下行李,安排好一切。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步行到了广场。

当那片无法一眼望尽的巨大广场呈现在眼前时,姜知夏的脚步停住了。

宏伟的城楼,红色的宫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沉淀着数百年的历史。

小念夏挣脱了妈妈的手,在空旷的广场上跑了几步,然后回头大喊。

“妈妈,好大呀。”

是啊,太大了。

大到让她觉得自己渺小,又让她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她的事业,她的理想,如果能在这里扎下根,那将是何等的光景。

她要在这片土地上,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这份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

回到招待所,姜知夏没有休息。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厚厚一沓资料,在书桌前坐下。

“我再核对一遍数据。”

【高科技农业系统,启动。】

她在心里默念。

【宿主,所有数据已进行三重交叉验证,确保万无一失。报告逻辑清晰,案例详实,足以应对任何提问。】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丝俏皮的鼓励。

姜知夏翻动着纸页,上面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图表,都烂熟于心。

但她还是需要再看一遍,这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底气。

小念夏在房间的地毯上玩着他心爱的积木,很快就交到了新朋友。

隔壁房间住的也是来开会的干部家属,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两人叽里咕噜地分享着玩具,很快就笑成一团。

孩子的适应能力总是最强的。

看着儿子天真烂漫的笑脸,姜知夏紧绷的神经获得片刻的舒缓。

她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让下一代能有更好的未来。

夜色渐深,小念夏睡熟后,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陆砚舟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今天感觉怎么样?”

“有点喘不过气,但更多的是兴奋。”

姜知夏坦言。

“这次全国农业技术工作会议,是中央牵头,规模空前。”

陆砚舟坐到她身边,压低了音量。

“来的不光是各省的技术骨干,还有京城几大农科院的老专家,真正的泰山北斗。”

“嗯,我明白。”

“你的技术太超前了。”

陆砚舟继续说道。

“我听到一些风声,有几位老专家,对你“菌种改良盐碱地”的报告持保留态度,认为数据过于夸张,不符合科学规律。”

姜知夏整理报告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觉得我是骗子?”

“不是骗子,是觉得你可能……急于求成,在数据上做了修饰。”

陆砚舟斟酌着用词。

“他们更相信传统育种和大规模水利改造,对你这种“微生物”的提法,抱有天然的警惕。”

一场硬仗。

姜知夏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三个字。

她没有辩解,只是将报告重新合上。

“事实胜于雄辩。”

第二天,在招待所的餐厅里,他们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干部,在几名随行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是姜知夏同志吗?”

姜知夏连忙站起来。

“首长好。”

她认出来了,这是当年去她们农场视察过的一位领导。

“我记得你。”

老领导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当年在农场,我就觉得你这个女娃娃不一般。没想到几年不见,你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我只是做了一些分内的工作。”

“丰收女神,这个称号我听说了。”

老领导摆摆手。

“很好嘛。我们搞农业,就是要敢想敢干。这次会议,我听说了,有些人有不同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姜知夏。

“不要怕,大胆地讲,把你的想法,你的成果,原原本本地讲出来。真理,是越辩越明的。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这番话,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姜知夏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一定会的。”

送走老领导,陆砚舟才开口。

“这是个好兆头。”

下午,陆砚舟带着姜知夏去看了组织上新分配的家属房。

就在一个大院里,二楼,朝向很好,屋里也已经粉刷一新。

“条件不错。”

姜知夏评价道。

“住在这里,以后小念夏上学也方便。”

陆砚舟关上门,却提醒她。

“这里的邻居,非富即贵。以后打交道,要多留个心眼。京城大院里的人情关系,比省城要复杂一百倍。”

“我明白。”

她当然明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况是京城。

回到招待所,夜深人静。

陆砚舟还在灯下看文件,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姜知夏悄悄起身,走进盥洗室。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片茶叶,用蕴含着灵气的泉水冲泡开。

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端着茶杯走出去,放到陆砚舟手边。

“喝点水,解解乏。”

陆砚舟端起杯子,茶水入口,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喝完。

姜知夏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补充着精力。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方有点点灯火。

质疑,挑战,复杂的人际关系。

这些都无法让她退缩。

她的背后,是【高科技农业系统】,是无数嗷嗷待哺的百姓,是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她手中的报告,就是她的战书。

这一次,她要让所有“老顽固”都心服口服,让她的技术,在这片最核心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全国农业技术工作会议,明天,正式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