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寥跟着他,站在他对面,感到诧异:“她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杜冶垂了眼:“会不会是前天去公司堵我,目的没达成,所以后来就一直跟着我?”

她想起前天在杜冶办公室捡到的那块碎瓷片,那是杜冶平常用的咖啡杯,原来那人没达到目的,可转念一想,似乎又说不通。

“虽说昨夜是台风天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毕竟中间隔着恶劣天气,她能这样跟着你,对你的行踪,似乎掌握得太过精准。”

杜冶双手撑在沙发上,默默听着,没发表意见。

“你以后少开那辆车,全城就一辆,太招摇了。而且车在哪,人就在哪,再明显不过了。”

“我可不想因为她而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更何况那辆车,是杜家的王送的。如果不用,他会不高兴,也让他身边的那些人有风可吹。”

原来如此,这一层,松寥倒是没想到。顾正说杜家太复杂,并非没有道理。

别人家的孩子看中一辆车,总要在家里争取一番才能得到。

可杜大同和杜冶这对父子的关系有所不同,车子是杜大同主动买给杜冶的,杜冶只有接受的份。杜冶开着它,恐怕并非发自内心的喜欢,而是出于某种权衡与迎合。

外面的门铃歇斯底里地响着。

松寥决定道:“我出去会会她,你不是说她怕我吗?”

杜冶微微蹙了眉:“每次都让你去挡,那我还算个男人吗?”

松寥嗤地一声:“这有什么,别的事,你替我挡就是了。”

杜冶注视着她,坚持道:“不行。”

她为他挡过两次。第一次,她还在上初中,她发现那人的存在后,因为力气小,根本打不过,被那人一把推倒在地后,顺手抄起一块砖头,追在那人身后,跑了很久很久。

后来,嗓子喊哑了,握着砖头的手也磨破了,手掌上的血混着砖头的泥,干在了一处。

第二次是她大学毕业后,在龙涎工作的时候,她发现他还在被那人骚扰,她拿着打火机扬言要点那人的衣服,她那种不要命,一定要拼得你死我活的样子,总能把色厉内荏的那人吓得落荒而逃。

他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可对着那人,有一种出于本能的、无力挣扎的畏惧。

原本他可以跟顾正一样,正大光明地追求心中所爱。可先前那两次使他深深明白了,自己克服不了那种本能的恐惧,他跟顾正不一样。

两人僵持了一会,松寥道:“那我们让她进来,留下她勒索你的证据,而后向警方报警,正式起诉她。这件事在吴城解决,对你的影响会小很多。”

杜冶嗤地一笑:“勒索能判多久,能抵消她的罪孽?再说了,让我牺牲自己的隐私,换她接受惩治,不值,她哪里配。”

言下之意,法律太便宜那人了。可不用法律,难道用私刑?松寥听了,隐隐觉得不安。

“就让她按吧,吵到其他住客,别人出来干涉,她自然会停下。先让她等上一两个小时,再叫酒店的人把她挪走,也让她尝一尝等待和忍耐的滋味,好吗?”

她一怔,整句话,好像只有这个“好吗”才是重点。这是杜冶范围内的事,可他在征求她的意见。

今天,杜冶只想跟她单独待一会,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她狐疑地坐过来。

两人静默了一会,杜冶心满意足:“你这是不是叫自食其果?如果你肯尽地主之谊,带我去园林或别的地方逛逛,她根本就找不到我们。就算找到了,通常勒索一个人,要在密闭的环境下进行。她还没那个胆量在大庭广众之下勒索我。可你偏偏要送我来酒店,她现在只要守株待兔就行。我们都困在里面了。”

见她一言难尽地盯着自己,他的脸微微发烫,低了头,脸上的热度又蹿至颈后,抗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那么大一对猫儿眼,盯着人的时候有多可怕?”

松寥感到他今天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你跟阿正和好了?”

她点了点头。

他起身背对着她,去翻酒店提供的物品:“那你高兴吗?”

他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吵,松寥在他身后“嗯”了一声,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心神空了良久,才回转过来,饶是他心态再从容,也不免感到黯然。

她可以竭尽全力地维护他,可却不爱他。

他创办了龙涎,他发现松寥有天赋,鼓励她成为调香师。她负责调香和出品,他负责品牌与市场,两个人都暗暗憋着一股子劲,不计付出地证明自己,纵然他不能陪着她去领奖,可他们,无疑是最默契的搭档。

可阿正却是她的灵感所在。

她的雨系列1号有横空出世的清新感,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后最纯净的凝望。

她送给顾正的生日礼物,浓浓的绿意上浮,小小的果实坠落,有种竭力克制的悸动。

到了她获奖的山系列,她恨不能向全世界宣布,她思念着那个人,那个不知道在哪的人牵动着她的心。

此时,外面有其他的客人出来指责,一阵扰攘后,他房间的门铃果然不响了。

这家酒店是明朝时期一座私人府邸改建的,古色古香,室内配有手制的线香和碧螺春做的红茶。杜冶燃了一支,香气稳正雅致,又泡了壶茶,第一次觉得被人堵在里面出不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松寥啜了一口,由衷地说:“真好喝。这茶圆润优雅的花果香只是表面,骨子里其实烈得很。水温稍不合适,滋味便出不来。”

“你以为我这个杜大同的儿子是白当的吗?”杜冶安闲地分茶,“杜家的王爱喝茶,有什么茶是我泡不好的。前些天媒体还写我,说我从小功课就好,拥有许多才艺,长大后除了绯闻女友多了点,几乎完美。”

两人相视一笑。

功课好、才艺多,无非为了固宠。松寥和杜冶都清楚,杜大同不止一个儿子,可对外只认杜冶一个。除了他是正室的儿子,还必须是最拿得出手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