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在县衙的日子,就这么安顿了下来。

他的新差事,是文书房的记室。

说白了,就是个管档案的。

文书房里堆满了积灰的卷宗,从前朝的陈年旧案,到本县的田亩地契,乱得像个垃圾堆。

前任记室是个老眼昏花的老秀才,去年冬天一口气没上来,就去了。这活儿又累又没油水,一直空着。

现在,便宜了许青。

他每天一瘸一拐地来上班,搬个小马扎,坐在故纸堆里,慢悠悠地整理。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那个走了狗屎运的瘸子,见了谁都点头哈腰,脸上总挂着一副感激涕零的憨厚笑容,演得滴水不漏。

但没人知道,这间堆满垃圾的文书房,在许青眼里,简直就是一座金矿。

第一天,他随手拿起一卷关于城南治安的旧卷宗。

【预判】!

眼前画面一闪。

他“看”到,城南一个叫“铁佛巷”的地方,一户人家的院墙夹层里,藏着三大箱金银。正是三年前一伙悍匪抢了当铺后,藏匿的赃款。

当天下午,楚萱儿提着食盒来看他。

“许青,腿好点了吗?我给你带了些点心。”

许青接过点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多了,好多了。就是天天待在这有点闷。对了大小姐,我刚才看卷宗,看到个叫铁佛巷的地方,那地方是不是很乱啊?我做梦都梦到那墙里藏着金子,嘿嘿。”他一边说,一边咧着嘴傻笑,嘴角还沾着点心渣子,看起来十足的憨傻。

楚萱儿扑哧一声笑了:“你这瘸子,钻钱眼里了?还梦到金子。”

她嘴上虽然取笑,但回去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把这事跟她爹楚雄提了一嘴。

楚雄何等人物,立刻就听出了味儿。

他不动声色,只派了两个心腹捕快,装作巡街,去那铁佛巷“不经意”地敲了敲墙。

声音不对!

当晚,衙役封锁了铁佛巷,从那面墙里,起获了三大箱金银,足足两千多两!

消息传回县衙,楚雄在书房里,捏着茶杯,沉默了半个时辰。

他望向文书房的方向,目光里混杂着惊异、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这个许青……绝对不是巧合。

……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一周后,西郊几个村子的里正联名上告,说灌溉用的水渠年久失修,多处淤塞,眼看春耕在即,要是再不疏通,今年的收成就要完蛋。

县衙的银库本就紧张,这么大的工程,没个千八百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楚雄为此愁得好几天没睡好。

这天,他“恰好”路过文书房,看到许青正对着一张平遥县的水利图发呆。

“许青,看什么呢?”

许青“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大……大人!草民……草民就是瞎看,瞎看。我在想,这水渠堵了,会不会不是淤泥太多,而是上游有什么地方塌了,把源头给堵住了?”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山坳。

“比如这,叫‘一线天’的地方,两边都是山,一下大雨,感觉很容易塌方。”

楚雄的呼吸猛地一滞,目光死死盯在许青手指的那个点上。

他立刻叫来师爷,摊开更详细的舆图。

第二天,一支由官府组织的民夫队伍,绕开了下游淤塞的河道,直奔“一线天”。

果然!

山坳深处,一个巨大的塌方,像一道堤坝,死死地堵住了九成的水源。

清理塌方,比疏通几十里河道,省了九成的力气和银子!

三天后,西郊水渠,大水奔流。

田间地头的农户们,对着县衙的方向,磕头高呼“县尊大人圣明”。

楚雄站在县衙二楼,听着外面的欢呼声,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他知道,这“圣明”二字,有至少一半,得归功于那个在文书房里,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瘸子。

从那以后,楚雄隔三岔五就会来文书房“视察”。

“许青啊,最近城里丢牛的案子有点多,你怎么看?”

许青挠挠头:“大人,牛丢了,肯定是要吃肉的。城里哪家屠户最近生意特别好,去查查不就知道了?”

三天后,城北张屠户被抓,人赃并获。

“许青,本县积压了五年的那桩无头悬案,你有什么想法?”

许青一脸为难:“大人,这草民哪懂啊……不过我听说,死者生前,好像跟东街布庄的王掌柜,因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

半个月后,尘封五年的悬案告破,凶手正是王掌柜。

……

许青在县衙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

他依旧是那个瘸腿的记室,干着最不起眼的活。

但上至县令楚雄,下到普通衙役,没人再敢把他当个普通的瘸子看。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妖孽!一张嘴就跟开了光似的,说什么中什么!

楚萱儿来得更勤了。

她不再只是送点心,更多的时候,是搬个小凳子,坐在许青旁边,托着腮,看他整理卷宗,听他讲些从卷宗里看到的“趣闻轶事”。

“许青,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少女一双明眸凝视着他,像是有星光在里面闪烁,那种毫不掩饰的崇拜,让许青都有些不自在。

“我就是记性好,看的书多,瞎猜的。”许青打着哈哈,心里却在盘算。

这小妞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心里门儿清。想娶县令的女儿,光靠这点小聪明当个“幕僚”,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的是实权,是功劳,是能让楚雄心甘情愿把女儿嫁给他的筹码。

正思索间,文书房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满脸堆笑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县丞李维,楚雄的副手。一个四十多岁,长着一张老实人面孔,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的男人。

“许老弟,养伤呢!”李维提着一包上好的伤药,笑呵呵地走进来。

“不敢当,不敢当,李大人您太客气了!”许青受宠若惊地站起来。

李维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嘘寒问暖,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他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就得了县尊大人的青眼。

许青滴水不漏,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个运气好的乡下人。

两人寒暄着,李维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许青正在整理的一份卷宗。

那是一份关于京城布政使司下派官员的接待名录。

【预判】!

许青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李维,在一个隐秘的茶楼里,将一封信,交给了一个来自京城的陌生人。而那个陌生人的腰牌上,刻着一个“赵”字。

许青端着茶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

这个笑面虎,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将那份接待名录往旁边推了推,笑道:“都是些陈年旧事,没什么好看的。”

李维笑了笑,没再多问,又客套了几句便离开了。

直到李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青脸上谦卑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他知道,这县衙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楚雄看似大权在握,实则身边也埋着钉子。

这李维,八成就是京城某个势力安插进来的。

他想干什么?

扳倒楚雄?

许青正思索着,楚萱儿又跑了进来,这次脸色有些焦急。

“许青,不好了,我爹好像遇到大麻烦了!”

他跟着楚萱儿来到书房外,只见楚雄一个人在里面来回踱步,脸色铁青,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

是漕运的账目!

楚雄负责的这一块,每年都要向朝廷上缴大量的漕粮,账目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许青凝神,将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那本账簿上。

【预判】!

轰——!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小偷小摸,也不是凶杀案。

而是一场足以将整个平遥县衙连根拔起、让楚雄人头落地的政治风暴!

他“看”到,一个月后,一队来自京城的钦差车队,浩浩****地开进了平遥县。

为首的监察御史,直奔县衙,点名要查漕运账目!

他“看”到,这本由楚雄亲自审核,确认无误的账簿,在钦差面前,却被查出了一个高达三千石粮食的巨大亏空!

数字、条目,全都被人动了手脚!

所有的证据,都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指向了县令楚雄!

贪墨漕粮,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看”到,楚雄百口莫辩,被当场拿下,戴上枷锁。

他“看”到,李维站在钦差身边,嘴角挂着一抹隐晦的冷笑。

他甚至“看”到,楚萱儿哭喊着,被几个京城来的纨绔子弟强行带走,说是要“带回京城,等候发落”。

画面最后,是楚家被满门抄斩的血色场景。

许青猛地倒退一步,浑身冰凉,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案!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京城开始,针对楚雄,布下的必杀之局!

这本账簿,就是催命符!

“他喵的……”

许青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这次……玩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