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疏猛然惊觉——

方才行于山道时,自己确曾被路上碎石绊了个趔趄,青桔与那自称绣桃的丫鬟同时伸手相扶。

定是那一瞬间,那丫鬟借搀扶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摘去了她的耳坠!

此时山径另一端,卓老夫人正由陈嬷嬷搀着缓步而行。

这是她连日来的习惯,总在午后由老仆陪着在静慈庵周遭散心。

想到这几日与月疏相处渐趋融洽,她心头也不由松快几分。

她暗忖:

若这丫头真能收敛心性,不再撺掇鹤卿行那些出格之事,自己倒也愿意将她当作亲生女儿般疼爱。

毕竟这些年来,能真正入得了儿子眼的女子,统共也就只有这一个。

不知是否因着鹤卿生平心悦的女子太少,才会如愣头青般不管不顾地倾心相待——

这般痴态,总让她这做母亲的心里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突然,卓老夫人脚步一顿,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前方林间那道身影,怎的如此眼熟?

虽只瞥见侧影,可那窈窕的身段、梳得一丝不乱的堕马髻,还有发间那支熟悉的玉簪,分明就是月疏!

可她此刻在做什么?

竟与一个男子相拥而立,姿态亲昵!

那男子身形挺拔,却绝不是她的儿子鹤卿。

竟也不是程公子!

卓老夫人又揉了揉眼,定睛细看——没错!

就是她,绝不会错!

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幸得陈嬷嬷及时扶住。

陈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骤变,失声道:“那是——”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老夫人最重颜面,主子不说破,她便是看见了也要装作不知。

“陈嬷嬷,她——”

卓老夫人话音发颤,终究也没说下去。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俱已心照不宣——

那必是沈月疏无疑了。

林间女子似有所觉,蓦地回首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惊叫一声,慌乱地挣脱男子怀抱,转身便逃。

卓老夫人下意识要追,脚步刚迈却又硬生生顿住——

若这般闹将起来,被香客们瞧见了,卓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鹤卿岂不是要成了全乐阳城的笑柄?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林深处,卓老夫人才在陈嬷嬷搀扶下颤巍巍走到方才二人站立之处。

一枚月牙耳坠静静躺在泥土中,想必是方才慌乱中不小心掉下的。

陈嬷嬷弯腰拾起,奉到老夫人面前——

这分明是夫人平日戴的那只。

若说方才尚有些许疑虑,此刻卓老夫人已确信无疑。

那转身逃开的姿态,那惊惶失措的侧脸,乃至那声再熟悉不过的惊叫……每一样都指向她最不愿相信的事实。

而此刻,这枚鹤卿亲手为沈月疏戴上的月牙耳坠,内侧那清晰无比的“疏”字,在日光下彻底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将所有疑窦化为无可辩驳的铁证。

卓老夫人只觉天旋地转,方才竟还想着要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疼爱!

卓家怎容得下这般不知廉耻的媳妇!

“回去。”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待主仆二人回到静云轩,屋内空无一人。

卓老夫人颓然跌坐在圈椅里——

不必再问了,那女子,定是月疏无疑,现在定是在什么地方想着应对之策。

~~

沈月疏与青桔在那密闭的屋子里声嘶力竭地呼救,奈何此处偏僻,任她们如何拍打门窗,外头也只闻风声,不闻人语。

就在二人几近绝望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似是钥匙入锁。

待那声响落定,主仆二人猛地推门而出,却只瞥见一道矫健的男子背影迅速消失在廊角,再定睛四望,周遭空寂,竟再无旁人。

沈月疏心头疑云密布:

那人既设计囚她,为何又轻易放了她?

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所图为何?

难道就只为她耳上那一枚小小的月牙坠子不成?

待她们匆匆返回静云轩,却见卓老夫人正襟危坐于堂上,面沉如水。

“月疏,”老夫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方才何处去了?”

沈月疏心下委屈,忙将方才遭遇一五一十道来,只盼婆母能稍作宽慰。

岂料话音未落,卓老夫人竟猛地将案上茶盏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撒谎!”

沈月疏被这一声厉喝震得浑身一颤,呆立原地,满腹委屈化作冰凉,再不敢多言一字。

是夜,卓老夫人未曾用膳。

沈月疏私下寻到陈嬷嬷想问个究竟,谁知一向对她知无不言的老嬷嬷,此刻却垂首敛目,三缄其口。

沈月疏心知婆母定是误会深重,可这误会的根源究竟在何处,她百思不得其解。

~~

天光未透,客舍浸在一片青灰里,空气寒意料峭,唯有案上焚尽的残香逸出一缕冷寂。

沈月疏躺在软榻上,昨夜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

天光未亮,她便听见屋外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挲声与低语——是婆母起身了。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起身如常相伴散步,却听见卓老夫人对从沙吩咐道:

“从沙,你先送我与陈嬷嬷回府。至于夫人……你晚些再来接她。她若想多住两日便住,若想回,便一同接回。”

沈月疏推门的动作蓦地顿住。

原来婆母不是起早,而是不愿见她。

她默默收回了手。

既然不愿相见,又何必自讨没趣。

不如继续装作未醒,全了彼此颜面。

从沙虽心中疑惑,却深知分寸,主子既未多言,他便不该多问,只垂首应道:

“是,老夫人。”

待静云轩重归寂静,沈月疏才唤来青桔,默然梳妆,推门而出。

晨光微熹,漫过她一夜未眠、略显苍白的侧脸。

青桔陪着沈月疏在山林中散心,试图驱散她心头的滞闷。

忽见一列官兵步履匆匆,神色肃然地碾过草尖朝深处而去。

沈月疏顺着方向望去,只见林木掩映深处,已聚拢着一圈人影,窃窃的低语顺着风隐约传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引着她下意识想上前看个究竟。

然而,脚步刚欲抬起,便被她生生遏住——

她稳稳钉在原地,深知在那无形的界绳面前,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