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季烟安分养伤。
据她观察,帅府的人对她十分和气,似乎真的将她当成了四少夫人。
有一个,就是嘴巴紧,什么有用的都问不出来,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自程大帅受伤,少帅程景铮战死,太太慕容婉就搬到了佛堂里去,天天吃斋念佛,两耳不闻窗外事。
程砚云掌权后,帅府里外由他讲了算。
自从季烟醒来后,每天都能见到程砚云。
似是看出她的疑虑,程砚云拿出一匣子书信,上头竟是她单方面的寄信,信上的缠绵相思羞得季烟没眼看,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她反复确认,那信件上面竟真的是她的字迹。
她原先就这样深爱程砚云?
季烟自然想不到,这些书信都是她先前亲手伪造用来应对程砚云的,结果程砚云这厮趁她失忆,反过来利用书信哄骗她。
从程砚云口中得知,她父亲计阳原是陵军二十五师师长,大帅在两人幼时便敲定了二人的婚约。
只不过在计稚柳八岁那年,母亲病重,计阳便将她们母女送到乡下的老宅里,安心养病。
乡下清净自在,计母的病虽无法痊愈,但也并未加重,这些年来过得也算正常。
两人虽分开了,但计稚柳心底依旧念着程砚云,闲时得空就给他寄信,哪怕程砚云一封信也没回她。
上个月,计母病情加重,又听闻计阳战死沙场的噩耗,最后撑的那口气还是咽了去。
短短一月,计稚柳双亲相继离世,顿时成为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只能只身一人上陵州投奔大帅府。
接下来的就是婚礼上遇袭,她为了救程砚云中枪的事情了。
程砚云还跟她讲,季烟这个名字是她儿时的乳名,两人幼时相处,程砚云总会唤她这个名字,故而,即便失去记忆,她也印象深刻。
季烟对计稚柳这个身份心存疑惑,但种种证据摆在眼前,她又无法解释到底哪里不对劲。
眼下记忆丧失,伤势未愈,除了帅府她也无处可去,既来之则安之,养好身体才是最紧要的。
就这样养了半个月,季烟能下床走动了,脑门上那口子倒是愈合了,也没留下疤,只是寻回记忆之事并无进展。
对程砚云讲的这些,季烟心里有数。
随着身体逐渐好转,她的力气慢慢恢复,很多下意识的举动令她顿生困惑。
不得不说,程砚云演得真好,讲得也天衣无缝,若她手上没有时常握枪留下的茧子,她就信了。
她睡眠极浅,一点风吹早动都会惊醒,醒来条件反射地去摸枕头底下。
很显然,她没失忆前,枕头底下放了让她安心的东西。
有可能是刀,也有可能是……枪。
她的身份没这么简单,怎么看都不像常年生活在乡下的女子。
但身旁全是程砚云的人,小心驶得万年船,她不敢轻易透露自己的情况。
眼下能做的,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
深冬的月亮,又清又冷。
桐州督军府里灯还没熄。
季山河忍着身体的疼痛,披了件厚重的外套坐在会客厅。
他年过五十却不显老,举手投足稳重威严,脸上却呈现出一抹苍白之色,是常年不见光病态的白。
季山河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却抑制不住地咳嗽出声。
他身侧站着一位玄色长衫少年,模样清隽,年岁小些。
少年顺势拍了拍他的背脊,满眼不悦地看了一眼跪在下方的男子,话中带刺:“夜里本就风大,您还执意要出来。”
季思渡穿着军装,脸庞线条流畅,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他并不理会少年对他的讥讽,而是听季山河止不住咳嗽,脸色稍沉,看向一旁的王管事:“药怎么还不来?”
“我这就去瞧瞧。”
王管事疾步离开,不一会儿,便有佣人端着药来了。
季山河喝了药,终是止住了那阵咳嗽,方得空说话:“烟儿她,还是没有消息吗?”
季思渡心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挫败感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上,好半晌,他才闷声开口:“义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阿烟会没事的。”
季山河脸色并不好看,他闭了闭眼:“到底怎么回事?”
季思渡也不再隐瞒:“阿烟截了一封密信,信上说程砚云有个养在乡下的未婚妻,正逢父母双亡,想去陵州投靠程砚云。”
“阿烟便动了心思,到乌镇帮那未婚妻料理了她母亲的后事,借此机会打听了程砚云跟她的往来,并将她的习性学了个八九成,想顶替她去投靠程砚云。”
季山河听到这,愤怒得摔了茶杯:“我该夸你们肝胆过人,还是说你们胆大妄为?那程砚云是什么人物?竟敢去冒充他的未婚妻?”
他气得胸口起伏:“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这么大的事情也瞒着我,若非出了事,还打算瞒着我多久?”
身侧的少年也是瞪了季思渡一眼:“思渡哥,你怎么能让之晗姐姐冒这么大的险呢?”
季之晗若是落在程砚云手中,那自然是凶多吉少了。
季思渡低下头:“儿子知错,请义父责罚。”
“季思渡,烟儿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咱们桐军的主心骨,她若有个好歹,我必不会放过你。”季山河劝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说:“你好好说说烟儿是怎么与你失去联系的?”
“阿烟在一月十日便成功混进了陵州帅府,乌镇计宅被我们一把火烧了,程砚云虽对她起疑,但他找不到证据。”
“原本我同阿烟说好了,一月二十日,也就是她跟程砚云结婚那日,陵州布防定侧重于婚礼上,这时城门口定有松懈。我们在城内已事先安排妥当,待阿烟在婚礼上拿下程砚云,便能借此机会一举攻进陵州。”
“可那日我们足足等了一日,也未收到阿烟的信号,我心想她定是出事了,但陵州已满城戒备,试过很多法子,我们的人根本混不进去,里头的消息也传不出来,如此一来,便与阿烟失去了联系。”
季山河听罢,出声问:“近日可有陵州那边的信件?”
季思渡摇头:“我们的计划虽未实施,但听说程砚云婚礼上还是遇刺了,我怕是阿烟自己单独行动了……程砚云还活着,那她……”
“烟儿这丫头自小聪慧,不会如此鲁莽,就算她动手了,也定能逢凶化吉。”他看了季思渡一眼:“兴许她正在想法子逃离陵州,我们得及时接应她。”
“义父的意思是,阿烟不在程砚云手上?”
“若烟儿真在程砚云手上,他不可能不与我们提条件。”季山河沉思片刻,又问:“程砚云真正的未婚妻呢?”
“在我们手上。”
“先留着。”季山河沉声道:“不管阿烟在不在程砚云手上,留着他未婚妻总是好的。必要的时候,还能做个有用的筹码。你得把人看紧了,不得出一点儿岔子!”
“是,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