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透,拔步床的雕花间隙里漏进几缕金痕,不偏不倚,正落在沈月疏眼帘上。她眼皮微颤,似破茧的蝶试探着触碰新生,终是缓缓睁开,将一怀晨光接了个满怀。
身侧之人早已醒了。
“鹤卿。”她轻轻唤他,目光流转间,却见他眉宇间凝着些许愠色。
“醒了?”卓鹤卿应道,声线低沉,默了一瞬方问,“昨夜……梦见什么了?”
沈月疏心口猛地一窒。
昨夜分明梦见了程怀瑾,共挖竹笋的欢愉犹在眼前,转瞬却人影俱消,徒留她在梦中哭喊……
思绪及此,她指尖下意识地轻触眼角——还好,那梦里的滂沱,早已风干无痕。
这梦境,如何能与他道来?莫非他知晓了什么?
心下千回百转,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遂将身子软软偎了过去,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语声带着初醒的糯意:
“记不清了……”
他没有如往日那般将她揽得更紧,声音里透着一丝疏淡:
“你昨夜又哭又喊……你心里,终究是装着他的。”
昨夜子时,他被一声带着哭腔的“怀瑾”惊醒。
转头便见她眼角悬着泪珠,在月光下盈盈欲坠。
他心口一紧,将人揽入怀中,却听见她在怀中哽咽:“怀瑾,你在哪儿……”
霎时如冰水浇透肺腑。
他想起陪她挖新笋,庆生辰,这双手何曾为哪个女子折过竹枝、点过花灯?
如今将整颗心都捧了,倒不及旁人一个虚名。
可她那梦中唇齿间,何曾有过半句“鹤卿”?莫非是他不配?
长夜漫漫,他睁着眼直到窗纸透出天光,越想心里越酸,那份委屈便如炭火灼胸,闷闷地痛。
竟偏执地想,若有何法能将她记忆里的“程怀瑾”三个字,如尘沙般拂去,或似错字般凿去,该有多好。
那个“他”字,如冰锥坠地,不言自明。
沈月疏在他怀中轻轻一颤:自己竟在梦中失言了?真真是该死。
细想也是,住着他买下的疏月园,躺在他身侧这千金难求的拔步**,口中却唤着程怀瑾的名讳,确然……不合时宜。
思及此,她柔荑轻抬,在他胸前衣襟处婉转流连,语带几分委屈的糯音:
“妾身是梦见与夫君同去挖笋……那程公子,竟将我们辛苦所得的笋子,全都偷了去。”
他身形依旧渊渟岳峙,眸底静水无波。
想起她人前疏离的一句“程公子”,比照梦中那声声缱绻的“怀瑾”,心下便如沸反盈天,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钝痛。
她心下便明了——这回,他是真的动了气。
“你……你莫不是真同我置气了?”
沈月疏把心一横,眼底霎时泛起泪光。
她仰起脸,泪珠儿悬在睫上,声音里带着颤:
“你在梦里口口声声怨我,怨我与程公子往来……鹤卿,你且说说,你何时见过我与他有半分逾越?你我之间,竟连这点信任也无了么?”
语罢,她猛地从他怀中挣脱,背过身去,只留一道簌簌轻颤的背影。
半晌,又低低添了一句:
“从前那些旧事,我早与你交代过的……你若早些迎我过门,我眼里心里,又怎容得下旁人半分影子?”
卓鹤卿默然不语,心底却意绪翻涌:
起初占理的本是自己,怎被她一番说辞,反倒问罪于己?
思及她梦中竟唤他人名姓,胸中便如金石相扼,咽之不下。
此番须得她温言软语,再哄上一哄,方能作罢。
否则,这娇人儿怕是要忘了,究竟谁才是她名正言顺的郎君。
念此,他声线骤冷:“往事休提。那程怀瑾必须从你心头彻底抹去。一个背信弃义之徒,也值得你念念不忘?”
“背信弃义”四字,如一根钢针,狠狠扎进沈月疏耳中。
她骤然翻身,目光灼灼似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尖锐的讥诮:
“卓鹤卿!你昨日才信誓旦旦,说此生绝不教我伤心……可你瞧瞧,眼下这般疾言厉色,与升堂问案有何分别?你这般行径,与那背信弃义之徒,又有何异!”
卓鹤卿话一出口便知失言,触及了她心中最痛的旧事。
可见她如此锋芒毕露,那点悔意顿时被堵了回去,面上挂不住,更不肯低头认错,只硬撑着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一时间,屋内陷入死寂。
已是日上三竿,满室流光。
两人背对着背,僵卧在榻上,谁也不肯理谁。
卓鹤卿见她这般,那点坚持顷刻土崩瓦解。
思及月前旧患,费尽周折方才和缓,此刻又添新愁,不由懊悔方才端过了头。
她明明已给了台阶,自己却未顺势而下,眼下只怕是覆水难收,更难哄了。
“月疏……”卓鹤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声音里带着懊悔,
“是为夫错了,一时心胸狭隘,只因太过在意你。日后必不再犯。”
沈月疏身子一扭,从他怀中挣脱,依旧背对着他,默不作声。
卓鹤卿见她如此,又凑近些,柔声试探道:
“我听闻……城东捺山客舍,院内景致陈设颇为清雅,你可曾去过?”
那地方他听左云峰提及几次,说是山间引有温泉,雾气氤氲,最是……适宜情致缠绵。
见她不搭话,他又凑近她耳畔,低声应道:
“今日天光正好,不如……你我一同去见识一番?”
沈月疏道:“你要去便自个儿去,我今日偏要躺到金乌西坠。”
她心下澄明,两人情谊根基未稳,远未到能任性使气的地步。
凡事须得浅尝辄止,既然他已先服软,自己合该顺势而下。
只是这台阶,还需他再铺垫几分,总不能他一招手,自己便不顾矜持,莲步轻移地迎上去。
卓鹤卿闻言也不争辩,只默然一笑,利落地起身整衣束发,随后走至窗边,竟将那一重重帘幔尽数拉拢。
方才还亮堂堂的室内,霎时陷入一片昏暝。
沈月疏正怔忡不解他意欲何为,却觉一股力道袭来,整个人倏然一轻,竟被他从锦被中径直捞起,稳稳揽入怀中。
耳畔随即响起他含笑的低语:
“你瞧,天已黑了。月疏,时辰到了,该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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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捺山旧时曾是皇家林苑的一部分,山势清幽,林木蓊郁。
自苑囿废弛后,山顶的殿宇便被改建成了一处精巧客舍,专为接待追求逸趣、寄情山水的风雅之士以及追求情趣的年轻男女。
那山顶客舍的妙处,沈月疏在闺阁中便早有耳闻。
于云海之巅观旭日东升是藏在她心底一个极清浅、又极执着的梦。
二人踏进山顶客舍时,正值残阳熔金。
一名青衣侍女默然上前,引他们穿过幽静的廊道,至一处轩窗敞亮的雅室前,便无声敛衽离去,只余满室清寂。
紫檀木平头案上搁着越窑青瓷香炉,一缕清甜鹅梨帐中香如烟似雾。
左侧湘妃竹帘半卷,露出后方整面黄花梨木书架,蕉叶式古琴静陈其间。
雅间之外,天然温泉池正蒸腾着氤氲热气,白汽丝丝缕缕,与室内的轻烟遥遥相应,将这一方天地衬得愈发清幽雅致。
沈月疏缓步其间,但见一步一景,一草一木皆具清幽雅趣,此刻方知何为天家气象,心下不由暗叹:
往日竟是井底之蛙了。
这里便是那最不起眼的鹅梨帐中香,清甜之气幽远通透,也比她在家中用的不知高明几许。
这般想着,她便出了雅室准备询问这鹅梨帐中香是从何处购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