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影子汪
据说,一个人处在某种病态时,他的第六感觉器官会特别灵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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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可不是说自己有病啊!事实上我的第六感觉器官就特别灵敏。王一对电脑那端的“丫头”说。感觉着你今天会上线,果然你就上线了。
丫头在那头一声不吭,但是头像没变成灰色。这说明还有和他说话的可能。王一对丫头充满了希望。在吗?在吗…王一一连打了N遍。求求你,给我说话吧!
王一是在一服装店里认识的丫头。丫头开了一个饰品店,全是女孩子的东西。王一陪女朋友去买头饰,相中的那款偏偏没有货,丫头许诺过两天来了货给他们打电话。女朋友留的是王一的电话。女朋友最终买到了她想要的头饰,王一却和她分了手。理由很简单,王一喜欢上了丫头。王一的女朋友虽然表现的很潇洒,但还是想问王一到底喜欢丫头哪一点?王一女朋友,啊不,现在应当说是前女朋友,说你告诉我我好改进啊!同样的错误不能让我犯两回吧?
王一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
没想到丫头却笑咪咪地对王一前女朋友说,我还没有喜欢上王一,是他自己自做多情。丫头又说了一句,不过我也许大概差不多会喜欢上他。爱上也说不定。
这让王一很没有面子。
王一前女朋友的眼睛更是瞪得溜圆,又是一连串为什么?
丫头说,因为他够干脆。不喜欢了立马走人,不委屈自己。我喜欢不拖泥带水的男人。
王一女朋友没有办法,只好怏怏而去。临走猛掐了一下王一的胳膊,说我敢打赌你和她好不了。
王一不动声色,满脸带着笑说谢谢你的提醒,我尽力而为吧。
王一女朋友在丫头店里大败而归。
王一觉得丫头很威风。
没想到丫头理也不理王一。甚至当他不存在。这让王一很有些失落。王一第二次想到自己很灰很没有面子。但是王一想,没有面子怕什么?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自己连里子都可以不要。
丫头和王一闹崩是最近几天的事。因为没事聊天闲磨牙。
王一打第一眼看到丫头就迷上了她。尤其是她翘着染了冰蓝指甲的手指抽烟的模样。那叫一个酷。王一想起了西游记里的女妖精。王一想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王一又想不管怎么样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既然要定了,王一对丫头的行踪就颇为关注。这个女人是我的,我应当对她的全部负责。丫头却不这么想,丫头对王一的形影不离感到非常郁闷,感到喘不过气来。丫头说这算什么?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呢,开始限制起我的人身自由来了?
王一出奇的好脾气,基本上做到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丫头说我靠,本来以为你够数,没想到这么粘糊。早知道……早知道你也是我的。王一温柔的吻过去。丫头左躲右躲躲不过去两人就胶在了一起。
事情进展到一半时,丫头在王一的臂膀上狠咬了一口,似乎叫了一声谁的名字。王一没听清,听清也没法问,关键时候总不能停止不前吧?
事后王一带口问了一句。丫头说你管这么多干嘛?我现在是和你好着!王一说也是,我问这么多干吗?可想想你和我“工作”着突然冒出另外一个人,搁谁心里也不舒服不是?说说也让我知道知道。王一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的醋劲,还没好之前的好脾气呢?王一心里真是闷!
丫头又说了句我靠!你十八还是我十八岁?装什么纯情!说就说。丫头用脚撩过一条毯子给两人盖上肚子,娓娓道来。我的第一次恋爱是在大学----别瞧不起我,我也是正了巴经的大学生。大本!---我的男朋友早我两届毕业。他留校任教,后来又直接在我们学校读研。那时候我们都住在宿舍里,没地方干那活,约会的地方也很单一。学校嘛,不外乎就是操场和图书馆。我们第一次就是在他办公室,他在地板上铺了一床单。年轻啊,那感觉真好……丫头说话的时候眼睛半闭半睁,像是在说梦话。
王一睁眼看看四周,天已经黑的很黑了。外面显得无比的安静。因为楼层高,丫头连窗帘都没安,一层薄薄的窗纱飘啊飘的。窗外高层建筑上还有几盏导航灯一闪一闪的。王一努力瞅了瞅,居然连钟也没有。
你不要走神啊!是你要我说的。丫头这时候兴致很高,她的两只涂过黑眼圈的眼睛熠熠发光。后来我们分开了了。原因是我们校长有一千金,他选择了她就可以一劳永逸。他本来就不喜欢教书。这样他就可以想到哪到哪。过上想要的幸福生活了。怎么样,简单吧?特老土。我算看完了,走到哪朝哪代都有这样的故事……我从来都不也不相信他妈的男人。
那么我呢?连我也不相信吗?我那么爱你!王一腆着脸凑过去。丫头“哼”了一声,用鼻子重重的哼了一声。说别说的那么好听。男人没个好东西。你也一样。开始的时候说的比蜜还甜,到最后连分手再见都懒的说,走就是!
你怎么能这么说?王一说我爱你,而他是不爱你!
丫头说他也说他爱我。他结婚以后我们还好了好长时间呢。我给他做了两年的情人,我为他守身如玉。每一次来每一次走他都要对我说他爱我……
你不要拿我和他比……丫头被王一的轻吼吓了一跳,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发脾气。这是怎么回事?她忽然发现王一发起脾气比不发脾气更像个男人。于是丫头纵身扑向王一。她吻他,咬他。她**四射。丫头说你爱我!?你真的爱我吗?快说你爱我……
王一被她吻得狼狈不堪。王一知道这份突然的**是不属于他王一的。王一突然想起前女友的话。是的。他们不会好多长时间。他是一只爱腥的猫,现在正吃着别人吃剩下的食物!虽然他并不多么在乎丫头的过去,但是他却不能不在意丫头的现在。
他从怀里把她推了出去。
丫头愣了,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扑了过来,像只母兽一样向他袭击过来。王一措手不及,连连败退。最后被跳出来的拖鞋绊倒在地。丫头跳骑到他身上,说我警告你,我可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小姑娘。我已经三十多了,虽然我和你上床,但休想像抛弃那些傻姑娘一样玩完了就算……
王一在心里叫了声我的天。你在说什么?你还是本科生呢!怎么这么不成熟啊?
成熟?成熟就是随便跟别人上床睡觉?本科生就可以随便被你欺骗?我告诉你,你想错了!丫头用手一下一下戳着王一,感觉很爽。成熟就是你想扔就扔?
对不起,王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过我要离开你!我只是想说你能不能理智点。我们,我们才认识多长时间?我们还需要多了解……王一结巴着说对你受到的伤害……我感到很遗憾,但是你不能把这些都归罪于我头上吧?我是我,他是他,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行了,你别说了。别跟我提到好人。谁是好人?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会让我感到恶心!丫头又开始咆哮起来!你相信不相信我杀过人!我已经把杀人了!杀了……
王一是真的害怕了。丫头是不是变态?好吧,既然这样,好吧。我就走吧!你冷静一下。千万要冷静。王一提上裤子,连T恤都没穿,团在手里跑了出来。女人是老虎!真她妈的不可理喻。王一晃晃头,想把丫头忘掉,可丫头歇斯底里的样不时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丫头说,我杀过人,我已经把他给杀了!
后来两人就一直没联络过。王一也偷偷地去丫头店附近看过,但是店已经转了,丫头也不知去向。这让王一的心老悬着放不下。王一也不知道为什么。在QQ上丫头的头像总是灰扑扑的。王一给她留了很多话,有道歉的,也有问安的。王一发了好几回誓,如果她再不说话就把她删掉。可是发誓是发誓,王一还是舍不得删,每次打开都要看几眼。今天还好,上来居然看到丫头的头像亮着。王一像是在沙漠里看到绿洲一样,眼睛都亮了起来!又是拥抱又是玫瑰又是飞吻,大献了一阵子殷勤。
突然,丫头发过来一把刀,血淋淋的刀。王一愣了?这是什么意思?
丫头说,离我远点!我从不说谎话!王一想从不说谎话?从不说谎话什么意思?从不说谎话就是说她真的杀过人!
头像又灭了。
王一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难受。
一个人处在某种病态时,他的第六感觉器官会特别灵敏。王一对心理医生马拉大到苦水。我现在见什么都想那把刀。血淋淋的。就这么着。王一在脖子上笔划着。“喀嚓”。你不知道,我经常失眠,不得不靠安眠药来打发自己。
马拉微笑着看着王一。他的微笑有一种让人镇静的力量。马拉真是个好医生。马拉说爱上网的人都这样。你不要着急,这不是什么大病……
可是丫头真的杀过人你信吗?王一充满信任的看着马拉。你说她怎么会杀人?她怎么杀的他?马拉说她那是和你玩的,你怎么就当真了呢?你不能当真啊……
那我怎么办呢?
把她的话当作一场游戏。你和她之间的游戏,她和他之间的游戏。都是游戏。再有,降低欲望,降低对生活的欲望。马拉说根据我的研究,欲望是危害人类健康的最大的隐形杀手。
马拉说完给我开了几种药,小小的瓶子。记得吃啊!不要胡思乱想。要健康向上的生活。
“goodgoodstudy,daydayup”。
王一乐了,咧嘴也说了句鸟语,Yes,Ikonw!
出了马拉的门,王一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对自己不放心,他怕自己会走火入魔。王一重新拐了回去,叮嘱马拉,要经常联系啊!马拉宽容的看着王一,脸上有圣母的光辉!
王一在一家建材公司当办公室主任兼秘书。这是个不大但也算安稳的差使。小权有一些。大权在老板手里。算是老板的腿老板手里的枪,指哪他得打哪!指鸡他不敢骂狗。王一也觉得憋闷。要依着王一的脾气,早他娘的蹬腿不干了。可是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等他供着上学,老娘一天少了药都喘不过气来,就又忍了。忍,忍不就是刀字头上一把刀嘛?全当是孝敬孙子了。
王一只和老板洗过一次澡。洗过那一次以后王一再不往老板跟前凑了。王一的青春身体与老板的“棺材瓤子”简直没法比。王一常常用一句现成的来夸老板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好身体不是来吹的,是每天吃多少补药都补不起来的。但是就是这幅身板儿,居然娶了个年龄刚到他一半的女人。更可气的那也不满足,经常换个新鲜美人儿。
这让王一很怄火很不平。
王一洗澡时,看到那儿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重点又搓了搓。边搓边说,怎么着,饿了?知道你饿!你饿我也饿。忍着点吧。饿也忍着!
有一天晚上,王一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一件让王一目瞪口呆的事情。
王一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另一个王一。
那天晚上,半梦半醒之间,王一发现了自己的影子悄悄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悄无声息的拉开门,走了出去。王一想喊,可是只是干张嘴喊不出声来。影子感觉到了王一的诧异,回头把手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让他不要出声。又说快点睡觉。
王一就乖乖的闭上了眼。但也只是闭上了眼。王一还是能清清楚楚看到了影子的行踪。
对于影子王一,王一暂时给他起了个名,叫“影子汪”。王一还是想把自己与影子区分开来。
影子汪来到大街上,抬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夜总会,在那里叫了一个小姐。
那个小姐王一白天见过。她曾经抛给王一个媚眼,但是王一没有理她。这里得郑重说明一下。王一是个干什么都行的人,那方面也很行。但是王一很喜欢克制自己,绝对不会随便找小姐,尤其是当着老板。更何况这也和王一的荷苞有直接的关系。像这种随时随地都给别人抛媚眼的小姐,王一是不屑一顾的。
但是影子汪却不。影子汪看上去要比王一放得开。而且他对这样的女子好像还更加青睐。影子汪表现得很好,这个小姐当然也不赖。说句良心话,她很漂亮。王一还记得她的那个媚眼还真让自己动了下心。有些心猿意马。她穿得很薄,胸口处开着漂亮的玫瑰花,玫瑰花上面是一片细瓷一样白细的肌肤,容易让人产生联想---联想玫瑰花下的肌肤一定要比脖子更细腻更有内容,不信看她胸前那波动起伏的春水就知道有多醉人了。
果然,影子汪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来。玫瑰花就势把两只蛇样的胳膊缠了过去,两只丰满的**热哄哄的抵着影子汪的脸。那个晚上,影子汪和玫瑰花开了一个单间,他们玩的很快活。
当然,影子汪在那里快活时,王一也感到非常快乐!
王一把这事跟马拉说了,而且说的非常详细。因为马拉说,要想彻底治好这种病,就必须什么都告诉他。也就是说,王一在他面前没有什么私密可言。
王一是个信实的人。王一非常相信马拉,知道他这么说是有道理的。他是王一的医生,心理医生。所以王一把影子汪和小姐快乐时他也感到很快乐的感受都告诉了马拉。当然,说到某些细节时他还是稍微红了一下脸。
王一的心理医生马拉至始至终都微笑着。这让王一很安慰,有人倾听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马拉说这没有什么。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想法。特别是你想干什么事又不能干的时候。这不是病,只是个梦而已。
马拉还说王一肯定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对小姐无动于衷。要是真那样王一就有病了。马拉医生说,你说过她很漂亮。
王一的脸红了。他必须承认马拉说的话是对的。虽然他没有理会小姐,但是小姐前凸后翘的腰身确实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没事的时候王一还拿她做了一回**的对象。
但是王一发现这事绝不像心理医生说的那样简单,只是一个梦一个臆想。
很快王一发现影子汪又要行动了。那一天一整天里王一都特别亢奋。莫名其妙的兴奋。洗澡、理发,换衣服。王一把自己从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还专门把那儿搓了又搓,冲着“小弟弟”吹了整整一曲口哨。“小弟弟”也似乎特别兴奋,看见美女就要站起来看看。弄得王一一天好几回都是弯着腰从那些MM身边经过,还不得不用“肚子不舒服”来掩饰。
天一擦黑,王一觉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支撑到家爬上床,刚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深度睡眠。
马拉说进入深度睡眠的人打雷都不会醒。
很快,王一看到影子汪从自己身体里迫不及待地爬了起来。他说我靠,你可真他娘的“劳模”(老磨),还是全国级的。再磨蹭一会儿黄瓜菜都凉了。
王一说过,虽然他躺在那儿,但是影子汪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看得见。王一很生气。王一也会骂他。你找死啊?抢孝帽子戴也用不着这么着急,老子连饭都没吃呢!王一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影子汪冲他快乐的吹了一声口哨,又往头上喷了些摩丝。走了。
王一真想立刻起身抓住他,警告他不能这么嚣张放肆,千万要保持他的良好形象。但是任王一再怎么努力也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影子汪像风一样离去。
用脚趾头也能想像的出影子汪是去找那个小姐,那朵鲜艳的“玫瑰花”。玫瑰花粘在影子汪的身上,让他意思意思。影子汪毫不犹豫掏出两张红色大钞。记住,那可是王一的钱包!王一痛苦的要跳了起来!这简直让人愤怒!倒不是说小姐的服务不值这个钱,问题是影子汪花他的钱找快活,王一却要忍饥挨饿的躺在这儿,还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打情骂俏。如果可能,王一会立刻爬起来,在影子汪的屁股上狠狠踢上一脚。
影子汪的慷慨使玫瑰花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以为王一是什么大款,人又长得这么帅,萌生了一种游戏以外的感情。这从白天王一接到电话次数大量增加就可以看出来。虽然影子汪也郑重警告过她,说不要在白天给王一(当然也就是他)打电话。影子汪说我很忙。玫瑰花说我知道你很忙,但是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让影子汪有些感动。那一会他正趴在玫瑰花身上做最后冲刺。
天快亮的时候,影子汪浑身倦佁、有气无办回到王一的身体里。王一从自己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放纵后的气味。王一管这叫“人味”。王一低头看看软不拉塌的“老二”死气沉沉像条肉虫子,不禁大骂一句影子汪,你他娘的吃饱了喝足了,一股子臭气!老子还饿着呢!王一奔到浴室把花洒拧到最大档,对着关键部位一阵猛冲。
影子汪似乎意识到了王一的不满,也可能是被滚烫的热水烫着了,从他的身体里“哧溜”钻了出来。影子汪在满是水雾的镜子里冲王一大叫。我靠!不过是玩玩嘛,何必这么认真!
玩玩?你他娘的是玩高兴了!吃我的穿我的,还用我的脸去泡妞,弄得我连班都上不好,一落黑就得上床睡觉!你他娘的玩开心了,可真要玩出事来,还得我去给你擦屁股顶罪!哪有这么好的事!
能出什么事?能出什么事?我说老哥,还是那句话。你情我愿有什么好当真的?影子汪一脸的不在乎。这年月谁不逢场作戏,就说你们主任吧,看上“迎春花”,就专门为她设了个打字员的工作。她会屁呀!不过她也不吃亏,工资比你少不了多少吧?人家还有红包,还有你们主任的这卡那卡…你还别眼红,别看你工作这么卖力,白搭……人家一拧小腰就弄了套房子,人家是“小腰精”嘛!影子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算了不给你贫了,有时间再教育你。我累坏了,你去上班吧。影子汪重重地进入到王一身体里。
王一打了一个激灵,立刻觉得浑身酸痛。但是他的脑子很清醒。无比的清醒。这不是做梦!王一摸了摸胳膊,又掐了掐腿。把手里的花洒冲着头猛浇一阵,密集的水柱差点让王一闭过气去!
喂!你到底要干什么?!影子汪这回恼了,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再这样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客气你又能怎么样?王一也吼道。王一看到自己眼珠子通血红。
怎么样?影子汪倒是蔫了。我也不知到。不过最好别惹我!
王一没惹他,他居然又惹上了王一。有一天,影子汪居然开始了和“迎春花”的约会!这可不是小事,这不是摸老虎的屁股、太岁爷头上动土?
正如影子汪所说,“迎春花”只是王一单位的打字员。王一这个人数不到三十人的单位,电脑几乎是人人都有,设打字员纯粹是因人设岗。但是哲学家萨特说过,存在就是合理。也就是说出现一种现象,就一定存在着必然的理由或条件。
迎春花这个职位怎么得来的,王一最清楚不过。
王一单位在三月份面向社会进行了一次为期三天的公开招聘。主考者是王一老板,王一则在一边看看资料提些相关的问题。
第三天下午大家正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王一陪主任在屋里闲聊,一位黄衣少女突然敲门而入。只见主任眼睛一亮,最明显地瓜是原本软陷在老板椅里的腰背突然挺直了。黄衣少女真叫一个“嫩”,体形婀娜修长,小脸白里透红,脸蛋晶莹剔透,稍染红晕。关键是又着了件鹅黄透着淡绿的丝裙,飘飘曳曳,整个人像极了三月爆出的柳青的柳丝儿!不,用柔弱颀长的迎春花形容好像为贴切……
那一会儿王一的脑子里转过好多形容词。想想吧,春光逶迤的阳春三月。绿柳初萌,暖风里夹着花香。一株淡雅清秀的迎春花开在明媚的阳光下。
多美!什么样的感觉?
王一笑了笑,站起来往老板的杯子里倒了点水。
王一这才回过神来,有点尴尬,看了看迎春花递过来的资料。再抬起头时,整个人如同“卡吧”一声按下开关的电灯,立时丰满明亮起来。王一说啊我看那个小刘,刘倩倩是吧?那个小刘,你打算往哪方面发展呢?
这个小刘----迎春花-----毕业于这个小城的师范院校文秘专业,专升本,算得上本科毕业。她在适合工作上填的是秘书、办事员,最后才是教师。她想到各单位来找找适合她的“钱途”
迎春花轻轻一笑,略略侧了侧身展现了一下美好的身体。老板也跟着换了一个坐姿。迎春花轻声说我也不知道老板。但是我是学文秘专业的,我想干个秘书还是可以的吧?
王一立刻钻出一脑门子的汗。秘书?她要是干秘书我干什么去?又看了看她王一又把心放回肚子里。她肯定干不了秘书。她长得太漂亮。王一老板的老婆比老板小了将近十岁,而且是二婚。老板夫人肯定要防微杜渐,防止同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王一是个男的,长得也不出众,看上去也还算老实。老板夫人一直对王一都很放心。平时还经常给些小恩小惠。让王一盯紧主任,有情况随时汇报。最好实行贴身战术,寸步不离。
其实王一也给老板在夫人面前当过无数次的挡箭牌,省了他不少的心。更何况王一也有工作能力,老板对他的工作表现一直都很满意。
虽然王一对迎春花的印象很好,但是和饭碗比起来,王一觉着饭碗似乎更重要。王一说对不起小姐,我们暂时不需要秘书。不过你可以考虑一下别的职位……
迎春花“咯咯”笑着把姿态放低了一点,但把头却又劲力向上扬了扬,把漂亮的脸蛋最大限度的呈现出来。迎春花说那你看我能干点什么?还有什么职位适合我?
老板对我刚才抢了他的话头表示强烈不满。他说是啊还有什么职位呢?嗯,你是本科生,高材生嘛!很不错,学的文秘专业。嗯,你还别说,眼下还真没有什么适合你的职位。
迎春花的表情有些失望,小脸蛋暗了暗。老板又说不过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再想一想,不是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就这样迎春花顺利地填表,成了我们单位的打字员,有权直接出入主任办公室请示工作,归主任直接管辖。
那天王一从厕所里出来,老板和迎春花正相谈甚欢。王一不由得感慨,一朵鲜花就这样插到牛粪上了。
迎春花开始还算客气。称呼王一为王主任。身边能有这么个美人左右的叫着,王一感觉也挺好。但是很快,王一怀疑是老板的授意,迎春花改称王一为王哥。王一也很乐意答应着。这从外观上倒像是王一和迎春花在起腻了。但是王一心里拎得清,她就是喊自己亲老公,也比不上叫老板那一声嗲。王一常打量着迎春花鼓胀着鲜嫩汁液的身体和老板干瘦的皮囊,替老板犯愁。他可怎么伺候这朵花呀?真是忒费劲了!也不知迎春花抱着老板“前真皮后真毛”的大秃头,会不会有像抱着超大肉丸子的感觉。想到这儿王一偷偷坏笑了一下。还不如跟我哩!王一悄声说瞧咱这肌肉!瞧咱这身板……王一担心老板第二任夫人正值如狼似虎的年龄,若是知道迎春花半路“劫胡”,不把你这朵娇嫩的迎春花踩成烂花泥才怪!
王一对迎春花多半是可惜。这份可惜还多半出于对她的年轻与相貌产生的由衷好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王一老是放不下这个念头。王一掏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告诫她,千万不要因为一点金子蒙住了眼睛,却忘记了点金术的存在。
迎春花短信回的也快。俩字,谢谢!
看样子是不领情。
更没想到王一很快又被出卖了。没过多久老板冲王一拍起桌子,当然是在没人的时候,到也谈不上公报私仇。让王一多少有点感激。至少说明老板还没拿他当外人,真若是不吭不哈暗地使个绊子,他王一再有本事不还得三八看六眼?老板说怎么着,你小子想挖老子墙角?还点金术,小心我折了你的手指头!
王一赶紧说老板,您可别误会。我对您的忠诚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您放心,我对“迎春花”绝对没二心。前几天嫂子过来,点了我几句,我也只是嘱咐小刘,您知道的……
老板愣了愣了,说你嫂子来过?王一点点头没吭声。这个时候不说话比说话还起作用。老板从桌子后转了过来,拍了拍王一的肩膀。说你出去吧。
出了房间王一松了口气,不由得骂了迎春花一句,我操,还真得防着她一手呢!说归说,王一虽然嘴里说没二心,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受。怎么说呢?舍不得这么如花似玉的个人整天陪个糟老头子。王一在心里又把老板的祖宗八代操了一遍。
一次吃饭,王一责怪迎春花不该这样对自己。迎春花轻描淡写的说不是成心的,是说话带出来的,再说她知道王一是为她好,她怎么能这么不分好歹呢?
几句话把王一说的心里热乎乎的。没想到王一美了才几天,影子汪这么快就洞悉了王一的思想,很快就把迎春花勾上了手。
那天影子汪从王一身体里钻出来,照例一番梳洗后说,你想的事我你办妥了。王一很纳闷。我想的事?我想的什么事?影子汪说瞧你又装逼了。你不成天想勾搭“迎春花”?哎,别,千万别说没有。你忘了我是谁了?我是你啊。我比你肚子里的蛔虫还知道你有几根花花肠子。你能瞒得了我?
这一点王一不否认,可确实没让他办过什么事!
影子汪不屑地撇撇嘴,打开王一的笔记本。王一觉得血立刻冲往脑门。笔记本里有好几张迎春花的靓照,有时候忍不住了,迎春花的照片是最好的**品。
假了不是?想干吗不说?真不知道影子汪啥时把迎春花的QQ号给套来了。QQ上迎春花叫小妖,这个网名听着就让人激动。能称得上“妖精”的人肯定是人精。影子汪的网名也不俗,叫“坚持不泄”。也够让人难忘的。两人很快就约定了时间地点。
影子汪和迎春花,不,应该和小妖第一次是在日本式包厢里。小妖看见影子汪嘴都快撇到耳朵根了。迎春花说王哥,怎么会是你?影子汪很绅士的微笑,说怎么不能是我?迎春花说看不出王哥还有这胆量,我还以为你也是“银枪洋蜡头中看不中用”呢。影子汪好歹也是在王一身体里钻出来的,自然知道这是《红楼梦》里的句子。小妖这么说就有了些调戏的意思。影子汪可比王一强多了,他才不管迎春花是谁,小妖又是谁,手早就不老实的伸到了人家的胸上。
但是这一次两人做的都不爽。虽说侍应生都是训练有素,不会莽撞敲门。但是隔着玻璃,外面人影绰绰,脚步声说话声隐约可闻。在这种环境里做,就像随时都会被人窥视、被人发现。危险无处不在。两人都随时准备一跃而起,耳朵不放过任何声音。
更可怕的是,进这样的酒楼茶馆,随时都会遇到各自的熟人。有一次影子汪带小妖去郊外新开的一家菜馆,还没到影子汪就发现老板的车,小妖说什么也不去。小妖说不行,这样太不划算。
影子汪也说,是啊是啊,不能再这样下去。要不然去我那儿。影子汪用微弱的声音说,只是我那儿太乱。王一听影子汪这么说不由得勃然大怒,这小子,居然想引狼室。什么玩艺!王一在心里吼你他妈的听听,听听周围这动静。虽然王一的蜗居门窗紧闭,可是照样听得到噪声一片:来来往往的脚步,叫菜领饭的吆喝,车水马龙的喧嚣……这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铁铲戗着铁锅,钝刀剁着大肉硬骨,菜板“嘭嘭”发出惨叫没命的撕扯着人的耳膜。就这种情况下往家领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不过好在影子汪只是虚让让,而小妖也没有真去他那儿意思。小妖说去我那儿吧!
影子汪一听笑了,顺水推舟说行吗?当然行。
当然行。第二天下午恰巧办公室没人,小妖袅袅娜娜,一袭粉衣。她俯身在王一的办公桌旁,把身体流畅地弯曲着,让王一想起电视广告上那把和女人幻化在一起的大提琴。王一感到胸口阵阵发热,有一种弄琴的冲动。但是王一毕竟是党国教育多年的好青年,加之又受过老板不少的恩惠,若动起真格来,心里还是有些磕绊。
好在小妖也顾忌老板会出现,只冲王一飞了一个吻,深情地说了一句我等你。晚上听我电话。
小妖家住城西,那是一片坐落在城市深处的老式建筑楼群。这种楼房通常保留着原来的结构,因为没有钢筋结构,房间不能随便改变格局,门窗一律是老式的木质,天花板还保留着原生态的粗糙。格局是一室一厅,好在有独立的卫浴。
小妖到底是女孩子。虽然房屋仅仅是一室一厅,但是和王一的狗窝比起来,简直如临仙境。粉红的窗帘在灯光下透着温馨,像奶奶刚刚用米汤浆洗过一样的温馨。这间充满女人味的房屋,让人最先想起的就是一个字,家。那一刻,王一真想有个家了。小妖呢?小妖亭亭玉立站在窗帘那儿,灯光下格外撩人。那一次王一认为自己是非常成功的。午夜十分,灯光暧昧,窗外清风习习,树影婆娑,悠远而宁静。偶有不知名的小虫发出几声鸣叫,情趣盎然。王一没有以往的禁忌,姿态放的很松,全身心投入,当然别有一番境界。王一根本没想到自己的战斗力如同井喷,久久不止;小妖更是娇喘吁吁,索性叫起床来。
事毕,小妖趴在王一身上不愿意起来,说你真好,我不知道多长时间没享受过女人的滋味了。王一又问那我俩谁好?小妖当然知道另一个人是谁。小妖说他的钱好你的货好。
王一感到惭愧。那一刻,王一不知道是和小妖在一起的是自己还是影子汪。
最先发现事情有些不妙的还是影子汪。自从影子汪代替王一搭上了迎春花也就是小妖,后又是王一如愿以偿的和小妖进行亲密零距离接触。王一和小妖的感情温度直线上升。王一甚至有取代老板的意图。一想到小妖柔嫩的身体要伺候那个老货,王一的心就揪着疼。尽管小妖不止一次地告诉他那个老货根本不行,最多也就是抠抠摸摸。这也让王一不能忍受。一次酒醉时王一甚至想杀了老板。王一瞪着血红的眼,咆哮着把一瓶啤酒磕在石板上,像着黑夜胡乱挥舞着。边挥舞边喊我杀了你!杀了你!亏得影子汪从王一的身体里及时脱离出来,抽了一个亲切的嘴巴,王一才昏睡过去。
影子汪对王一对小妖的一往情深很不感冒。影子汪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整那一往情深的架势……
我靠!王一总算明白了,影子汪之所以不能成为人,就是因为他没有人的感情。
影子汪再次冲王一伸出了中指。王一知道他是说王一在装逼。
王一忍不住只能去找马拉。他记得很长时间没找马拉倾述了。他记得马拉喜欢倾听。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马拉一声不吭地听完,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王一伸手碰碰马拉,说你怎么听得下去而不惊讶……马拉换了一个看上去更舒适的姿势,马拉说王一,你可能真有病呢!一定要注意休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来,我给你开些药,记得按时吃啊!
这让王一有些沮丧。马拉并没有多重视王一的病。他把七八种小药片----有白有黄---放到王一手里,说你这人从小就想得多,多注意放松休息,那些小说啦电影啦什么的就不要看了。更不要自己吓自己。记住了没有?根本没有影子汪。也没有小妖……
马拉的话让王一很是不解。怎么会没有影子汪呢?怎么会没有小妖呢?影子汪就是王一,小妖就是迎春花嘛,你看,迎春花这会儿正和老板起腻呢!别让我看……
说了你不信,影子汪正好和那个玫瑰花约会。本来王一看医生马拉,影子汪照例得老老实实呆在那里的。可是前面说了,玫瑰花对影子汪的好感越来越重,影子汪也胆大包天,趁王一不注意就溜了出去。
所以马拉说王一真的病了,病的不清。马拉给王一开药的时候,影子汪正好看到迎春花倒入老板的怀里,影子汪知道王一非常在乎迎春花,影子汪自己也不想看到迎春花和这么个可以当她爷爷的老秃瓢在一起,影子汪一时冲动扯着迎春花就往外走。
老板看到的是王一,他根本没想到王一会这样大胆,那还了得。老板“啪”的就是一个耳光,把影子汪打了一个趔趄。影子汪恼了,影子汪回手一推,老板撞到桌子尖上再没动静。小妖,不,迎春花,不,应该是刘倩倩没命的喊叫起来!王一杀人了,王一杀人了。
王一拿着满把的药,影子汪迎面撞进他的身体。王一立时感到肌肉紧张,心跳加速。影子汪在王一脑海里飞快地写道,我杀人了。我杀了你老板。
王一想杀了好。王一转念又想谁知道是我杀的人呢?马拉?马拉只能说我在他那儿看病。
王一忽然想起一个人,丫头!可丫头在哪儿呢?
去果城看一个人
大约在两个星期之前,李蒙就计划去果城看一个人,她对丈夫老金说这人是她的朋友,前些日子刚从监狱里出来。
李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朋友,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丈夫老金觉得似乎她对去果城心存犹疑,因此用不断提起这个话题的方式来迫使自己下定最后的决心。这是个很让人感到郁闷的夜晚,从傍晚开始,一场罕见的三月雪伴着小雨冷飕飕地来临,李蒙和老金的儿子小金因为大人无法破解的原因,一直发出一些似哭非哭的声音,李蒙觉得这些声音尽管奶声奶气的,却由于没完没了而变的越来越强悍,像棉花糖一样膨胀开来,濒临爆炸的极限。李蒙就在这聒噪声中决定去果城,她在电脑前呆了一会儿,上了上网,然后就关上电脑对她丈夫老金说,我要去果城看一个朋友。老金说,从监狱里出来的朋友?李蒙说,对。老金说,变天了,天气预报说要降温十度以上。李蒙很烦躁地说,我烦透了。
接着,李蒙就开始收拾行李。她从柜子里拿出旅行包,用极快的速度塞进一套睡衣,一套内衣,一套洗漱用具,把小金没完没了的奶声奶气的啼哭关在家里,就走进了黑黝黝的楼道。
一段时间以来,李蒙沉醉于这样一件事情:向螳螂讲述她的恋爱史。从螳螂这个名字不难推测这个人与李蒙的关系,他们保持网上交友史长达两年——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这个时间都绝不算短。李蒙偶尔会拿她跟宋体之间的关系来跟这段时间做对比,她认为比之于与螳螂的交往来说,她跟宋体之间的那一段很不牢靠——她跟宋体的恋爱关系持续了仅仅一年。确切地说,对于宋体来说,他们保持婚外恋关系仅仅一年。李蒙用了长达两年的时间,向螳螂讲述宋体对她的薄情,伴随着这些讲述,李蒙越来越发现,宋体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骗子,李蒙恨他在她很纯情的时候一举耗尽了她的爱情,此后李蒙对恋爱提不起一点兴致,这导致了她现在的婚姻:看起来没什么优点也没什么大缺点、跟李蒙两人互相都谈不上有多喜欢的老金,吃饱了睡足了也时不时啼哭的小金,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很多时候让李蒙感到厌倦,同时让李蒙感到厌倦的,包括她跟老金半月一次的夫妻生活,他们的一日三餐,永无止尽的生活琐事,如果再扩展一些,还包括李蒙赖以糊口的工作,时不时让她添堵的同事和人际关系。李蒙觉得这个生活很烦。
也许,促使李蒙在天气突变的夜晚奔赴果城的原因,除了去见阔别五年的宋体之外,还包括让李蒙感到厌烦的这个生活。有必要说一下李蒙去见宋体这件事情的背景:半个月前,李蒙与宋体取得了联系,他们做了一件没有免俗的事情——回顾他们逝去的那段恋爱。李蒙一方面向螳螂讲述宋体的薄情及她对他的仇恨,一方面与宋体互相配合完成他们的回顾,似乎是为即将到来的见面完成一个仪式。他们互相为这个仪式倾情奉献了跟年龄和阅历极不相称的热情,甚至使这些热情显得有些过分的做作。这个时候的李蒙三十岁了,宋体年龄还要大,他四十岁,据他所说,这些年他阅女人无数,到头来还是觉得李蒙最好,最主要的根据是:李蒙在跟他恋爱的一年里从未给他施加过任何压力(比如逼婚,要挟),在他不想跟她好了的时候,明明她还很爱他,却选择了非常识体的黯然离开。在很多个蓦然回首的夜里,宋体时常为自己的薄情而忏悔。
李蒙很冷静地消受着宋体亦真亦假的表白,她告诉螳螂她需要这样的表白。螳螂认为李蒙内心深处潜藏着对宋体的爱情,而李蒙坚决否认这一点,她的说法是这样的:宋体所忏悔的这些,正是两年来李蒙历数过N遍的宋体的劣迹,无论宋体的忏悔是否真诚,至少他认识到了自己当年的不妥,基于这一点,李蒙觉得她有必要去跟宋体见上一面。
具体基于什么原因答应跟宋体见面,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只存在这样一件事情:李蒙正在准备去果城。她拿着行李走出楼道的时候,持续了一天的小雨已经转成了雪,并且风力正在逐渐加大,就像宋体转述给她的天气预报所说,要变天了。由于刚刚过去了一个反常的暖冬,所以,三月飞雪并不让李蒙觉得奇怪,只是她觉得这影响了她的出行。跨过小区门外的一条铁路线,在冷风里站了大约十分钟,李蒙才等到了一辆出租车,她坚决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在她坐进去的时候,路边一幅巨大的广告牌呼啦啦掉了下来,李蒙想,去它的,我要去果城了。
对于果城,李蒙并不觉得陌生,即便它跟宋体一起,从李蒙的生活里消失了五年。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李蒙觉得,也许她一直没有放弃过对某一天再去果城跟宋体见面这件事情的心理准备。事实上,她设计过N次未来的见面,在她的设计里,宋体很潦倒,他变得很穷(在他们相好的时候宋体是一个商人,手里很有几个闲钱),妻子只能跟他同甘却不能跟他共苦,在他潦倒的时候她态度坚决地打算离开,宋体恼羞成怒,在丧失理智之下对他妻子采取了非常手段,为此宋体触犯了法律,在监狱里度过了一段非人的时光。
李蒙曾把她的这段设计说给螳螂听,博得了螳螂的好评。但同时他从中看出李蒙对宋体爱得很深,李蒙否认这一点,她觉得她很恨他,所以才挖空心思这样在想象里对他进行凌迟。螳螂说,这就对了,你不懂得恨由爱生吗。
关于李蒙对宋体想象里的凌迟,及她与螳螂由此而产生的某些辩论,这一切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宋体真的潦倒了,并且在与李蒙取得联系的时候,他刚刚从监狱里出来。李蒙更加相信宿命的存在了,她认为世界上再没有比梦想成真还过瘾的事情了。这就是李蒙的丈夫老金感到李蒙对去果城心存犹疑的原因:一方面李蒙急切地想奔赴果城,去看一看潦倒了的宋体,另一方面,李蒙觉得这个即将到来的见面有些残酷,她将要居高临下地欣赏宋体的潦倒,这样一想,李蒙就觉得有些心软。
清晨五点的时候,火车到达果城,李蒙混杂在很多民工中间,走进果城的冷风里。其实果城是一个很温暖的北方城市,生活在果城里的居民绝大多数一生当中没有见过几次雪,由此可见,这次横贯南北的寒流很厉害。李蒙踉踉跄跄地走在果城的大街上,沿途被很多宾馆派出来招揽生意的人和出租车司机骚扰,他们希望在这个冷天里把她这个外地人招揽到手,从她口袋里弄一笔钱。李蒙低着头,快步走向她要去的酒店。刚刚过完春节没多久,李蒙要去的酒店很冷清,她非常顺利地登记了8706房间,李蒙觉得这是一个好预兆——她第一次跟宋体约会的时候,住的就是8706房。
之后李蒙给宋体发短信,告诉她自己已经到了。以往李蒙到达酒店给宋体发短信的时候,宋体还没有开手机,按照惯例,他那会正躺在**陪老婆睡觉。为了避免一些近似弱智的麻烦(比如手机短信给老婆看到),在深夜及清晨这些关键时刻,任何一个像宋体这样的男人一般都会选择关机。现在宋体已经没有老婆了,李蒙不知道他的这一习惯是否还坚持着。
李蒙发完短信就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洗澡。火车很脏,李蒙的脸上和头发上罩着一层黑色的尘土,她仔细地清洗很多关键部位,然后用大量面巾纸吸干头发上的水。这个时候天已经亮了,大约是早晨六点半,李蒙站在窗前看了看七楼下的街道,跟多年前站在窗前所看到的情形一样,果城的街道上充塞着上班的人流和车流,李蒙想象着宋体的车也许正混迹于果城的街道上,在朝她赶来,她猜测宋体在经历这些磨难后是不是应该变得苍老一些。李蒙把自己陷进猜测之中的时候,宋体来了短信:宝贝,堵车,耐心等待。
李蒙看着这条跟多年前一模一样的短信,在房间里缓缓地踱着步。她开始回忆初次等待宋体时的紧张和焦灼,然后尽量让自己进入这样一个角色。李蒙像演戏一样,把自己搞得一付很紧张的样子:反复到镜子前端详自己有没有不妥的地方,调集和筛选迎接宋体进门时的表情。李蒙记得当年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走,不知疲倦,一直到宋体敲门。这次李蒙觉得她走累了,果城这个城市相比李蒙生活着的城市有些大,交通过于拥堵,李蒙在心里埋怨宋体为什么不早点出门。
终于李蒙听到了敲门声,她走过去打开房门。房门一打开,就闪进一个男人,他朝李蒙眨眨眼,问她:认识我吗?
这也是多年前跟宋体第一次见面时的场面,宋体闪进门,问李蒙:认识我吗?
李蒙也开始扮演多年前的角色,她很羞涩地笑了笑。她一边笑一边想,接下来宋体该送她玫瑰花了。果然,宋体从身后伸出一只被花覆盖了的手,李蒙早已把酒店卫生间的漱口杯盛了水放在桌子上准备着了,她接过花插到漱口杯里,把它摆放在桌子上她记忆里的地方。
李蒙想,这真是有趣,两个人多年之后一招一式地完成着某个场面的还原,这似乎甚至比不可知的事情更能引发他们的兴致——他们仿佛在比赛,生怕自己由于疏忽而忘掉或做错了某个细节。让李蒙感到开心的是,他们互相都没做错什么细节,李蒙自己当然不会做错,她从前有过写日记的历史,关于她跟宋体持续一年的恋爱,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很饱满地写进了日记里,从被宋体疏远之后,李蒙一度忘记了日记这回事,在她认识了螳螂并对他提到宋体之后,李蒙从一个文件夹里找到自己写的日记,但是她忘记了这个加密文档的密码。
李蒙那段日子为这个被她忘记了的密码伤透了脑筋,她搜肠刮肚地坐在电脑前面,把从学会上网以来她所使用过的所有密码都罗列在一张打印纸上,然后挨个试验。这件事情耗费了李蒙大约半个多月的时间,就在李蒙打算直接删除掉这个加密文档的时候,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忽然灵光一闪,下意识地敲出一串密码,久违了的日记终于打开了。李蒙重读那些日记,包括她与宋体交好那一年他写给她的邮件(她下载了存在日记里),读得心潮澎湃,李蒙想,如果这些日记和邮件记录的是另外两个人的一段往事,李蒙准会为它童话般的纯洁和美丽所折服,可惜李蒙已经经历了它的没落,她只有把它的曾经美好和最终没落结合在一起讲述给螳螂听,才能使自己相信一切的确发生过。
就是说,对螳螂的讲述使李蒙重温了过去,致使她对演绎回到过去的角色驾轻就熟。接下来,宋体抱了抱他,然后他打算吻她。在宋体打算吻她的时候,她提醒他自己嘴唇上涂了唇膏。她不愿意宋体吻到的是唇膏,而非她的嘴唇。宋体停了下来,很礼貌地让李蒙决定如何度过这个小时刻,使接吻进行下去。李蒙用眼睛示意她放在枕头旁边的包,告诉宋体那里面有面纸。宋体殷勤地拿过包递给李蒙,李蒙打开包,找出面纸,很羞涩很仔细地擦拭掉唇膏。接着,他们的接吻正式开始了。
李蒙对这个见面的副本还算比较满意,主要原因除了他们心照不宣地恪守了对过去的复制,还包括李蒙觉得这次的宋体**技巧比较高明。对于三十岁而又对夫妻功课很厌倦的女人来说,得到高质量的**非常重要,李蒙更是把这件事情当成延缓衰老的重要法宝之一,就像每天晚上兢兢业业服用的VE,VB族,VC一样。这些年李蒙不缺高质量的**,她定期去一个俱乐部,享用那里给她提供的性伴侣,他们训练有素,非常敬业,李蒙认为他们很不错。
外面依然很冷,中午的时候他们到酒店二楼餐厅吃了饭,之后回到房间开始一场午睡。李蒙一整个过程都似睡非睡,宋体则睡得很熟,李蒙不确定他是真的睡过去了,还是在刻意复制过去。大约下午三点,宋体准时醒了过来,他睡眼朦胧地抱住李蒙又来了一次,之后下床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后宋体倚着床头开始抽烟,他们复制了一遍多年前的对话,按照情节推进,他们应该穿衣起床,宋体将会开车拉着李蒙,到一家档次比较高的饭店吃晚饭,李蒙记得那个饭店环境非常优雅,停车场停着一排排让李蒙感到眼晕的名车。情节推进到这里李蒙觉得要有所改变了,原因当然是宋体现在的潦倒,据他所说,他现在连对付一般的生活都捉襟见肘。李蒙提议打电话到二楼餐厅,让服务生送些简单的饭菜上来,宋体心照不宣地答应了。
这段时间如果放在过去,李蒙正坐在宋体的车里,听宋体向她介绍车窗外的城市。而现在李蒙几乎确定宋体早已没有车了,他是采取乘公交车或是出租车的方式赶到酒店来的。情节发生了转折,空白出现了,李蒙觉得应该寻找一些话题填补这个空白。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的交谈围绕着监狱的话题展开,宋体向李蒙讲述了他生意的破败及由此而展开的跟李蒙想象非常吻合的系列事件,之一是他妻子打算离开他。在过去宋体很坚决地认为妻子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即便李蒙那么爱他,他也用种种言行让她明白她只是一个附属品。李蒙很清醒地看到这一点,她很受伤害。事实也的确如此,宋体在消受了从李蒙身上获取到的一切新鲜元素之后,就像对待一样他吃厌了的饭一样,明确向她表明他对她的兴趣已经没了。其实李蒙根本无意跟宋体的妻子一较高下,她也并不介意自己的尴尬角色,问题出在宋体一方,他完全不应该时不时不那么含蓄地提醒李蒙她的身份。而结果是什么呢?他收获了妻子的背叛。时至今日,如果李蒙告诉宋体——假如当初他的妻子是她李蒙,或者退一步说,假如他并没有抛弃李蒙,那么即便今天宋体穷困潦倒了,李蒙也绝不会离开他——那么宋体肯定不相信,所以李蒙没把这番看起来不那么可信的话讲给宋体。事件之二紧跟着妻子的背信弃义而发生,宋体对这个女人由失望而至气愤,他们离婚之后他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把他前妻骗到那里的一间废仓库里,简单说,他绑架及囚禁了他的前妻。在那间房子里他对她实施了某种程度的暴力,几天之后他们被人发现,他前妻被解救到医院里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差点没命了。事件之三是宋体因此进了监狱,他承受了犯人在监狱里必须承的受的一切,包括管教的斥骂,狱头的凌辱,他不愿意干的体力活,还有他自己陷在无法忍受的孤独里时对过去痛苦的追忆。
总的来看,宋体所描述的这一切简直像在有意迎合李蒙的想象,在想象里李蒙不就是希望宋体这样穷困潦倒地向自己倾诉,从而给她怜悯他的机会吗?在想象里,此刻的李蒙应该充满快意地奚落宋体,或者向他展示她的不计前嫌。
一顿情意绵绵的晚餐
事实上李蒙选择了后者。她心软了,她觉得宋体经受的痛苦已经很多了,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再接受她加给他的奚落。在服务生敲门进来把一些饭菜放下又离开之后,他们对坐着共进了一顿情意绵绵的晚餐,之后李蒙主动要求宋体在房间里留宿。现在宋体没有妻子了,不存在回家陪妻子睡觉的问题了。这样,宋体很高兴地在李蒙房间里留了宿。在李蒙房间里留宿的宋体一刻也没有忘记向李蒙表达他的歉疚和忏悔,他穷自己所能,为李蒙营造了一个足以让李蒙怀念一生的夜晚。过去李蒙从来没有在果城跟宋体共度一夜过,每次他都会在晚上九点之前离开,李蒙强迫自己表现得很高姿态,只有一次她决定做一个试验,在宋体打算离开的时候李蒙用被子蒙住脸,告诉他,如果他离开,她就哭。李蒙躲在被子里听到宋体在被子外面说,别闹了,快睡啊。又过了一些时候,李蒙掀开被子,看到房里没有宋体,他早就离开了。他甚至吝啬于走回来哄哄李蒙。
因此,比之于从前,李蒙觉得这个夜晚近似虚幻:宋体几乎一夜没睡,每次李蒙从睡梦里醒来,都会感觉到宋体在给他掖被角,一整个晚上他把温暖的大手覆盖在李蒙的额头上,一刻都不肯离开。早晨醒来的第一眼,李蒙就看到宋体支着头很疼爱地看着自己,这是多年前李蒙热烈幻想过的场景之一。再没有什么事情比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自己爱的人躺在身边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更温情的了,李蒙觉得她没有理由不被这个幸福的场面所打动,于是她正对着宋体说,我真的爱上你了。宋体很坚定地注视着李蒙说,我也真的爱上你了。李蒙觉得这次是真的了,她说了一句听起来很幼稚的话:我真幸福。
三月的寒流带来的一场风暴潮,在果城停留了三天,街上行人稀少,聒噪的市声几乎消失,世界和时间都仿佛暂时休了眠,李蒙跟宋体呆在空调制造出来的温暖里,听着外面凛冽的风声,复制了他们多年前的十二次见面,这让李蒙感觉,这是一场浓缩的恋爱。第三天晚上,天气预报说寒流已经过去,气温即将回升。李蒙站在窗前,看到果城大街上人流和车流正逐渐增多,工人在维修被风刮倒的道路护栏及巨幅广告牌,一切被损坏的迹象正在逐渐消隐,过不了多久,人们也许会对是否发生过一场风暴潮将信将疑。
李蒙拿起手机,打开,然后坐到椅子上看积攒了三天的若干条短信和几个电话提示,其中有几条短信是老金发的,第一条他问她在果城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风暴潮袭击,第二条他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家,第三条他告诉她小金不知道什么原因哭了一整个晚上,最后一条他告诉她小金原来是发烧了,他给她吃了退烧药,目前已经控制住了,只是小金情绪不太好。
另外还有一个电话和一条短信来自李蒙工作的单位,她的科长在拨打她的手机被告知关机之后,情绪明显不满地发短信问她到哪去了,为什么没有请假就不来上班了。李蒙是星期五晚上出发到果城来的,她在果城度过了星期六和星期天,又不负责任地忽视了星期一的来临。她对回到自己的城市充满敌意。而这样做显然是有后果的,之一就是小金病了,据老金所说,小金对自己的妈妈外出迟迟不回很不高兴,为此又哭又闹,还用指甲划破了小保姆的脸,小保姆因为脸上多了一道伤疤而吵着要离开。之二就是李蒙觉得她的岗位要保不住了。在她来果城之前的半个月里,她工作的单位就被一种裁员的白色恐怖所笼罩,几个掌握生杀大权的高层天天端着水杯到会议室里开会,密谋拿哪些人开刀比较合适一些。李蒙认为他们拿她开刀就比较合适,她跟任何高层都没有什么裙带关系(哪怕九曲十八弯的关系都没有),而且她厌恶对他们摆出一付狗似的嘴脸。在这个基础上,星期一李蒙竟然又无故不到单位里给她的科长打扫卫生和打开水,这样一来,李蒙就几乎确认了她的不保。
俗事像聒噪的市声一样卷土重来了,李蒙烦躁地对宋体说,我必须回去了。宋体表现出了非常适时和称职的不舍,他紧紧地抱着李蒙,用沉默表达他的心情。李蒙说,过些日子我还会再来的。李蒙在铁路部门工作,她可以手持一张全年定期免票,在自己的城市和果城之间来去自如,多年之前,她就是这样到果城来跟宋体约会的。宋体依然沉默着,没有给予必要的回应,李蒙把这当成了默许。他们站在房间中央紧紧抱了很久,之后李蒙决定乘当晚十一点钟的火车离开果城。
在离开果城之前,他们走出厮磨了三天的房间,走到果城大街上,找了一家像样点的饭店,打算好好吃一顿晚饭。李蒙觉得这是一次比预料之中还要好很多的果城之行,她用一种绝不掺假的体贴,给坐在对面的宋体夹菜,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菜喂到宋体嘴巴里去。他们把满足、回味、感激还有不舍,连同饭菜一道,填在嘴巴里反复咀嚼。期间,宋体告诉她他想去一下洗手间,实际上,他去了街对面的一家超市,给李蒙买了一大盒德芙巧克力。这也是多年前宋体曾经为李蒙做过的:他给她买过德芙巧克力等很多种小食品,以备她在火车上用来果腹或者消磨时间。
如果没有接下来出现的一个小意外,李蒙的果城之行截至目前还算圆满,这个意外发生在李蒙和宋体饭后返回酒店打算分别的时候。过程是这样的:他们共进了一顿非常温馨的晚餐,之后返回酒店收拾了行李,按照惯例,宋体会送李蒙去车站,他们步行去车站(李蒙住着的酒店距车站很近),一般会在车站广场对面的街边分别,宋体会抱住李蒙,在她额上温存地吻一下算作告别。李蒙很喜欢这个告别之吻,很纯很温情。然后李蒙独自背着包进入车站登上火车,躺在铺位上给宋体发短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平安上车,宋体会说:宝贝,好好睡觉,晚安,吻你。至此,李蒙和宋体的这次见面正式划上句号。
当然,李蒙一直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忘记一件事情:把包里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信封付给宋体——到目前,这样说已经不确切了,确切的说法是,把包里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信封付给螳螂。对,事情终于到了揭开真相的时候了,宋体其实不是真正的宋体,而是螳螂。信封里面装着的当然是钱。这个细节是全新的,以往没有过的。在李蒙来果城之前,她在网上跟螳螂达成了一个交易,李蒙要为这个交易付出相应的费用。李蒙打算在火车站对面街边跟螳螂分别的时候,把信封交给螳螂,她还要告诉螳螂,他演得非常出色,一度使李蒙产生幻觉,以为他正是她多年前爱过的宋体。如果当时情况合意,李蒙或许还会告诉螳螂,她可能真的爱上螳螂了。
李蒙所设计的这次果城之行顺利进行到结尾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她还没有来得及给螳螂付费,也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螳螂她可能真的喜欢上他了这样的话——这个意外是:在酒店门口,李蒙忽然看见了真正的宋体!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真正的宋体站在酒店停车场边上,在跟几个男女(生意上的朋友或其它方面的朋友或者亲戚)告别,之后宋体打开一辆车的车门,钻了进去,把车开离了停车场。
李蒙站在离宋体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宋体和他的车一起,瞬间驶入了繁忙的街道。李蒙发现宋体换了新车,他本人也精神饱满身材不错,一点都没有变老。很显然,他生活得比多年前还要奢华,李蒙想象里的潦倒(贫穷,孤独,刚从监狱里出来,找不到赖以糊口的工作)在宋体身上没有丝毫的体现。想象遭遇了现实,这无情的碰撞使李蒙委屈得要命,她觉得命运真不是个东西,就连她这样自我欺骗着苦心自导自演的一场温情,到头来都要受到如此重创,而且,更可悲的是,很有可能宋体今天不是第一次到这个酒店,看起来他的那些朋友并非今天才入住的。也就是说,宋体这三天里很有可能多次光顾过这家酒店,但是,偏偏这场寒流作怪,令李蒙没有机会跟他相遇。此刻,她导演的这场温情已经接近了尾声,机会却来了,这让她始料不及,更让她无法招架,她蹲在酒店门口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蒙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她忘记了陪在旁边的螳螂。这个男人是李蒙在网上寻找到的跟宋体最匹配的男人,现在他觉得他的工作做完了,这个他跟她持续交往了两年之久的女人,一直让他觉得好奇,在他认识的女人里,还没有一个女人为某一个男人那么念念不忘,鉴于此,他对她提出的扮演宋体的交易很感兴趣,自从她提出这个要求,他就在跃跃欲试,为此他翻看了他们所有的聊天记录,记下了有关于宋体的一切。而现在,三天的表演结束了,螳螂认为这个女人对宋体太投入了,投入得甚至有些过份——很容易让男人感到累的那种过份。螳螂已经感觉到有些累了。在性方面他更感觉到累了,三天里他们做了无数次爱,螳螂觉得这个女人太疯狂了,似乎永无疲倦,而他自己只在第一天里一直维持着此起彼伏的欲望,等他把身体里的精液用完了,把这个女人的身体结构弄明白了,他就对**失去兴致了。一个男人对跟一个女人**失去兴致,直接导致的必然是对她本人兴致的丧失。
尤其是此刻,游戏接近尾声,这个女人忽然蹲到地上哭了起来,而且哭了这么久,看起来简直有些神经质了,街上很多人对她及站在旁边的他侧目而视,留下一些意味深长的气息。螳螂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哭,他只是看到她用目光追随一辆隐入车流里的车子,之于她为什么追随那辆车子,螳螂没有耐性做什么猜想。是的,螳螂感到自己的耐性在逐渐失去。
李蒙哭得很伤心,她忘记了螳螂的存在。后来她忽然听到螳螂在旁边跟她说话:你什么时候给我钱?我要走了。
李蒙抬起头,她看到螳螂面无表情地站着,甚至看她的目光里有一些掩饰不住的厌烦,李蒙对这种厌烦非常熟悉,她哭得更凶了。
垃圾
天子第一次把腿摔断是在他十五岁那年。刚参加完中考,一帮为了考试而疯狂的家伙在考完后变得更加疯狂。那天,天子在自家的院里发现老槐树上有一个鸟巢,晃晃当当很是让人心痒。他便叫了几个要好的同学来参观,伙伴们眯了眼盯着茂密的枝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天子又带着他们上了二楼来到自己的小屋窗前,用手指着窗外槐树的顶梢,说:看,灰色的,呈碗状,下面还有一黄点,就是那里……
伙伴们终于看清了,欢呼雀跃,把二楼的木质地板震得咚咚响。天子妈正在楼下院里的井边汲水,听见楼上的声响,扯着嗓子骂道:小兔崽子们,老娘的房子可是危房,塌了叫你们赔。
陈秋生听见天子妈在骂,跟大家打了个手势:兄弟们,撤!几个屁大的孩子马上下楼往院外奔,天子也跟着跑。天子妈看见了天子,喝道:天子,往哪儿跑。赶紧去街边叫你爸回来吃晚饭。
天子早奔到了院外,甩出一句话:嗯,我这就去。
天子爸在街边给别人修自行车。谁人要是自行车的车胎爆裂,刹车坏了或链条出了点问题什么的,只要往高永成的修车铺一放,打个招呼:老高,这儿地方坏了,你抓紧修呐,我过一会来取。高永成便满脸带笑,从包里掏出香烟,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好,来,抽枝烟。你尽管忙去,一会儿你过来一看,我保证已变得跟没坏一个样。
天子出了院门并没有去叫父亲吃饭,而是和伙伴到江边玩儿去了。陈秋生回家取了伙伴存在他那里的钓鱼竿,大家在后院地里掘了半陶罐的蚯蚓,呼啦呼啦地跑到江边,寻了一块有水草的地方钓起鱼来。
夏日的黄昏让人惬意无比,金黄的晚霞在天边挂着,一天的余热渐渐退去,河风吹过来抚着肌肤让人畅快万分。几根自制的粗糙鱼竿齐刷刷地排成一排,孩子们眼巴巴地盯着江面盼望鱼儿上钩。天子在这种全神贯注中早忘了该去叫父亲回家吃饭,乐不思蜀地沉醉于和朋友玩耍的快乐之中。
金沙江江面金光灿灿,偶尔一艘客轮鸣着汽笛驶过,掀起的波浪翻卷了水面,顺着一股力量涌向两岸,把岸边停靠的小渔船晃动得左右摆动。水草也在水底舞动跳跃,惊吓了无数歇息其间的大小鱼虾。
天子坐在沙堆上,手里执着钓鱼竿,抖动着双腿问旁边的马保义:保义,中考考得怎么样?马保义呆呆地望着水中的浮子,不耐烦地说:唉,别提了。考都考过了,提它有什么意思。现在的高中很容易上,就算是傻子他们也照收不误。你还以为是考大学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想那么多干嘛。
天子说我就问问嘛,你发什么牢骚!
马保义愤愤不平地说:这里面非常不公平。你说差生优生一锅端,混到高中我们还不是这个样。
大炮钓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撤了鱼竿脱掉鞋去玩儿水。水边五花十色、纹理斑斓的石块到处都是,在**漾的水中耀眼夺目。大炮拾起几块薄面石块做了手势往远处水面掷去,边扔边叫,好不自在。打水漂的确是一项孩子们喜欢的游戏,天子见大炮起了兴致,自己也加入进来。两人嘻嘻哈哈地比赛,看谁的石块掷得远。击起的水花四处飞溅,影响了一旁垂钓的陈秋生和马保义。
陈秋生扯着嗓子喊道:天子,你们有完没完。鱼都被你们吓跑了,咱们是出来玩儿的还是出来瞎闹的。
天子并没有停手,搬起一块大石头扔到陈秋生的水边,溅起的水花弄了他一身,满脸的水珠。陈秋生大叫一声:天子,我饶不了你。也拾了一石砸向天子旁边的水里。二人开始较起劲来,疯着闹着,又头撞头在沙地上摔起跤来。
大炮独自一个人击着石块,也不知掷了多少的大小石片,他突然有了一个发现。
金沙江江面依然平稳,水流不疾不徐。大炮叫了大家,指着水面喊道:快看,那里漂着东西,好像是个箱子什么的,看见了没有?
那东西距岸边至少有二十米远,黑乎乎的漂着。由于水流的缘故,它一直在往下游缓缓地移动。
四个人都兴奋起来。金沙江里的宝贝可多了。听大人说以前在江里捞过钱匣子,捞过装金银珠宝的箱子……至少,江里发大水时,从上游冲下来的木材、家具、死尸什么的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是每年都有的。
陈秋生说:大伙看清楚没有,会不会是个大皮包,里面塞满了衣服啊什么的。听我爸说上游的一段公路不久前出过一次车祸,一辆长途客车翻到了江里。
天子马上否认了这种可能:你傻啊,如果是衣服,能浮在水面上吗?物理学密度那章没学好啊。
不明物还在往下游不停地漂着。四人来了好奇心里也舍不得不看个究竟,各自拿了钓鱼竿沿岸行走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它,生怕它突然沉下去似的。
马保义有了主意:大家说说看,要不让大炮游过去看一看是啥玩意儿惹咱们眼馋。大炮是咱们几个人中水性最好的,经常对岸来回游,大伙都清楚的。
大炮连忙摇头:省了吧!除了天子是旱鸭子外,秋生和保义你们游水也不赖,凭什么让我去,要去大家一起去……
陈秋生打住大炮的话:大炮,咱们不是在夸你吗。我和保义还从来没有游到过对岸,你拿这涮人也太不应该了。我们胆子小,怕下水了遇上水打棒,难道你还怕吗?大炮被激住了,加上抑制不住的好奇心,赌气地说:去就去,我还怕那邪物,要是我拽了一包钱上来可得归我。
马保义在一旁打气:归你归你,我们只是瞧瞧是什么东西嘛。
大炮便真的脱了衣服裤子,只留一条**,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他在沙地上后退有十米左右,听着伙伴们的口令。天子三人齐声喊道:一、二、三,冲!大炮便加力向岸边奔去,在水快没小腿的时候,身子往前一跃,利用在空中的一秒时间深吸了一口气,像鱼儿入水般扎进水里。
后边的三个小伙伴全神贯注起来,盯住大炮。大炮正一起一伏地奋力向不明物游去,他划水的矫健动作的确让人羡慕,尤其是不会游泳的天子。天子不会游泳其实是因为父亲的缘故。父亲从安全的角度屡屡警告天子:高水天,你要是敢到江里游泳,看我怎么收拾你。母亲曾私下跟他解释过:小时候给你算过命,先生说你命里克水,也缺水,旺金命,忌下河游泳,所以名字里给你加了个水字。江里的水深浅难测,年年都淹死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大炮游到那东西面前一把拽住,但还是没看清是什么。他便踩着水使了劲儿把这黑黝黝的东西翻了个身,突然惨叫一声,全身僵硬不动。岸上几个人这下也看清了,是个泡涨了的女尸,穿着黑色皮夹克戴着黑皮手套,一头长发。因为身子和脸朝下,大炮只能看见她的背脊,皮夹克反着夕阳光看起来像个黑色皮包,大炮把它翻过来仔细一辨认可能吓傻了。
小伙伴们在岸边也看见大炮不动了,知道情况不妙,大声呼叫:大炮,赶紧游回来。别管那东西了,赶紧上岸。
可大炮真的一动不动,慢慢地沉了下去。天子眼睛尖看到了恐怖的一幕:大炮的手好像被女尸的手抓住了。他开始恐惧起来,叫的声音也比别人的大许多:大炮,什么也别管,游回来,使劲游啊,你游啊……
天子着急了,对陈秋生和马保义吼道:赶紧下水救人。
两人也吓愣住了,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天子上前狠狠地推了两人一把:你们会游泳,赶紧去把大炮拉上来,去晚了他就完了。
两人终于控制住了恐惧,慌手慌脚三下五除二扒了衣服冲进水里。两人游到了女尸面前并没有发现大炮,也没敢去仔细看女尸,扎到水里去摸大炮。可附近水域摸了个遍也没寻着大炮的影子。陈秋生的恐惧感又涌上来,对马保义说:保义,我腿好像要抽筋了,咱们撤吧。
两人上了岸,马保义对天子说:天子,你赶快回去叫大人来。
天子拔了双腿就跑,刚离开沙滩就碰到大炮的三叔。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情况告诉了他:叔,你们家大炮淹到河里去了,赶紧去看看,秋生和保义他们在河边。
大炮三叔慌慌张张地骂了一句:狗日的,又去找死去了。丢下天子死命往河边跑。天子又赶紧跑到大炮家,告诉大炮父母他们儿子出事了。两人爱子心切,也发疯般往江边奔去。大炮妈一路大嚷大叫,具体叫些什么,天子没有听清楚。他没回江边,而是回了家上楼躺到**,用被子把全身盖住,满脑子都晃着那女尸的手:牢牢地抓着大炮的那只手。
天子妈在楼下喊道:天子,叫你喊你爸吃饭,你跑哪里去了?你爸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又去打牌了?天子,你到底看见你爸没有……
直到天黑尽了,大人们才回来。天子爸也回到家,上了楼一把掀开天子的被子:天子,起来!马上跟我到大炮家去。
天子一声不吭地跟着父亲下了楼。天子妈已坐在饭桌前,帮丈夫儿子盛好了饭:高永成,吃饭了,你还干嘛?天子爸不耐烦地说:这龟儿子闯祸了。前院老黄家的儿子大炮被水淹了,这不争气的和另外两个小杂种在现场,我要带他到老黄家把这件事弄清楚。
天子妈一听慌了,马上披上衣服,碗筷也忘了收拾,说:我也去。她锁上房门,瞪了天子一眼:整天就知道闯祸,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还没到大炮家,远远的就听到大炮妈在哀嚎,大炮的尸体湿漉漉的放在院子里。有人已把电灯线拉到了院里,灯泡发出的亮光照在大炮的脸上,一些投影晃晃悠悠,影影绰绰地看上去有一点狰狞恐怖。
陈秋生和马保义也来了,连同他们各自的父母,站在院子里和的大炮的父亲大声地说着话。大炮爸挥舞着拳头,青筋暴突,激动得没法平静下来。
天子脑袋嗡嗡地响个不停。大炮爸走过来问了不少问题,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院子里不知站了多少人,这件事可能惊动了附近的邻居。
过了不久,几辆警车呼啸而至,下来几个大檐帽说要把大炮尸体带走。大炮妈死死拦住:谁也别动我的儿子,这件事必须得有个说法。几个亲戚过来生拉活扯才算制住了她。
天子没有上警车,而是跟父亲回家去了。一位警察对天子爸说:你今晚带儿子先回家,明天再带他到局里来一趟,我们要落实落实情况。
天子问了警察一句:叔叔,你们看见一具女尸没有?警察很年轻,看了天子一眼说:哦,那具女尸啊,我们正在处理,小孩子就别问这么多。
天子说:我看见大炮的手被女尸抓住了,等秋生他们过去救时,却没有发现大炮的踪影。
天子爸正在给两位警察递烟,听到天子的话,劈头就骂:你个龟儿子,给老子胡说八道做啥子,你是不是吓傻了说瞎话……
年轻警察止住天子爸的骂声:别忘了,明天带孩子到局里来一趟。
天子一家人回家吃晚饭已是十一点多了。饭菜都凉了,天子妈不得不拿去回锅。天子爸不忘在饭桌前训了一顿天子:你个龟儿子,老子教育你多少回了,叫你不要跟黄泽山的儿子鬼混,就是不听,你是存心气老子啊。
吃了饭,天子又冲了个凉就上楼睡觉去了。可躺下后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中还是不断浮现着一幅画面:那女尸惨白的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大炮。挨了一段时间,后来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脑中竟然不再出现任何画面,连做梦都没有。
半夜时天子突然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感觉尿憋得慌,还有点口渴。他便下床拉亮了电灯,打算下楼先如厕。刚下楼梯时不小心一脚踏空,咕哩咚隆一摔到底。天子妈被惊醒了,听见声响,大声喝道:天子,做啥呐?可她并没有听到儿子回应的声响,只好穿衣起床,拉亮了电灯。
天子正蜷缩在楼梯脚,抱着右腿,压抑着声音嘤嘤泣泣在哭,脸上的泪水横流竖淌,一塌糊涂。天子妈马上心疼起来,跑过去抱着他:天子,你怎么啦!碰到什么地方没有?天子你说话,天子……
天子开始哭得大声起来,隔了老半天才吐出话:妈,好痛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天子妈马上把天子爸叫醒:快,不得了啦!天子摔着了,还在不断地流血,要马上送医院去。天子爸骂骂咧咧:这龟儿子,早晚要把老子折腾死,你说就生了一个儿子怎么还这么不争气。
狗日的,龟儿子!
高永成永远都这么骂骂咧咧。当然,上班的时间除外。修理自行车并不是他愿意做的事情,可养了一个儿子,老婆又没有正式工作,只是每天到集市上做做小菜生意,买进卖出,每天赚几个零钱。一家人的担子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这种状态最怕的就是出什么事儿。可终究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不争气的儿子天子就只给自己惹事,批评教育,拳脚相加却还是没有丝毫改正。这下好了,居然给弄出人命来,换了谁也忍不住满肚子的怒火中烧。
和一条街上住着的黄泽山虽然没有什么交情,但高永成心里明白,他的儿子淹死了可是一件大事情,老黄家不会轻易罢休的。特别是黄泽山的老婆,典型的街边泼妇,惹上了就甩不掉。这件事刚让他头疼不已的时候,儿子天子又把腿摔断了,可真是祸不单行。
第二天大清早,黄泽山带了一大帮亲戚浩浩****地来到天子家院子里。黄泽山扯开喉咙吼道:高永成,带上你儿子去警察局,咱们今天一定要把这事儿断了。
天子妈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连忙下了楼,看见黄泽山和大帮人自己先是软了一截:老黄,天子昨天把腿摔了,现在还在医院呢,他爸也在医院陪他。你带这么多人来干嘛?你们儿子出了事我知道我家天子脱不了干系,但我们几家都希望大事化小,好好地处理。
大炮妈一听这话就开骂了:处理个屁,能好好地处理还不指望警察。这么巧,天子的腿早不摔晚不摔就昨天夜里摔了。我看是他害了大炮,我儿子给他的报应。
大炮爸还讲一点道理,喝住老婆,对天子妈说:天子是真的把腿摔了还是你们在故意躲我们?告诉你啊,躲可是躲不过去的,跑了和尚也不了庙,该怎么解决还得怎么解决。
天子妈就在院子里诅咒发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到镇医院去看。我和永成半夜送到医院的,我熬不过来才回来,他还在医院里陪着儿子。
大炮三叔自告奋勇地说:我到医院去探探,还怪俅了。低头认罪不就得了,搞什么苦肉计。我侄子命都没了,还这样耍人不?
于是一群人分为两拨,一拨向镇医院开进,另一拨继续去找陈秋生和马保义家理论。
大炮三叔是镇里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当下怒气冲冲地赶到医院,一进医院的大厅便吵吵嚷嚷大叫着找高永成的儿子。值班的一位女医生一看这阵势也慌了,心里琢磨着莫非是来找医院的麻烦。听了大伙儿七嘴八舌后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和医院的病人起了纠纷。女医生客气地阻止他们:医院里病人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请大家不要大声喧哗,要探访病人得过了八点才可以。而且你们人太多了,又带有情绪,医院是不允许这样的探访的。
大炮三叔的声音不得不在文质彬彬的女医生面前小了许多:医生,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一个叫高水天的病人,听说他是腿摔了,昨天夜里送过来的。
值班医生看大伙的火气这么大,没敢去敷衍,赶忙拿了记录翻起来,最后把本子往桌面上一摔:高水天,住院部二楼207房间,第二铺位。你们若是闹事,我可要报警的。
大炮三叔嘿嘿笑着:我们就是代警察带他们去局里问情况的。
一伙人赶到207房间时已经惊动了不少人。一些病人下床开了门探出头来张望,有人还压低了声音骂道:大清早的,闹着去投胎……
房门从里锁着,大炮三叔看推不开,便大声地敲门:老高,赶紧开门。
高永成正倚在儿子病床旁的椅子上睡着,隔床的病人一把把他推醒:外面有人在敲门,好像是找你的,我记得你姓高的嘛。
高永成起身去把门闩拨了,一拉开就看见这些冤大头。大炮的亲戚一古脑地往里挤,把病房塞得满满当当的。旁边的病人紧张地问:出什么事儿了,出什么事儿了?天子的右腿打着石膏缠满了绷带,被高高地定位了起来,这会儿正睡得香呢。
大炮三叔说:老高,你儿子真把腿摔了,严重不?
高永成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怀疑打的是假石膏啊?要不你拆开看看,或者去问问昨天夜里给天子做手术的大夫。你怎么带这么多人?
大炮三叔也不服软:你看你儿子出了这事儿也不好,不过大炮的事情总该有个说法吧。昨天警察不是说好叫你们去局里一趟吗,我们是来请了。
高永成气愤地说:你看这样能去吗?我儿子的腿都摔断了,这个理我又找谁说去。
大炮三叔打住话头:哎,一码归一码,别把事情搅在一起。大炮的尸体还在太平间里没有处理,这种事拖不得,我们也是讲理人,你儿子不能去,你可以去一趟嘛。
天子爸看了看儿子说:我当然要去,但要等天子吃了早饭后。他妈呆会儿会把早饭送过来,到时候我才能离开。
大炮三叔看这局面知道也不能死拉个活人马上就走,就招呼大家到外面的长椅上等,同时对天子爸说:永成,咱们也不是为难你。大炮死了,他爸妈像发疯了似的,你说我们做亲戚的也应该出来作个中间的调解者,努力把问题给解决了,要不会越闹越深的。
天子爸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相信警察会把事情处理好的,你们要是靠人多闹事,只会激化矛盾,这样对大家都不好。
大炮三叔皮笑肉不笑,干咳了一声连忙点头:是的是的。
于是大家便等。一帮人毛毛噪噪的明显沉不住气,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天子妈来人,有人就有点急了,说得了得了,我家里面后院的鸭子还没有喂呢。老三,你在这儿盯着,我有事先回一趟。除了没喂鸭子,有的人没有给老人做早饭,有的没送孩子上幼儿园,有点还得赶早集去买菜。人人都有一本经要念,七走八走,剩下的人就不多了。大炮三叔气定神闲地坐着看天子,看他的断腿,看他的脸。也不知为何这个小霸王今天这么收敛。
天子妈在家里急急忙忙地做好了早饭,自己都没来得及吃一口,便打包送到医院来。这么一大帮人赶到医院,她怕丈夫脾气一冲和人吵架打起来,最后吃亏的还不是自家人,而且天子的腿还吊在半空中,就像她自己的心给悬了起来,总落不到实处,她必须赶到医院去看个究竟。
天子妈赶到病房门前没有听见一点动静,心里越发一紧,这不正常的安静太可怕了,莫非出了事人都出去了。她轻轻地推开门往里一看才放下心来:丈夫和大炮家的几个亲戚正在大眼瞪小眼,也不说话。天子在**呼呼大睡,可能昨天折腾得太厉害了,心里的恐惧加上身体的疼痛使他疲惫至极,一睡便进入了状态。
天子的确很能睡,在医院的那段时间,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去想。其实他是害怕去想事情,一思考他便会想起在江里抓住大炮的那只手,惨白惨白的反射着阳光,在大白天里还显得那么阴冷,进入天子的大脑则完全幻化成为实实在在的恐惧。
所以天子懒得去想。警察也到医院来过几次,掏出小本本正儿八经地问话了几番,天子也就把那天所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重复了那么好几遍。一些细节当然也就想不起来了,例如说女尸的手抓住大炮的手,他说出来只有鬼才相信,索性没有再吱声。再吱声只会把事情搞得复杂化,首先父亲就会不问青红皂白地骂他一顿。
其实事情很简单,几个孩子一抖嗦,口径一致,基本上还原了案发现场。人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无非就是几个小孩不听大人的劝告下河玩水,不小心淹死一个的事,连上地方小报都没有什么必要。责任也就清楚了,大炮的下河捉鳖并不因为其他人的强制迫使,他下水是处于主观意愿的。以这个为出发点,一顺思路,就可以把高、陈、马三家的责任推脱了大半。但三个玩伴积极支持大炮的行为明显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按法院的标准一划,三家也就多少出了一笔钱了结了这件事。
天子在整件事中并没有明显主动地鼓动大炮下水,在大炮被淹之后还沉着冷静,起到一定的救护作用。所以,承担的责任相对较小,出的钱也最少。但天子爸还是在自己的修车铺里苦着脸骂了几天娘。天子妈则每天苦役般的往返于家和医院,给儿子送饭,回家陪丈夫,忍不住还独自唉声叹气。
大炮三叔脾气暴躁曾堵到法院门口叫嚷:他妈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我们不服。一名律师对他破口大骂:你闹你闹,你再闹我就把你送所里关起来。大炮家开始闹得很凶,但时间一长也觉得这完全是无理取闹。法院怎么审怎么判,这些知识不多的小镇居民屁都不知道怎样放,逆来顺受地只有接受的份。给儿子办完后事后也遣散了亲戚,自家忙活自家的营生。小镇上少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家家户户都知道,但也就当个消息传来传去。有时也小声议论:那是黄泽山的儿子,老子在河上混饭,没想到儿子却死在了河里,也怪可惜的。
天子在这件事完全偃旗息鼓后还没有出院,躺在那间惯有医药味的病房里发呆。自己的腿在逐渐好转,渐渐地拆了纱布取了石膏,拆了线取了固定夹板。有一天,他终于可以下地走路了,虽然磕磕绊绊但感觉很好。一个人得知自己的某一部分肢体在折了之后还能恢复如初,无不激动不已。唯一不爽的便是那个女尸的手开始于有形转变为无形,深深地镶进了他的脑袋,这后遗症留下的阴影有时候还会让天子在半夜尿床。当某天夜里做噩梦突然惊醒,蓦然发现裤头上湿漉漉的一片。而噩梦的内容截成一个代表性画面,则永远都是一只惨白的女人的手牢牢地抓着他的好朋友大炮的手,而大炮张大了嘴,好似大口地喘息,也好像在向不知道远近的天子呼救。
你可要争气
天子出院后在家又调养了两天便到镇中报到去了。学生总应该需要学习的,各个家庭哪年哪代都把孩子的教育当事业抓。天子跟着母亲到了学校,看着母亲把一叠钱交到收学费的人的手中,又领了洗刷用具,毛巾棉被枕头什么的来到一个大宿舍。里面左右两排双层铺位,少说也得有四十多号人住,而窗户却只开了两个。又处于背阴处,整个房间看起来阴暗潮湿毫无生气。天子把东西放下后对母亲哀求:妈,我能不能不住校,反正离家也不太远。母亲则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不行,来回这样跑哪还有心思搞学习。天子你也大了,应该多去适应集体的生活环境,况且每周周六周日你可以回家的。只要平时努力学习,我和你爸会想尽办法支持你的。你看你爸妈没文化,找不到正式工作多下贱,我们都盼望着你给这个家增光呢。我们家几代都没有出过大学生,都在看着你,你可要争气。
天子没想到家族的使命就这么毫不讲理地压了下来,自己想想都觉得可怕。但看了母亲脸上的皱纹、逐渐粗糙的手和日益拘偻的身子也就在心中暗下决心: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可考大学还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时,天子就在上第一节课的时候闹了一个尴尬。
那天,教室里密密匝匝的全是人,但却只有一个人在高声讲话。班主任趾高气扬地做了自我介绍,点了一次名,发了一番感慨。无非是上学不容易,人人应珍惜之类的屁话。哆里罗嗦地占去了一节课的大半时间。一教室的新生对陌生的环境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新鲜感还强烈得很,下面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最后,班主任不得不提高音调喊了一声。
班主任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样子,长得很普通。但她的声音却一点都不普通,听起来凶神恶煞似的,把一帮小鬼唬得一乍一乍。她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安静!教室里的声音便戛然而止,老师所要的那种安静立马见效,效果好得出奇。大家都屏息聆听训话般的教育语言,心里憋得难受,不像初中时候那么放得开。最后,老师叫每一个同学做一番自我介绍,内容包括姓名、兴趣、爱好、加入新班级的感受,还有以后追求的目标,对考大学的认识等等。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站起来按老师的思路操作了一把。可天子并没有在意听,初次见面都不能记三分熟,以后会慢慢熟悉的,也不急。轮到自己介绍时,他也装模做样地站起来,两手撑着桌面:老师同学好,我叫高水天,就住在镇上离这儿不远处,大家都习惯叫我天子……
这时有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演讲:我是皇帝!
皇帝是天子的老子,这是人人明白的一层关系。说话的人无疑是巧妙地占了天子一个大便宜,引起全班同学的一阵哄堂大笑。连女班主任也咧着嘴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高天水你继续。
天子脑袋大了一下,感觉受到了侮辱,赌气般地把话给结了:我的情况就这些。说完就自个儿先坐了下来,这时,下课铃声也突然响了。班主任在讲台上抹了一下脸上的粉笔灰,因为她刚才在自我介绍时把名字写在了黑板上:刘琦。脸靠黑板太近,上面沾上了一些白色灰末,看起来像化了一个淡妆。“刘琦”二字写得很漂亮,完全属于那种人不如字的类型。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很脆很有穿透力,还女人味十足:下课了先休息,下一节课继续自我介绍。
天子瞥了一眼后面的人,努力寻找刚才找茬的家伙。他看到了一个胖墩在朝他横眉竖眼,一副很不友好的模样。他心中不免有气,讨了便宜还这么肆无忌惮,多几斤肉就拽得不成样了。天子鼓了鼓勇气向胖子走去,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根难拔的刺。不过天子懂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自己又不是先找麻烦,凭什么让人这么欺负,如果不吭声不吐气,以后在班里还怎么混。
他快步走到胖子面前,伸出右手:嘿,兄弟,认识一下!胖子也毫无表情地伸出手握了天子的手,并暗暗加力紧了一下:你好啊,天子!天子在胖子的手劲下感到右手一阵生疼,暗吸了一口冷气:你这家伙什么意思,刚才占我便宜,现在还要耍杂不?你他妈是不是见人就恨啊,谁跟你有仇?
胖子嘿嘿一笑:别以为我不认识你。告诉你,大炮可是我堂弟,从小玩到大的,最近两年我回老家上学才没联系。今年我考了本地的高中,没想到遇到你这个冤大头,以后有你好受的。
天子心里紧了一下:天哪,这是哪出跟着哪出。才入学就搁一仇人在那儿,光是看着就添堵。天子惯性般地认为胖子就是自己的死对头了,虽然还没有说上三句话。这家伙似乎从骨子里就认为是天子害死了大炮,简直就是扯淡!
天子后退了两步:你不要得意,别以为你他的是谁。走着瞧!
“走着瞧”三个字说得极为心虚。天子明白,自己并不是好惹事的主,生性胆小怕事,光是看着胖子那身型都有点心寒。自己在学校里也不认识什么人,或者可以这么说:在学校里,除了马保义和陈秋生两人外,他其实一个人都不认识。而马陈二人却不和他一个班一个宿舍,甚至分住在两栋不同的学生楼里。上课和睡觉会占去一天大部分的时间,只有在早中晚饭和课间午眠的时间,三人才碰到一起聊天吹牛,想法子做事儿。
这时上课铃响了,叮呤叮呤地特别刺耳。上下课的铃声其实都是一个音调,可为什么下课铃声总是比上课铃声要悦耳得多。
上课后同学们继续自我介绍。天子特别留意听了胖子的自我介绍,才搞清楚他的名字:于伟。天子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于伟,杂种!
放学的时候,天子急急忙忙地去找陈秋生和马保义说情况。刚转过教学楼往二人的宿舍楼走着的时候,偏偏碰上了于伟。于伟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远远地叫住了他:姓高的,你别走。
天子僵在那里,感觉迈不开步子。于伟一伙人眨眼就到了面前,后面的一人打量了一番天子,对于伟说:伟哥,你说的就是这人呀,长得弱不禁风似的,你一个人摆平不就得了,还劳师动众的。
胖子说:今天我不是来打架的,第一天上学嘛。天子,我只想让你看看,别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劲儿。我要真修理你,相信你在镇中也呆不长。大炮的事是你欠我的,要不他现在还跟我一块儿吃东西呢。你说呢天子,是什么态度,看你的表现。
天子软了下来,一惯性的。他的性格本来就比较软弱:好,于伟。哦,不,伟哥!大炮的死虽然跟我没有直接关系,但就算是我欠你的。你说你要什么,我给你。
胖子得胜地笑了,上前把手搭在天子的肩上:别装得那么可怜,天子,咱们也可以做兄弟啊。只要你以后听我的话,什么事儿都好商量。大炮是你朋友,对吧?那咱们也可以做朋友嘛。
天子也嘿嘿干笑着,说行,我还得靠一个人罩着,就这么说定了。
天子摆脱这一干人后到宿舍找到了马保义和陈秋生。两人听后都非常气愤,马保义把拳头砸在**,震得上铺的灰尘纷纷往下飘落:他妈的,先查查他娘的背景。要是唬人,老子回头就找人修理他去。天子你别怕,这两天别惹他,他也是刚到这儿,地皮还没有踩熟,不敢兴风作浪,咱们找机会再收拾他。
陈秋生则忧心忡忡:这头猪肯定是跟咱们耗上了,家里还嘱咐我千万以学习为重,他妈的算哪门子事儿。
三个人因为大炮的事再一次结盟:有难同当,一致对外!大家把手叠在一起,默默传递着力量,大有豪气干云之势!发誓与大炮的堂兄作战到底。
高中生活与初中生活大同小异,上了一个星期的课后,学生们才明白过来:初中是优等生在学习,而高中则人人奋进。每一个人人心中都揣着一个考大学的梦,而且会越来越逼近它。老师也在三尺讲台上表情怪异,把这个严肃的问题提到一个高得不能再高的高度,好像学生们若全考砸了,他们一个个都会卧铁轨跳金沙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