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

日子就在这样一天天的期盼和奔波中,悄悄的流过去了。可是扭转亏损的局面却始终没有到来。当然我们的志气也在这一天天的亏损当中日渐消沉。

我和小王几乎是天天在酒吧的,每一天都在深夜才回到家里。刘刚很少来,只是周末的时候,过来一次,我们三个老板,虽然生意惨淡,但还是挑一个比较好的馆子,去喝一回酒,聊一回,大多还是谈论酒吧的事情。我们的盲目热情或者说一种难以理喻的将事情继续下去的行为惯性,好像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甚至脱离了理智。就在那样的形势下,我们还筹划要在城市西面的大学聚集区,再开一个酒吧,尽快的占领市场,尽快的创建品牌。我们还憧憬着,要赶快将我们的酒吧名字注册下来,以防生意一旦好转,别人会来掺和我们独门生意。我们还想着将来的一天,酒吧会开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街区。我们会扩大经营,我们要把这个酒吧做成一个连锁,一个实体,还要依托的办起英语培训产业,成为新东方那样的集团。

多么好的愿望和设想呀。在憧憬之中,我们俨然已经成了大老板,不仅仅是有钱的老板,还是有梦想,有创意,有益于社会文化事业发展的老板。那个时候,我和小王就幻想着,等有了钱,我们便去法国的南部,隐姓埋名。开一个小小的酒吧,看书写字,安度余生。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却宁愿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费在做白日梦上,却没有心情去翻看一本书,写下一行字。现在想起来,如果在那一段日子,我们真的能够在那种情形下,坚持写字读书同时料理生意的话,那我们真的可以算是当时年轻人中的成熟者了。可是当时,我和王小强,谁也没有做到这点。后来的情形证明,当时我和王小强只能算是年轻人中的年轻人,而唯一显现出了成熟气质的,却是刘刚。就在我们开酒吧的那半年里,他依旧参加了无数的考试,获得了一大堆的考试资格证。而再到后来,那些资格证最终显示了他们所曾经凝聚的劳动的巨大力量。现在的刘刚,在ATMT在新加坡的分公司工作,并且已经是一个三线工程师,离进入到最高阶层的研发实验室只有一步之遥。

小王是在民航局做地勤工作的。工作一天休息一天的那种。在我们这些朋友当中,他算是长的最帅的一个了吧。但是一直也没有固定的女朋友在他身边。总是过一段时间,忽然就有了一个,再过几天,也没有见发生什么事情,就分开了。或者身边又有了一个你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孩子。他似乎对于女人有一种恐惧,我一直这样猜测。直到后来有一次喝醉了,他给我讲他的初恋故事,我才似有所悟。

王说,跟她一个单位的一个女子,大他几岁,天天的在一个组上班。逐渐的,他觉得自己是与这个女孩子相爱了,于是想着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表白。他给我仔细的讲述了那个表白的过程:在内心之中反复的苦闷,掂量,矛盾了很久之后,他决定打一个电话给那个女孩子。提起电话要拨的时候,他的手心里冒出了细细的汗,其实他把电话提起又放下了许多次。当最终电话打通的瞬间,他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没有等对方说话,小王就说出了那三个字。可是出人意料的却是,小王听见一阵持续的大笑声从电线那头传来。这持续的时间是那么的长,小王说,以至于最后,小王都跟着大笑起来了。他的紧张最终奇怪的被一种滑稽的感觉所代替。

小王后来对于女人的态度上,我总是有一种隐约的了解了。我屡屡得记起小王给我描述的那个场面,我那么清晰的看到了一个真挚的男人,怎么变成了一个玩世不恭的游戏爱情之人。

就在我们酒吧开张的前一个月,小王又结识了一个新的女朋友。我们几个朋友都不喜欢那个女孩子。小小的年纪,打扮得就象一个少妇似的。口气也是极其的老道,动不动就要给我们一番教训。可是总是小王的女朋友,我们只能礼貌的接受。经常的一起吃饭是避免不了的,其实我们不敢把我们对这个女子的真实看法告诉小王,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小王好像被这个妖精似的女子迷住了。什么时候,就当着我们的面,也露出对这个女子的神魂颠倒来。一个初恋般的天真男孩子的表情,一览无余了。小高有时候也讲,恐怕这男女之间的事情,别人是很难透彻底理解。比如人家在**的事情,你就不知道。也许吧,或许这个女子真的是一个小妖精,让小王在**得到了神仙般的享受吧。

酒吧开张的那一天,小王的女朋友给我们送来了一个花篮。那也是我们收到的唯一一个花篮。当时我们忙的一塌糊涂,又是兴奋,又是惊张,又是忐忑不安,也不知道面临我们的会是怎样一个场面。小王的女朋友穿着很艳丽的样子,蹬着尖尖的高跟鞋,拎着一个花篮,就来了。她所表现出的那种镇定和经见过很多市面的样子,让我们心中很是温暖和踏实了许多。当时我们才稍稍有了一点意识,我们也不是在做多么惊天动地的事业,就算将来或许能够成为一个伟大的事业,但在现在看来,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生意罢了。

酒吧营业的前三天,我们叫了许多的熟人,那些英语非常好的,来捧我们的场。其中就有A州大学大名鼎鼎的美女丁小丽。这个新闻系的才女,不仅有着男孩子所渴望的一切外在条件,还骄傲的无以伦比。丁小丽第一次来到我们酒吧,就给所有的人中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当时她坐在一张极其舒服的大椅子上,而她的某一个崇拜者则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小凳子上。聊天的时候,无意之中,丁小丽的脚步在不断摇动当中,就碰到了那个男孩子的衣服。男孩子一边轻轻的拂去粘在上面的尘土,一边轻轻的埋怨道:“看看你,脚都踢到我衣服上来了。”丁小丽当时的回答,就在很多年后,依然让在场的每一个人记忆犹新。她轻轻地抬眼看了身边的男孩子一眼,用一种那么骄傲和不屑的口气说了一句:“难道你的衣服比的我的鞋子还干净吗?”

其实就在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忽然不可救药的爱上了这个骄傲的女孩子。就算是后来小高不断的纠正我说,我爱上丁小丽的原因是他事后给我说的一番话,彻底的唤醒了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欲望。丁小丽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小高也在场。等丁小丽走后,等酒吧里所有的客人都走了之后,小高见我神情恍惚的样子,便凑过来,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嗨,你小子是不是已经想到在**,这个女孩子或许会表现得完全颠倒过来。”

挥霍青春,大把大把的挥霍青春,准确地说是无意识的挥霍青春,觉得自己身上有许多难以耗尽的能量,却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和坚决的意志,也缺乏成年人所具有的成熟和老道,现在想起来,正是这些原因,造就了我们当时的所有行为。那些行为的意义何在呢?有时候我在想,难道那些行为唯一的目的就是留给我现在去茫然的回味,或者是深深的惋惜。

可是那一段岁月,毫无疑问,却为这一群莽撞青年的无意识的冲动,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宣泄的出口。而这一点,在某一天中午我去酒吧,发现最里面包间的那一张我本来以为坚不可摧的椅子已经坏了的时候,完全的显现了出来。当时王小强在场,我迅速的在他脸上扫了一眼,马上就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小强听我这么一问,忽然就嘿嘿的笑了起来。他说:“哎,我们的椅子再坚固,怎么也抵不住两个人在上面做剧烈的运动啊。”

等王小强说完这话,我才忽然想起昨晚上的一些场景。当时王小强和酒吧的一个女服务生,也是我所在大学外语系的一个女孩在里面呆了很久。我听王小强这么一说,立马就穷追猛打起来。

“你小子可真他妈的会胡来啊。连我们自己的服务员也不放过了。不过这也先别说了。你先说说,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又要我他妈的夹在你女朋友和你之间,为你的屁事不断的扯谎了?”

“嗨”,王小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倒不用了。我已经和那个女的彻底的结束了。”

“怎么回事?不是前几天还好好的吗?这才几天的时间,就彻底的崩了?”

“哎,我说我不如今天给你摊个底好不好?你先保证无论我说些什么,你都绝对不生气?”

“你他妈的说什么呀?有屁就快放?还跟我来这一套。”

“那好,那我就说了。”王小强见我脸色难看起来,就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给我说了起来。“你自己仔细的想一想,难道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我们的这个狗屁酒吧马上就要完蛋了吗?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或许也已经意识到了,可是不愿意提起,不愿意面对这不愉快也不好解决的问题。可是我明白的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愿意这样暧昧的继续混过下去了。这个酒吧马上就要完蛋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坦然地面对这一切,还不如把这酒吧剩下的能够维系的时间,就当作我们跟青春的一个告别吧。我们已经长大了,再不能这样糊里糊涂的过日子了。”

王小强的话说这里,我自己也点了一根烟,狠狠的吸了起来。“我就是不知道你所谓的糊里糊涂的过日子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当初开这个酒吧就是为了赔钱,就他妈的不想赚钱?”

“那倒不是。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我首先得肯定的一点是,就算这次我们的生意砸了,那也没什么,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次很好的经历。可是我想说的是,到现在为止,你知道是什么害了我们吗?是理想,是他妈的狗屁理想。我们所缺乏的就是务实。我们长大了,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过日子。只有先把过日子的事情解决了,才有所谓的理想。”

“那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在过日子?”我答了一句。

“是,我们现在是在过日子。可是我们现在却在紧紧地抱着一个虚空的理想在过日子。因为那缥缈不实的理想,所以我们被悬在空中,不能踏实的从事地面上的事情。你知道我女朋友为什么跟我分手吗?”

“不知道。难道还跟我们的理想有关?”

“不错,你说对了。你们不是看不起她吗?可是我却要告诉你,从她身上,我学到了太多的东西。对,这个女孩子确实没怎么上过学,也没怎么读过书,更他妈的不知道什么高深的概念。可是这个女孩子也有理想,而且是一种能够明明白白的说出来的,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实现的理想。她跟我分手的时候说:她已经看透了我,知道我是一个不务实的人。这话真他妈的让我羞愧啊。这话让我忽然觉得自己原先的那些想法真他妈的太不实际了。难道不是吗?难道你能说我们从最开始就是目标明确的为了赚钱,或者为了一个能够明白说出来的原因而做这件事情?我们就是想法太多了,而却把过日子的基本理念给丢掉了。你信不信,就我们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年,那些被我们骂作傻比的人一定会转过头来骂我们是傻比了。

王小强的话似乎刺中了我内心当中的某些痛楚,我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一次王小强和我的谈话,彻底的让我和他之间对于酒吧的前途,或者说我们的前途真正的达到了一个共识。那一刻开始,我们之间又一次彻底的向对方敞开了透明的胸膛。谈话之后的某一天,我记得那是离我们的酒吧最终倒闭前整整一个月的一天,我主动的跟王小强说起了酒吧的事情。我告诉他说,既然事情在我们之间已经达成了共识,那么不如也把这想法告诉刘刚一声吧。要不然怎么也觉得不地道。于是那一天,我们两个人把刘刚叫到了酒吧里,跟他坦然说明了我们现在的心境。可是令人感到吃惊的是,当时刘刚却出人意料的,在酒吧亏损到那种地步的程度下,还坚决表达了另外一种意见。

刘刚当时说:“要是你们在资金方面有问题的话,我愿意一个人来出钱。可是我只是希望,既然酒吧已经开了几个月了,总还是有些人知道了。要不再坚持半年看看,或者生意还真的能好起来。”

当时的王小强和我,已经对于经营者酒吧完全丧失了信心。对于刘刚的话根本就听不进去。面对已经完全没有了斗志的我们,刘刚也无可奈何的妥协了。而刘刚一旦同意了我们准备关门的决定之后,我和王小强却又一次表现出了巨大的生命力。5个月惨淡的经营,5个月背着一个如此难堪的包袱。如今无论怎样,总算是下了一个决定,终于要将之放弃了。我和王小强都忽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在那时,关于我们这次事件的深刻反省,依旧还没有在我们各自的头脑中展开。当时所持的想法,还只是一笔经济上的帐。生意做坏了,那就不做了,不就是每人损失了一万多块钱嘛。所以心态反而好了。剩下的日子,酒吧里还有些款项可以供我们支配,我和王小强最终达成了统一的认识:既然都已经血本无归了,还心疼这几个钱干吗?不如就把它们当作最后的晚餐,好好的挥霍一番吧。正如我们已经挥霍了的前后将近7个月的青春也就在那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做了一个决定。就在那一天,把我们所有酒吧里的服务员都叫出来,一起去吃一顿饭,然后去公园里玩一玩。就当作是我们做老板的一点心意吧。

其实我们当时叫所有的服务员出来玩一次的决定,这其后的动机,仔细地想起来,还真的说不太清楚。对于王小强来说,他是希望通过这次出去玩得机会,跟服务员好好的沟通一次感情,顺便就把我们现在的情况跟她们交个底,看能不能把拖欠她们的工资给完全的免了。当然跟他已经打得火热的那个女大学生,也可以借此机会再亲近亲近。而对于我,这次叫这些服务员出来玩,也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丁小丽一同叫出来。自从第一次见到她之后,我就给她每天一个电话打个没完,也一起出去吃过几次饭。我估摸着时机也差不多快成熟了,也想借机让我和丁小丽的关系更进一步。

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对于这次活动也极力赞成的小高,也自有他的打算。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原来这个被我们托付负责看管酒吧日常经营的小高,也早就跟酒吧里的另一个叫作王红的女大学生给好上了。不过好到什么程度,我和王小强谁也不知道。这次去活动,自然也是小高和王红所期盼的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这次活动自然就众望所归了。说做就做,那天下午,这个酒吧的所有老板,以及里面所有的服务员,那些女大学生,关了酒吧的门,挂上了歇业一天的牌子,就出发了。

中午我们是在一家还挺高档的酒店吃的饭。饭吃到快结束的时候,刘刚就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很明显,除了他和另外三个女大学生之外,我,小高,王小强的心思和注意力已经全部落在在场的某三个女孩子身上了。刘刚和那三个女孩子坚持要退场,说是下午有事。我们其他的三对人,自然也懒得在这种局面下分心去挽留他们了,也就任由他们离开了。吃完饭,也喝了些酒,三对男女就去了黄河边的一个公园。到了那里,自然的两两配对乘了三条船,就在挺大的一个湖面上**漾起来了。

那天丁小丽穿的特别漂亮,似乎在三个女孩子之中是穿的最漂亮的一个。一条紧身的黑色裤子,完全的显示出了她最迷人的一面。船一旦驶进了湖面,没过多久,三条船就越划越远,直到互相看不见对方的船为止。

那天我们从公园回来又去了酒吧。六个人似乎显得都非常愉快。我们进了酒吧就把门给关了,把里面的音乐开到最大,还依旧是那首反复吟唱的加州旅馆。酒吧里的红酒已经许久没有卖出去一瓶了。我们自个打开了三瓶。每个人都喝了起来。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王小强和他那个女大学生一起去了最里面的包间,许久也没有出来。小高和王红坐在大厅里始终很平静的在谈话,并且不断的喝酒。我或许有些喝高了,还或许今天下午在船上,我和丁小丽聊得还特别亲密,我站起身来,一把拉着丁小丽,也不管她嘴里在嘟囔些什么,就和她一起进了另外一个包间。

进了包间,我已经是血涌到头上来了。一把就把丁小丽按在了沙发上。嘴里喘着粗气,肆无忌惮的说道:“今晚上,我想要你。”

出我意料的,丁小丽也没有推开我,却定睛的看着我,平静的跟我说道:“可以啊。那就看你以后怎么个活法了?”

丁小丽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实际上也彻底的打破了我原先的预谋。我本来希望着她做一些反抗,然后跟她打持久战直到她妥协为止的。可是她这么一问,却让我忽然不知所措起来。我继续装作醉意十足的样子,对她说道:“以后,以后怎么个活法?还不是和现在一样,还不是这么的喜欢你。”

我说话的同时,就要把嘴凑上前去亲丁小丽,她却用手堵住了我的嘴巴。“那不行。我看你英语还算不错,人也挺聪明的。要是你现在保证准备去考GRE出国,把我也带出去,那么我从现在开始就和你好好的过日子。不过你要是还想和现在一样继续厮混下去,那么恐怕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总的为将来着想啊。”

本来已经完全陷入在肉体欲望中的我,就丁小丽的这一句话,忽然就把我从几分醉意和十分欲望中带了出来,一下子带到了现实的生活中来。好端端的你说什么未来,说什么过日子的事情呢。我忽然就记起了王小强的女朋友跟他分手的原因,我忽然就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幼稚,那么的不成熟,那么的不现实,成天满口理想的叫嚷,最终却还不如一个女大学生精明。

我顿时失去了兴致,日子,未来,理想,很多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词语就忽然窜到了我的面前,忽然让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迷惘,那么的无力,那么的弱小,那么的经不起推敲。我从丁小丽的身上爬了起来。对她说了一句:“好吧,你先走,过几天我再找你。”

丁小丽走了之后不一会,王小强也把那个女大学生送走了,之后小高也把那个王红给送走了。半夜3点的时候,酒吧里就剩下我们三个男的。大家继续喝酒。

我是没有心情说话了。只管喝我的酒。王小强却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兴奋劲中缓过神来。不住地问一旁的小高,今天和那个王红怎么没有去包间里好好的玩玩。谁知道小高却忽然很生气地抛出一句:“我可不象你那么能干。”

王小强一听这话也有些生气了。继续说道:“你小子他妈的怎么了。我现在就他妈的要把这些日子当作最后的狂欢过了又怎么的?难道这还有错了?”

小高听王小强急了,这才缓缓地答道:“哎,你就别跟我较劲了。我心里烦着呢。”

我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转头问小高:“究竟怎么了?上了就上了,没上就没上,兄弟们问问还不成了?”

小高抬头看了我一眼:“嘿,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个女孩子,我感觉自己是真的是爱上她了。”

“不会吧”,王小强又一次瞪大的眼睛,忽然呵呵的笑了起来。

小高点起一支烟,吸了几口,好像很忧郁似的说道:“骗你们是孙子。今下午在船上我就跟她说了,说我真的爱上她了。而且还不是那种胡闹的类型。”

“那她怎么说了?”王小强急切的问道。

“她怎么说,她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告诉我,要是我愿意跟她一块玩玩,她也愿意。可是如果要是我来真格的,那么她也害怕自己会最终伤害了我。反正她也只剩半年就毕业了,她是肯定要离开这里去上海工作的。”

“那你也去上海啊。”王小强说道。

“我还去美国呢。你怎么不去上海?我没文凭没学历的,我到了上海去干什么?”

小高的这句话完了之后,我们三个就没有一个人再说话。大家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天亮。

那之后的一个月,酒吧就关闭了。这时候也已经是5月份的天气了。校园里开满了鲜艳的花朵,即将离校的学生们开始**了起来。这气氛似乎带动了校园里的每一个人,开始让每一个人的日子变得不安起来。

五一长假之后的某一天,我去找了丁小丽一次,手里拿着GRE的学习材料。丁小丽从女生宿舍门口一出来,好像一眼就看见了我手中的书,脸上**漾着那么迷人的微笑,就冲我跑了过来。

王小强在酒吧关闭之后,就去天津民航学院读书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告诉我说,单位上不断地在裁员,要不赶紧提高一下学历,恐怕以后的日子是越来越难混了。我在电话里顺便问起他有没有跟那个原先在酒吧打工的女大学生联系,他告诉我说早他妈把这事给忘了。说是也巧,很多天我都没见过那个女生了,可就在给王小强打完电话的那天傍晚,当我和丁小丽一起去图书馆的时候,却在学校人工湖边看见了这个女孩子。正在跟一个研究生三年级的男生搂在一起亲嘴呢。

小高在酒吧关门之后就找了一份工作,开始成天的忙了起来。很多天也见不到一次。通过一次电话,说是最近有一次去上海出差的机会,说不定还有机会在那里的分公司长期的干呢。他说完这话的时候,长久沉默了一会。我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把电话给挂了。

刘刚4月份就辞去了原先的工作,去了深圳一家网络公司。我们之间很久不打电话,每一次打电话,刘刚都问我最近在看什么书,问我究竟最后定下了没有,是不是这一回真的是下了决心出国了。

2006年年底,当我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身在美国加州的某一个旅馆里。我所在的公司派我到这个地方短期出差,干得差事很累人,唯一值得让人欣慰的是,外面的阳光很好,令我想起十年前的某一段无知懵懂的时光。丁小丽现在也在美国,可惜却不是我的老婆。就在一年前,她跟着一个老外走了。

不过我自己觉得现在的日子还不错。每一次跟原先的那些老朋友打电话,都觉得很开心。除了做事情,除了不断的看着脚下结实的路面,走好现在的每一步,除了挥汗如雨的拼命工作,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物,可以长久的带给我幸福。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理想这个词语了。

中年约会

吃过了晚饭,韩红梅对老莫说:老莫,咱们约一次会吧?韩红梅这句话把吃完饭正在看报纸的老莫吓了一跳。韩红梅说完这句话,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老莫一下子愣住了,拿眼光在老花镜的上方看韩红梅;韩红梅马上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没处放了。老莫说,韩红梅,你没有发烧吧?老莫这么一说,韩红梅脸都有些红了,她嗔怪了老莫一下,说: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人家不就是说说嘛。韩红梅不说了,扭头继续看电视剧,老莫倒来了认真,好像也一下子来了兴致,他说:你倒说说,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老莫放下报纸,往韩红梅这边靠了靠,歪着身子看她。韩红梅说:去去去,一边去看你的报纸吧,别耽误我看电视。老莫却不让,嬉皮笑脸了说:老韩同志,我看你这个主意不错哩。咱们有多少年没有约会了?韩红梅看老莫来了认真,也羞涩的笑了。韩红梅说:你看人家这电视上青年男女,谈恋爱,约会吃饭,送鲜花,真让人羡慕啊。咱们那时侯,也没有正儿八经的约几次会,就嫁给你了,真让你占了便宜。老莫嘿嘿地笑了,说:谁说的?我那时侯请你看了好几场电影哩。韩红梅翘了嘴说:老莫啊,你还好意思说看电影,跟着你看几回电影,你连个冰淇淋也不舍得给我买,你说说,你谈个对象你出了多少血啊?老莫有些不好意思了,叹一口气,说:唉,红梅啊,现在想想,那时侯穷,能娶上你,真占了大便宜,真有些对不住你啊。韩红梅说:过去的事了,别提那些了。咱家小丽都二十岁了,等她大学毕业了,要好好挑拣几个对象,她们这年轻人啊,真是享福了。老莫一撇嘴说:还用等毕业,我看咱家小丽早就有了男朋友了。韩红梅骄傲地说:那是啊,不看是谁的闺女啊?就我韩红梅的闺女,那追求的还不一个排?老莫咯咯地笑起来,韩红梅说完了,也咯咯地笑起来。

韩红梅以前是棉纺厂的一朵漂亮的鲜花,那时侯韩红梅才十八九岁,接了母亲的班在棉纺厂干纺纱工,长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细高挑,白皮肤,整个一个美人胚子。老莫那时侯在机关单位里当科员,二十岁出头,高高壮壮的身材,也是一个潇洒的小伙子。老莫和韩红梅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是老莫单位的工会主席,姓满,满主席热心肠,很欣赏小莫(老莫那时侯是小莫),就把在棉纺厂上班的外甥女韩红梅介绍给他了。韩红梅那时侯在棉纺厂里很出众,追求她的人少说也有一个排,可韩红梅一个也没有看中。韩红梅有些傲。她不愿意在自己的厂子里再找一个工人了,她想找一个坐办公室的。她也不是看不起技术工人,主要是她不喜欢那些男人身上的机油味。男工们在场里干个车工钳工的,难免工作服上会有一股子机油味。韩红梅爱干净,她想找个干干净净的男人,当然要是再能斯文些就更好了。当老莫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了,那时侯的小莫高高大大,胳肢窝下夹了一个公文包,浑身一股子阳光和香胰子味。虽然小莫并没有在鼻子上架一副金丝眼镜,不够太斯文,但是在韩红梅看了,也就够了。结果,两个人基本上一见钟情,也没用老莫怎么追求,没有费什么波折,韩红梅就束手就擒,很快在双方大人的操持下结婚入洞房,并接着生了一个女儿,过起了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的日子。等这些都忙完了,闺女也就上了大学,到了中年的韩红梅也下了岗,整天在家戏衣做饭,成了真正的家庭主妇。老莫呢,则混到工会副主席的位置上内退了。现在是家里老莫和她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每天吃喝拉撒睡,一天一天的往下过。

这样的日子在普通人来说,应该很知足了。韩红梅下岗的时候单位一把给了八万块钱,老莫虽然内退了,但是一个月一千多块钱的工资一分也不少。他们加上积攒的多半辈子的钱,买了一个宽敞的三居室,女儿莫小丽虽然还上着大学要花学费,但凭老莫的工资基本也能凑合得过去。这样的日子应该是不错的了。可是,什么日子也不能多想,最近,韩红梅总爱多想,她这一想,觉得生活有些不够意思了。怎么不够意思,也说不太清,关键是回过头去一看身后,忙忙碌碌半辈子怎么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啊?这到了中年了,日子平淡的就更像一张白纸了。对了,找到根源了,那就是生活太平淡了。没有**。对,就是缺乏**。一想到**这个词,韩红梅吓了一跳。韩红梅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一辈子过的好好的,我想什么**干什么?难道自己和老莫还都要去遭遇一次爱情不成?一想到爱情,韩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子,她想,我和老莫一辈子算不算爱情呢?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好久了。她并不想把自己这枝红杏(如果还算红杏的话)给老莫出一下墙,她只想想给自己的生活增添一些浪花了,别说浪花了,就是一点浪漫也行啊。所以,她吃完饭,面对一成不变在她面前看了几十年报纸的老莫说:我们约一次会吧?

老莫竟然也有同感?老莫竟然很感兴趣?这是韩红梅没有想到的,她说完后马上为自己的话感到羞涩了,她想,韩红梅你平稳了一辈子,你这是怎么了?但是老莫的态度调动了她,她笑着对老莫说,我们这是一次中年约会哩。老莫也笑了,老莫说,好,好,那我就和自己的老婆再约一次会。我也几十年没有和女的约过会了呢。老莫和韩红梅两个人甚至翻箱倒柜地把年轻时候的影集也找出来了,他们说,要先找找那种感觉哩。那种感觉离开了几十年了,先要找找体会体会呢,他们把那时侯的唯一一张黑白合影照片也找出来了。老莫指着照片上的漂亮女子说,这是你吗?这是你吗?韩红梅也看见了那个照片上的潇洒的男人,她说,老莫,你看你,那时侯你的额头多么亮。

整个晚上,他们激动得都没有睡好觉,他们为了穿什么样的衣服而争论,为到哪里约会而绞尽脑汁,他们甚至已经说好了,明天上午,老莫先坐公交车出门,去一个叫翠园的公园门口等一个叫韩红梅的女士。到时候,老莫的手里拿一支鲜花,他要和与他第一次约会的女士韩红梅从那里开始他们的约会路线。当然,韩红梅小姐是要撑着一把当年他们见面时用过的碎花遮阳伞的。

鱼儿归来

莫迪回来的时候天色已黄昏,她身上淡紫色的羽绒服在晚霞的映照下略显黯淡,这使她显得有些单薄。但是学成归来,莫迪毕竟不再是那个弯腰骑车上班下班的少女,那时她沉默寡言,很有些孤单孤寂。今天的她看起来已相当从容。

这条水泥道路足有十几米宽,笔直向西。又因地势的高耸造就了视野里的至高点,使人望不到尽头。以前人们在这里栽了大片山楂,树和树之间的空隙里种了大豆,花生,棉花。但是现在,除了路边花草风景树站立的地方**出羼杂碎小石子的小块红土,这里几乎已没有了过去的模样。

莫迪循着记忆走。多年以前,岭上的秋清清朗朗,瘦而少叶的棉花排着队站着,骨头硬得像红土地里的碎石子,小云彩似的棉花栖在枝上,丰腴而清秀。妈妈用手灵巧的抓住一把,再抓住一把,往系在腰上的包袱里塞。放了学的莫迪也系了个蓝花小包袱,跟在后面,学着妈妈的样子拾棉花,干裂的棉桃蹭疼了她的小手,她还是不屈不挠。

村西头地势渐高,延伸出两个分别叫做岭和山的村庄。两个村的孩子也在莫迪他们的村小上学。莫迪帮妈妈拾棉花的时候听到几个男孩在说话。顺着声音望,她看见山和岭两个村里的男生。那天大概他们值日,尽管已经有些晚,几个人的步子还是零散而不紧不慢。

哎--李勇,张言!莫迪喊其中两人的名字.没喊完她的小脸就红红的了,她从没有这么大声的说过话。

不光李勇和张言,几个同学都听到了。他们回过头,张言还冲她笑了笑,张言喊,莫迪。他们的身影像是镌刻在倾斜的夕照里,格外醒目。

妈妈搡了她一把,说,小笛子,你喊什么。

这时候莫迪望见同学们的身旁有一片白色的毛茸茸的苇子花。

路边的沟,保护着耕地也保护着路,沟里杂乱的草,长得都不够高。个儿高的是绿色的棉槐。它是落叶灌木,一墩墩的长,因为笔直而有韧性,枝条常被人割了,编成筐,簸箕什么的。沟里湿润的地方也长出了芦苇。

白色饱满的苇花迎风飘摆,莫迪看着,有些出神,这时候听见妈妈喊她。

她稍稍难为情,妈妈肯定是不愿意她主动去招呼男孩子,于是她走到妈妈身边,再抬头,同学们已走的远了。

妈妈拾完棉花开始割草,花地里的草稀稀拉拉,挺嫩,但叶子上有残存的农药,不能喂牛。妈妈去了旁边的玉米地,莫迪一蹦一跳的,去沟里采了一大把苇子花。

叫你梭!妈妈狠狠的骂道。妈妈说的"梭"是淘气的意思。

晚上妈妈烧了一锅玉米稀粥。奶奶,爸爸,姐姐弟弟还有莫迪,大家围着一张长条桌子坐。妈妈舀好稀粥,先给奶奶,再给爸爸。妈妈站在锅台旁边要把稀粥端给爸爸的时候,莫迪突然站了起来,烫人的稀粥洒到了她的后脖子上。

妈妈赶紧用毛巾给她仔细地拭去。妈妈流着泪,骂着,又去邻家借了香油,和着那把白色苇子花抹在她的脖子上。

莫迪盯着水泥地面缝隙里的几根绿草,问自己,我"梭"吗?自己好像从没畅意地和小伙伴一起打闹,她甚至遗憾自己的童年平淡甚至苍白。我是爸爸妈妈的"小笛子",但是多年以来,我发出自己的声音了吗?我是喑哑的小笛子。

七八岁时莫迪到小姨家住过一阵子,那地方种菜的多,小姨家也种菜。小姨说,小笛子,你在这儿坐着,老老实实,哪儿也别去。莫迪就坐下,一个上午动也不动。墙根上有堆土,莫迪用手指头拨弄着玩。表面的土已被太阳晒得热乎乎,被莫迪大把的攥到手里,又从指头缝里缓缓地落下。

莫迪毕竟是个孩子,玩了一会就觉得没劲了。她的屁股按照小姨的意思动也不动,她的眼睛却开始寻找了。这样矮小敦厚的土墙根,是可以有个眯缝着眼睛晒太阳的老人的,可是没有;旁边有个简易的马棚,却也只有一个空木桩子。

后来她发现了一堆韭菜根,太阳差不多已到正南的头顶,她看着这堆韭菜根,嘴角流出口水,小肚子也开始咕噜了。菜根上的土已半干,在地上轻轻一甩,就能落下来。莫迪剥掉韭菜根毛茸茸的皮,放到嘴里,咀嚼,吸吮,韭根和芫荽白菜根一样肥厚,还辣乎乎的。

莫迪笑了笑,想,如果现在这儿也有韭菜根,我还会吃的。

小姨中午回来,让莫迪跟她去村里的供销社,莫迪很高兴,她想也许自己会得到什么好吃的。她把小腰挺得溜直.但是姨好象没注意她的小腰,姨一再地说,小笛子,你把眼睛瞪大些。莫迪想,小姨是嫌自己的眼睛不够大吧,她就使劲地瞪自己的眼睛。

后来有人告诉莫迪,你的眼珠没有全露,表明你有心计。莫迪说,我怎么没觉得我有心计呢?还有人说,你眼睛的这种形状表示脾气暴躁。莫迪说,你是说我脾气暴躁吗?别人说,不是,你的眼光是柔和的。

莫迪意外地记住了这些。有时候也把自己的眼睛和别人的比较,以此来推测人的性格,甚至更喜欢窄眼睛藏锋芒的男人,倒觉得那些双眼皮高谈阔论的异性是浅薄的。她也喜欢一汪秋水的隽永,碧绿的小笛子在它的身边一立,它就从心里映出她的倩影;她开始唱了,水波微小的涟漪轻轻**漾,那是在悄悄的和呢。

但是没有谁听到过莫迪唱歌,如果问,听过莫迪唱歌吗?人家肯定会笑的。她,莫迪,没开口就抿着嘴儿笑,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人还能唱歌啊。莫迪知道自己容易脸红,她觉得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很多次就是自己的红脸把人给吓退了。莫迪恼恨的想,我的两个红腮,就是两片乌云。但她管不住自己的腮。

其实莫迪很喜欢唱歌。后来她就想给自己创造一个机会。她找到音乐老师,她说,老师,我觉得上音乐课该让每位同学都有唱歌的机会。

莫迪的脸红着,但是话说得很清晰,老师听明白了,他认真的看看莫迪,点点头,说,唔。说完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像他们这样的乡村初中,从校长到老师只抓学习成绩,升学率。美术音乐体育课往往被一些所谓重要的课程,比如语文数学,理化占去,更有甚者,有的老师还为了争到一节课吵架。这些课程,都没有专门的老师,更甭提专业教师了。莫迪他们的音乐老师实际上主要任务是教物理。物理老师上音乐的时候还算厚道,决不会让学生做物理习题。他也识乐谱,那首就是他教给莫迪他们的。但是就教了这么一首,然后他就不厌其烦的让学生站起来唱歌。他赞叹地说,莫家村的同学歌唱得特别好,因此总是叫莫家村的学生站起来唱,但一般情况下他只叫莫红莫珊,却从没叫过莫迪。

那天下午,莫迪有些悃,中午回家时自行车胎破了,大步量了一路。这样她就筋疲力尽,情绪也不高,尽管规规矩距坐在那儿,心并不知道到了哪儿。

铃声响了,莫迪没有注意。音乐老师开始说话了她才知道这节是音乐。她没听明白音乐老师说了什么,然后莫红开始唱歌。莫红嗓音甜美,莫迪是知道的,莫红唱一句停一顿的样子,看上去很羞涩,能引起同学们的掌声。莫迪听到了一阵掌声,然后,她醒了过来。

音乐老师望着她,音乐老师说,请莫迪同学起来唱一个。

莫迪忽然听到老师叫她,有点不知所措,她看着音乐老师的脸。

音乐老师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温和,他说,现在请莫迪同学唱个歌。莫迪想起自己找老师说过的话来,她的脸一下子热了,但是她勇敢地站起来唱。她唱的是迟志强的。她不但唱完了,唱到最后她还几乎要流出泪来。

教室里响起零碎的掌声,音乐老师带头鼓的掌。他说,莫迪同学唱得很好!很投入,很动感情。好,请坐下。

莫迪坐下了,心还在一个劲儿的跳。后来发现音乐老师还是只叫那几个同学起来唱歌,她就更加不好意思了。

事实上莫迪的确很喜欢唱歌,只是有些腼腆罢了。她一个人骑车走路的时候就喜欢歌声飞扬。如果正唱得投入,突然发现有人从前面或旁边走过来,她就会吓一跳,立即噤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象刚才那歌,根本不是她唱的似的。似乎谁都是个障碍,卡在她的嗓子眼,影响她发声。直到很大了,她还为此事苦恼,到底谁能听到我自然顺畅的歌声呢?她很想找到一辈子的知音。

莫迪已经走到村子南头,村口的路风光无限。两旁的白杨斑驳的碧绿之间有小片小片的金黄,莫迪凝视着这种特殊的颜色,不由想起她生命里特殊的"偶遇”,那个面色黄黄的肝病病人。

那时她在人民医院实习,依然爱笑,也不好说话,因为工作,经常戴个硕大的口罩。她像一种金属,而他则是有着引力的磁场,不管换药还是起针,她珍惜所有机会来到他的病床前。一般她都能找到"合理合法"的理由。还有就是用她纤细的手指掀起橡皮膏,小心翼翼地触摸他针眼周围的皮肤,又原样粘上。很像是在检查输液是否通畅的样子。

她同时感受他的反应,用眼的余光观察他的脸。有时她转动针头的幅度稍大,他觉得痛了,嘴角一闪而过地轻微扭曲,莫迪就有些不好意思,躲在口罩后面偷偷地笑了。而他的脸,却还是那种温存持重的微笑。

那天莫迪第一次值班,实习生值班都是由老师带教的。那是个傍晚,不,是黄昏----莫迪觉得"黄昏"一词要比"傍晚"美好和诗意--他由他的妻子搀扶着,从走廊西头走过来,西边的天空染着晚霞,使整个传染科呈现一种温暖的颜色。莫迪跟在老师身后,像个小跟班。老师行动如风,她却有些恍惚。她的手上托个盘子,里面放着盐水瓶,输液器以及其他消毒注射用品。按照老师的教导和书上的操作规程,她把盘子举过腰部。不一会儿她的胳膊就酸了。听见远处一片忙乱的脚步声,她和带教老师同时抬头。然后在红彤彤的夕照中看见了他泛黄的脸,表情有点痛苦,肌肉稍稍被动的扭曲,但仍然保持着一种微笑,温存持重。莫迪一瞬间呆住了,她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吗?她情不自禁地要过去搀扶他。她的双手一松。

盘子在这时落地了,盘子里的所有物品,盐水瓶,输液器都落到地上了。莫迪吓坏了,一颗心怦怦狂跳,她呆立那里。带教老师似乎没看见这些。她招呼莫迪去贮物间取干净的床单被罩,自己则跑去拿2号病房的钥匙。莫迪摘掉口罩,向那个来输液的小伙子,郑重其事地道歉。小伙子脾气不坏,他露出一口白牙,说,没事儿!今天省下挨针了。

带教老师给新病人挂上吊瓶之后就到一旁休息了,她嘱咐莫迪说今天别的病号没什么特殊的事,只2号房间新来的挂着吊瓶。你得给他换吊瓶,在九点和十一点的时候分别给他量个血压。莫迪爽快的答应了,她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咬着圆珠笔杆。夜越来越深。

莫迪的表现更加特殊了。除了换吊瓶,有几次她还煞有其事的跑过去,但只是活动他手上的橡皮膏,很认真的样子,像在看他的针有没有问题,会不会渗液。没想到有一次真把他的针弄鼓了,液滴明显慢了,他也感觉到了疼痛,他望着她,用眼睛询问着。莫迪的脸一下子红了,好像刚刚清醒,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做着不该做的事。她急忙给他拔针,而他的手背已凸起一个大包。她一边给他使劲地压住针眼,一边眼里的泪也出来了。

他大概看见了她的泪。因为他看着她按着他手的手说,你的睫毛真漂亮。

是因为这句话吗?莫迪的声音哽咽了,调子颤颤的,她说,你把它按住了,一会儿就不疼了,呆会儿我给你打针。

她从没用这样的腔调和人说过话,而且是和一个男人说话。之前的年月,她几乎不曾连贯坦然地向人表达过什么,更不曾如此温柔,莫迪自己也分外惊异。

他沉吟片刻,盯着口罩后面她的眼睛说,没事。然后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按压手上的针眼。

莫迪听到那声音轻轻的,仿若隔世的隐约。这个时候,他脸上那种成熟而迷人的微笑不见了,但是莫迪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动人。他这种郑重其事的语气是完全针对她的,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她的心里涌过巨大的甜蜜,泪水迷朦了口罩后面的眼睛。

一周后,莫迪的实习被安排到妇产科,在一楼楼底。妇产科的病房和走廊里弥漫着热腾腾的产褥气息。她经常跑到病房外,站在靠东的窗前。在那里既能看见妇产科的门口,也能远远地望见传染病房。传染科在院子以西,和其它科室都保持着一定距离。她想,按他那种病的病程,差不多应该出院了。

秋已到来,树上的叶子却还绿着,没有几片是黄色的,莫迪期待飒飒秋风落叶飘飘。终于有几片落下来了,那是高大的法桐,叶子手掌一样的大,颜色就像他那种病的黄。

她小心地捡起一片,捧在手里,抚摩它的叶脉,感受它的质感。他的脸早该不是黄色了,这样想着,她朝传染科望去,没料到他正向这边走来。他穿着咖啡色的夹克,身后跟着他的妻子,手里提着水果和各类生活用品。莫迪站起来。

莫迪希望他能够看见自己,或者自己能和他说一句什么话。

但是他就要走过去了,她的话还在喉咙里塞着,不敢把它们掏出来。她看见风吹起他的额发,把他的一只眼睛挡住了,她很想过去帮他拢到一边。但只一会儿,那缕头发又被吹到另一边去了。她凝视他走路的样子,脊背微弯,脚步轻轻,没有一点声响。

一辆暗红色松花江停在他们身边,司机下来打开车门,他的妻子提了袋子上车。他也弓身上车,却突然的转头,朝着她的方向。莫迪没料到他会转头,她很有些意外的紧张,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等她抬起眼,车子正经过她的身边,老谋深算一般,使她看清了它屁股上的号码:1112。车窗玻璃是茶色的,她试图朝里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她呆呆地站在那里。

莫迪看过他的病历,粗心大意的主管医师没写他的地址。她希望他能回院复查,他却似乎一直没来。她几乎萎靡不振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精神是否出现了轻度分裂。实习中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以对他的思念为背景。会在路上不由自主地留心每个人,他们的身形举止甚至表情衣服,这个人眼角的光芒有点像他,那个人有他那样微弯的腰。她乐此不疲,又万分沮丧。

她做过一个梦,梦里她在陌生的街上寻找,在每一条街上默念着那串数字,1112,1112。可是除了1121,1113,1211,2111,11121等和它非常相近的数字组合之外,却怎么也找不到1112。一切皆徒劳。梦中的她泪雨倾盆;醒来,伤心欲绝。

几乎每个夜晚,她痴望星空,却每次都能轻易的找到那张微笑的泛黄的脸。她伸出手指,做着活动橡皮膏的动作,仿佛一直知道,他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一定能够感受得到。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你的睫毛真漂亮。眼泪从她蒙着的口罩后面渗落下来。

有天清晨,莫迪醒来发现睡裤脏了,裤子的右腿上出现了几个层次分明的大墨斑,大腿上当然也有。她的皮肤不白,但这黑色的斑点箍在上面也显得突兀和尖锐。她很快想起,晚上睡觉时忘记盖中性笔的笔帽了。莫迪看着腿上的墨迹,像一枝黑色的梅花,她仿佛嗅到了它馥郁的香气。但是,留块墨迹在身上做什么呢?莫迪蘸着肥皂用力搓洗,皮肤都红了,却怎么也洗不净。那墨斑褪去一些颜色,更像块模样怪异的大胎记。她突然懊丧了,这是在昭示着什么吗?是自己先天带来了什么吗?

她苦笑着,扯过镜子,自己的脸色从皮里头透出乏味、空虚和疲惫。她呆视着自己的眼睛,竟然很有些反感和愠怒。她长时间的审视着,却发现了眼角的暗纹。莫迪不由自主软下心,向镜子中的自己示了弱,她一丝丝的把眼中的情绪逼走,却发现一张脸意犹未尽。

很多人年轻时候都是诗人,近两年莫迪情绪起伏不定,**与失落交错,爱恨情仇轮番较量,多情善感的她更是涂抹了大量诗歌。每个日子像雾一样的迷离和恍惚,又像火一样的给人煎熬。人的心灵真是万分奇妙,你塞的过满它反会显的很空。不知不觉,莫迪的心里只剩了隐痛,像灰烬上袅袅的青烟,不容易随风而逝,也很难被轻易忘却。

她身心俱伤。更觉得诗像撕碎了自己再凝结出的痛苦;又如一颗心,失却规则的跃动,反而如火一般燃烧着。她决心再不写诗,她学周围人的样子读,。这些日趋泛滥的刊物,咏三情,慰心灵是最大的招牌,更像粉红滋味的麻药。人都需要抚慰的,但若果手不释卷,乏味和腻歪的感觉难免不来。莫迪更是如此。那天晚上,百无聊赖的莫迪扔掉手中书,感觉很寂寞。她翻开笔记本,什么也不写,却想起那个脸色蜡黄的肝病病人。在这个有些冷的暗夜,他又一次如约而来,给她带来暧昧而虚妄的旧梦和不可遏止的思念。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忘了关灯,忘了关她黑色中性笔的笔帽。

莫迪的心绪又浓又重,感到一种久违了的心痛,那种痛能让人虚空,她不由的弯下腰----其实是我病了啊,我多么需要一阵雷雨。

夏日的雷雨,是大自然动人的宏大交响。雨后天地清明,万物清新动人。上午要求查住院费用的家属不是别人。正是那年的肝病病人,但他的脸已非黄色。

"你帮我查查刘喜的住院费用。”他站在住院处的窗外。

莫迪觉得声音好熟,抬头一看脸就红了,心脏剧烈的撞着胸膛,以致于一小段时间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窗外的他显然急了,又重复了一遍,“你给我查查刘喜的费用。”

莫迪回过神来,有些吃惊的望他,他的脸色已不泛黄,而是和常人一样的红润了。她笑了笑,奇怪的是只一会儿,她的心就不狂跳。她帮他拉出费用清单,他仔细的看着。她注视着他,他颊部的线条有些生硬,而且还有浅浅的纹路了。

他并没有认出她,笑了笑,露了一溜长着氟斑的牙,他说,“谢谢你。”

莫迪没看过他咧嘴笑的样子,她的脑子有些发懵。

莫迪听从同事的良言开始看对象。同事给他介绍了美术教师李强。李强才华出众,画的画还得过奖。李强提着他的画来的时候,莫迪说,这幅真好。

她滔滔不绝:我喜欢这个。我觉得油画不同于工笔素描和国画,油画的骨子里是奔涌的**。比如凡高,他的颜色和线条近乎疯狂又恪守规则。就说你的画吧,像这幅,虽然调子晦黯凝重,却极富张力,表现了内心的压抑。浓密的丛林中泛出了隐隐的白光,又传达出你心里隐秘的期望。”莫迪一反沉默寡言的常态,思维敏捷,谈吐不俗。李强的眼睛一亮。

但是莫迪接下来的心情却莫名的坏。李强约她几次,她都没有赴约。只一次,莫迪请李强带她去茶楼唱歌。茶楼里CD很多,有几支也是她喜欢的。李强的情绪显然不错,他一首接一首的唱。然后,他看着莫迪,抱住她的肩膀,说,小笛子,你也来一首啊。

莫迪听到他的称谓,心中一动,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她脱开身,点了费玉清的,她在心里暗想,今天我要好好的唱一个了。但是不知道伴奏的音乐过响,还是她的声音太小,连莫迪自己都听不完全自己的发音。她的声带像被什么箍住了,没有弹性,一些小鸽子在她的嗓眼里咕咕叫着,扑棱着翅膀,没有办法飞出来。

莫迪从以往写的诗歌中挑选了几百首,寄到伊山文艺出版社,然后到单位请了长假。

她去了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与忠厚朴实的老牧民生活在一起。她感受着草原雄阔的风和坦**宽广的胸怀。多么富有生机的绿色,大草原的绿啊!莫迪被深深的感动了。连凄厉的狼叫也是那么的陌生,幽深和神秘。莫迪创作灵感礴发,一批大气脱俗的诗歌从她的笔下流泻出来。她把它们寄到,,,还撰写了一篇篇清新峭拔的诗论,投到全国各地。华南大学的金雨麟教授认为她的诗论很有价值,金教授主动打来电话,表达了想免试收她为研究生的愿望。

莫迪当然同意,她回到当地医院,准备递交辞呈,然后赶往华南大学,在单位的收发室里,又接到两封来了很久的信。都是伊山文艺出版社寄来的。一封说,莫迪女士的诗歌虽然婉约沉郁,却是诗坛不可多得之佳品,我社将免费为您出版个人诗歌专集,请务必来函商妥有关事宜。一封说,不知莫迪女士为何迟迟不来消息,假若三月内无回函,我社将自行处置有关诗歌专集的诸如编排,书名等等出版事宜。两封信相隔三个月。莫迪看看末一封的日期,也是两个月以前。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世事如梦。莫迪叹了口气。就近的单元里有个孩子跑出来,她急忙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父亲母亲到外地姐姐家已住了数年,但是她还是想回来看看老家的房子。门环锈迹斑斑,这扇门内曾住着一个烈性子的父亲,绵性子的母亲,还有大大小小四五个孩子。院子里依稀能听到大人们说话孩子们打闹的声音。门框左边的砖头,有一块被磨失了棱角,上面有个不易为人察觉的洞,那些年每逢上坡赶集,母亲总把家钥匙放到里面,外人不晓得,自家人却心照不宣。莫迪试探着伸手去掏,竟然真的摸到一串钥匙。她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开锁推门,院子里的草真是不少,屋里的灯还能拉亮。莫迪走进父母居住的东屋,坐到土炕上。要在以前,父母肯定一人一个炕头的坐着。父亲因为那年的肺气肿早就戒了烟,往往是母亲烧好开水放在炕沿,邻里乡亲的经常聚在这里喝茶,拉呱。

却只有方方正正的被子叠好了放在炕头,倚墙的桌子腿上一张很大的网,有只蜘蛛在无声的爬。莫迪怅然若失,拉灭电灯走出家门。

老屋周围尽是二层小楼。楼房之间的胡同幽深促狭,天黑意沉,莫迪竟看不清地上隐约的污水,鞋子已被浸湿了半只。她恍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乡情融融,胡同虽亦狭小,可每家每户都把自己门前扫得干干净净。无论夏冬,留裤裆光屁股的孩子都在地上滚着爬着,地面被蹭磨得溜光;嬉闹声朗朗,像温暖晴天里的和风。小时候的莫迪就坐在巷口的磨盘上,安安静静,望着同伴们的疯闹,也会心开心地微笑。

出村后莫迪拦了辆出租,她在心里无比的惶惑。自己沉默的童年幽险的青年和异乡的追逐哪个更可爱?也许不管怎样,一个人的生活都不过一条黯浅的沟壑,是不是真的有人能从这里,游到无边无际的大海?

如果是鱼,我一定是单眼皮的。莫迪眼里涌出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