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肩上的扫帚往地上一顿，像个刚下班的清洁工，对着李虎，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你好，同道中人。”
“我是这片垃圾场的守门人，也是天工开物，最后的守门人。”
“你可以叫我，老姜。”
李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老姜”的独眼老头。
他没有回应对方的问候，只是将那只已经停止吸收光芒的陶瓷小猪，随意地塞进了自己的裤兜。
动作，像是在处理一件随手捡来的，寻常垃圾。
老姜对此毫不在意，浑浊的独眼反而流露出更深的笑意。
他扛着那把掉了漆的大扫帚，像是公园里清晨扫落叶的清洁工，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你那个叫‘天工开物’的天赋，其实吧，它不是个天赋。”
李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老姜用没拿扫帚的手，从同样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兜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烟盒，从里面抖出一根劣质的，没有过滤嘴的香烟，叼在嘴上。
他没有点燃，只是那么叼着，继续说道。
“它是一种权柄，一个老板不干了，随手扔掉的烂摊子。”
“老板？”李虎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的审视。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比那个什么‘委员会’还要老的老板。”
老姜的眼神，似乎穿透了这片概念坟场，看到了宇宙诞生之初的景象。
“那位老板，是个造物主，闲着没事就喜欢捏宇宙玩，跟咱们捏泥巴差不多。”
“他捏了无数个，什么样式的都有，后来啊，玩腻了。”
“他觉得创造这活儿，没意思了，就想撂挑子。”
老姜把嘴里的烟换了个边，继续用那沙哑的嗓音，讲述着足以颠覆所有神话的古老秘闻。
“临走前，他把自己那个能点石成金，无中生有的‘创造权柄’，给砸了个稀巴烂。”
“然后，他给这些权柄碎片，下了一个定义。”
“废品。”
“从那天起，多元宇宙里，才有了‘废品’这个概念。”
“你升级过的每一个垃圾，从废纸箱到旧遥控器，本质上，都是那位老板权柄的一块碎片。”
李虎脸上的烦躁，缓缓凝固。
他那股“将腐朽化为神奇”的力量，其源头，竟然如此荒诞。
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他只是个宇宙级的，收破烂的。
“你所谓的‘锻造’，其实就是在用一种最原始，也最正确的方式，把那些被老板扔掉的工具，重新拼凑起来。”
“至于那个被你按了暂停的‘多元宇宙管理委员会’……”
老姜嗤笑一声，满脸的褶子都写着不屑。
“他们最初的职责，就是一群仓库保管员，负责看管这些危险的‘废品’，别让不懂事的小孩捡去玩，捅出大篓子。”
“可惜啊，时间太长了，长到这群保管员，忘了自己是干啥的。”
“他们忘了废品的价值，忘了老板的初衷，反而把自己当成了宇宙的主人，开始制定起了他们那套可笑的‘秩序’。”
老姜终于将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上取下，夹在指间。
“他们已经不是保管员了，他们成了这片宇宙垃圾场里，最僵化，最无用，也最碍事的一堆……陈年垃圾。”
李虎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到那些委员时，会本能地感到厌恶。
那是同类相斥。
不，是真正的垃圾回收者，看到了那些把自己当成宝贝的，无可救药的垃圾时，最纯粹的，生理性不适。
“那我算什么？”李虎冷冷地问，“新的保管员？”
“不。”
老姜摇了摇头，那只浑浊的独眼，第一次，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看穿李虎灵魂的本质。
“你是继承者。”
“我的任务，就是在这垃圾场里，等着，等着一个能真正理解‘价值’，而不是‘力量’的人出现。”
“等着一个能把最无用的‘遗憾’，变成最珍贵的‘梦想’的人。”
“等着你，来继承这个烂摊子。”
老姜咧开嘴，焦黄的牙齿在虚无中显得格外刺眼。
“恭喜你，小伙子。”
“你现在是这片多元宇宙，新的……造物主了。”
李虎的脸上，没有半分荣升“造物主”的喜悦，反而像是被人强行塞了一嘴的苍蝇，恶心得无以复加。
“烂摊子，我不要。”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充满了发自肺腑的嫌弃。
老姜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缓缓收敛。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第一次，流露出了凝重的，近乎于忌惮的神色。
他不再看李虎，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这片虚无之外，投向了那个被李虎按下了暂停键的，凝固的“委员会”维度。
“你不要，可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老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不再有之前的洒脱，只剩下山雨欲来的沉重。
“你以为，你只是按下了暂停键？”
“不，你干的事，比那个严重得多。”
他指着那个静止的维度，像是在指着一个被捅破的巨大蜂巢。
“你把盖在整个多元宇宙垃圾场上，最大，也最臭的那个盖子，给掀了。”
老姜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
“你掀开了盖子，里面的臭味，就飘出去了。”
“总有些闻着味儿就来的东西，对这些‘老板’留下的碎片，比谁都上心。”
“不止我们这一派，在等着继承。”
他的独眼中，倒映出一片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暗。
“还有另一伙人。”
“他们也自称‘拾荒者’，但他们，和你不一样。”
老姜将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缓缓插回了皱巴巴的烟盒里，仿佛在进行一个庄重的仪式。
“你信奉的，是‘重塑价值’。”
“而他们信奉的，是‘吞噬’。”
“吞噬？”李虎的眉头，终于拧了起来。
“对，吞噬。”
老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都无法掩饰的厌恶。
“在他们眼里，没有废品和珍宝的区别，没有价值高低的概念。”
“所有的一切，有价值的，没价值的，规则，物质，生命，甚至是宇宙本身……”
“都是可以被直接吞噬，用来壮大自身的废料。”
“他们是宇宙的癌细胞。”
“是终极的，纯粹的毁灭者。”
老姜扛着扫帚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们所过之处，不会留下任何东西，连‘无’都不会留下。”
“只剩下一种，连概念都无法定义的，绝对的虚无。”
话音未落。
老姜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瞬间绷紧，浑浊的独眼猛地瞪大，死死地盯住了虚无之外的某个方向。
一股贪婪、饥饿、冰冷到极致的意志，如同一根烧红的剧毒钢针，悍然穿透了维度的壁垒。
它精准地，蛮横地锁定了李虎所在的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