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里。
风暴的中心，正是宁远侯府。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讲的不再是前朝旧事，而是宁远侯府如何变卖祖产的“最新进展”。
“各位看官，话说这宁远侯府的铺子庄子，那叫一个贱卖啊！价格是一降再降，如今都快赶上半卖半送了！”
“那怎么还没人买？”底下有人高声问。
“问得好！”先生一甩折扇，压低了声音，“这节骨眼上，谁敢去接他们家的烫手山芋？万一真牵扯进什么掉脑袋的大案，那不是把自个儿也搭进去了？”
一时间，满堂唏嘘。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宁远侯府快完蛋的说法，成了京城里老少爷们儿挂在嘴边的闲话。
而作为这场弥天大谎的总导演之一，容欢这半个月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凄风苦雨。
松鹤堂。
“没用的东西！让你和老大媳妇去办这么点事，半个月了，连个水花都瞧不见！”
老夫人中气十足的怒骂声，连院子里的婆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容欢垂首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孙媳无能，请祖母息怒。”
“息怒？我怎么息怒！”老夫人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外面那些人是怎么看我们侯府的？啊？一个个都等着看我们笑话！”
容欢闻言，将头埋得更低。
一旁的侯夫人连忙打圆场，“母亲，您就别气了。欢儿也是尽力了，只是外面那些人，都在等着趁火打劫呢。”
“哼！一丘之貉！”
好不容易从松鹤堂“挨完训”出来，容欢刚回到明微院，丫环就通报，又有几位夫人上门“拜访”了。
帘外人声渐近，她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是那个楚楚可怜的侯府二少夫人。
“哎哟，二少夫人，你可算出来了！我们姐妹几个，都担心死你了！”为首的李夫人一上来就拉住她的手，满脸关切。
“是啊是啊，瞧瞧你这小脸，才几天不见，就瘦得脱了相了！”
容欢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让几位夫人挂心了。不过是些家事，劳烦各位姐姐亲自跑一趟。”
“这说的什么话！”
李夫人故作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咱们是什么交情？你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能不闻不问吗？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传得邪乎得紧。”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眼中却闪烁着八卦的精光。
容欢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眼圈瞬间就红了，：“夫人……您就别问了……我不好说。”
她这副欲言又止、满腹委屈的模样，反而更证实了外面的传言。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哎，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
另一位张夫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有什么难处，跟姐姐们说说，咱们人多，总能给你想想法子。”
“多谢夫人的好意。”容欢凄然一笑，打断了她的话，“只是如今，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送走这些虚伪试探的女眷，容罕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这些日子，为了效果逼真，容欢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看得侯夫人都心疼不已，私下里不知让厨房给她炖了多少补品。
他从后面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他没说话，容欢能感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缓。
“累不累？”
容欢靠在他温暖的胸膛里，才终于松懈下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倦意，“还好。为了侯府……这点累，值了。”
陆瑾昀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等此事了结，我把亏掉的都给你补回来。”
“好啊。”容欢在他怀里蹭了蹭，唇角勾起一抹真正的笑意，“不过眼下，我更想看这出戏，会怎么收场。”
这天，天还未亮。
“吱呀——”
宁远侯府的正门，在沉重的声响中，缓缓敞开。
寂静的府内，仆人们脚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地穿梭着，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
容欢站在正门内的台阶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纹的深色锦衣，长发一丝不苟地用一支素银簪子绾起，脸上未施粉黛，神情肃穆。
她抬眼望向晨光熹微的天际，往日眼中的万千光彩都沉淀下来，只余一片冷硬的坚定。
在她身后，长长的甬道上，站满了健壮的仆役。
他们两人一组，肩上扛着一根粗大的杠子，杠子上，稳稳地抬着一口上了锁的，黑漆漆的巨大木箱。
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足足有五十口！
府外的眼线们瞧见这阵仗，个个都看傻了。
这是凑到钱了？
看这架势，是要送出去了？
送去哪儿？
一时间，无数道身影疯了一样地，往各自的主子府里飞奔传递消息。
容欢看了一眼天色，抬起手，在清晨的微光中，轻轻挥下。
“出发。”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咚——”
一声沉闷的锣响，划破了京城的黎明。
抬着第一口箱子的两个仆役，迈着沉稳而整齐的步伐，走出了侯府的大门。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五十口大箱子，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地走上了京城的主街。
箱子随着仆役的步伐，微微晃动，偶尔会从里面发出一阵阵“哐啷、哐啷”的，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声音，像是重锤，一下下敲在所有闻声而来的人的心上。
天呐！五十口大箱子！
这得是多少银子？
十万两？二十万两？
还是更多？
街道两旁，早起的百姓，全都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堪称壮观的队伍。
“我的老天爷，宁远侯府这是把家底都给掏空了吧！”
“快看！队伍最前面那辆马车里的是陆二少夫人！”
“看她那脸色，肯定是愁的！造孽啊！好好的一个侯府，怎么就被逼成这样了！”
议论声四起。
队伍的最前方，容欢坐在一辆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马车里，没有华盖，没有精美的装饰，只有一名车夫，和两个丫环。
队伍穿过大半个京城，所到之处，万人空巷。
终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停在了户部衙门前。
衙门前当值的守卫，看着门前这五十口黑压压的大箱子，和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送行队伍，全都傻了眼。
这是来干什么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辆朴素的马车车帘被掀开。
一只素白的手搭在车辕上，一身素衣的女子，走了下来。
她站定在户部衙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户部”二字的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