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婉柔乖巧地接过那半块大的,眉眼弯弯,像极了天上的月牙儿。

“谢谢李爷爷!”

女孩儿的笑容纯净得没有杂质,李老的心,却被这温暖刺得生疼。

他大口地咀嚼着,仿佛要将这最后的人间温情,连同自己的不甘与悲怆,一并吞入腹中。

“丫头,你先回去吧,爷爷累了,想睡会儿。”李老将最后一口咽下,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好嘞!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梁婉柔不疑有他,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刹那,李老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猛地掀开被子,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宣判死刑的癌症晚期病人。

“刘医生!”他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马上给我办出院手续!”

几分钟后,刘医生行色匆匆地赶来,看到李老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不由大惊失色。

“李老!您这是干什么?您的身体状况绝对不能出院!您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我的生命,我说了算。”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之重,“与其躺在这里等死,我宁愿死在冲锋的路上。”

“可是您的病情……”

“别废话!”李老一挥手,打断了他,“给我开药。最好的药。”

刘医生知道拗不过这位犟了一辈子的老人,心中长叹一声,只得妥协。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好吧。我给您开目前全球效果最好的靶向药,菲靶替尼。您按时服用,千万不能断,有任何不适立刻联系我!”

刘医生在电脑上迅速开好药方,让护士取来。

李老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一缩。

“产地……鹰酱国?”

他反手就将药盒拍在了桌上。

“换掉!”

刘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解释:“李老,您别激动!这药确实是目前针对您这种病症的金标准,全球顶尖,我们不能拿身体赌气啊!”

“赌气?”李老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我李某人一辈子,从不拿国事赌气,更不会拿自己的命赌气!”

他死死盯着刘医生,眼神锐利如刀:“我问你,我们华夏,难道就没有自己的靶向药吗?”

刘医生嘴唇翕动了一下,艰难地避开李老的目光,低下了头,最终只能吐出那个让他也觉得无比屈辱的答案。

“……没有。”

没有。

李老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脸上血色尽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疯魔了一般。

“我泱泱华夏,十四亿人口,怎么可能,连一盒小小的救命药都造不出来?!”

看着李老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刘医生于心不忍,却又无能为力。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了过去。

“李老,您……自己看吧。”

李老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刘医生刚刚搜索的页面。

《国产抗癌靶向药的困境与黎明》

《药神不是传说:天价进口药与仿制药的灰色地带》

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标题,击碎李老的侥幸,他关掉手机,闭上了眼,满脸悲痛。

“这药,多少钱一盒?”

“出厂价一万七,进医院后经过各项流程,到患者手里,大概……两万左右一盒,一个月需要两盒。”刘医生低声回答。

李老的大脑在飞速计算。

一个月四万。

一年就是将近五十万。

这笔钱,对于他这样的国之栋梁,自然有国家全额报销。

但对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呢?

一人生癌,全家破产。

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最便宜的呢?”李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最便宜的……有一些来自天竺国的仿制药,即便那样,一粒也要一百块钱。”

一百块,一粒。

李老沉默了。

他仿佛能看到,无数个家庭为了这一粒药,掏空了所有积蓄,借遍了亲朋好友,最终却还是人财两空。

他缓缓拿起桌上那盒来自鹰酱国的菲靶替尼,摩挲着那光滑的包装。

然后,他将它推回到刘医生面前。

“给我换成最便宜的那种。”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决绝。

“李老!”刘医生急了,“这绝对不行!仿制药成分不稳定,副作用大,您的身体不能冒险!”

“我说了,换掉。”李老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坚持,“我李某人,老了,绝不吃敌人的药苟活。”

“这是原则问题。”

刘医生彻底没了办法,他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捍卫某些东西而活。

哪怕到死,那根脊梁骨,也绝不会弯。

最终,他只能妥协,为李老换了药,又千叮咛万嘱咐。

“李老,半个月,您必须回来复查一次!这是底线!”

“知道了。”

李老拿着那瓶朴实无华的白色药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

……

一个小时后,庐州大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内。

何许、孔小燕几人正围着一台新建的模拟反应台,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不行,谐振频率还是对不上!”

“要不,我们简化一下模型?”

“简化?沈哥的设计,一个参数都不能动!”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李老缓步走了进来。

喧闹的实验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站直了身体,大气都不敢喘。

孔小燕更是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就把手里的草稿纸往身后藏。

李老的严苛,在整个学院都是出了名的。

然而,李老只是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复杂的模拟线路图上停留了片刻。

“思路不错,方向也对。”

他淡淡地开口,“年轻人,就是要敢想,敢试。别怕犯错。”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整个实验室,落针可闻。

何许等人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思议。

孔小燕更是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疼得龇牙咧嘴。

“天呐……我不是在做梦吧?李老……他刚才是在夸我们?”

李老走在熟悉的校园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几十年来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他奉献了一辈子的地方。

这是他的国,他的人民。

生机勃勃,充满了希望。

他不能倒下。

至少,在为他们搬开最后一块绊脚石之前,他绝对不能倒下!

一个小时后。

李老走出办公室,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已经换成了一套笔挺的黑色西装。

一辆黑色的红旗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

车门打开。

李老弯腰,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