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周怀仁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自己喝下了毒药。
他的视线落在书桌上。
一本翻开的医书，旁边是一份没有写完的奏折，墨迹淋漓，看得出书写者当时心绪不宁。
汤明镜凑近了看，奏折的标题是《论南方时疫防治之策》。
一个心系天下疫情的医官……
汤明镜的目光，最终也定格在了那碗血燕上。
盛放血燕的瓷碗，白底描金，工艺极为精美，碗底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篆字印记。
汤明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宫廷内造的标记！
宫里的东西？
谁送的？
一个太医院院正，怎么会用这种规格的御赐之物？
他死前想写的，真的是关于时疫的奏折吗？
还是说，这只是个幌子，他真正要写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落笔，就已经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到底……威胁到了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
“侯爷驾到——！”
汤明镜眉头一皱，回头看去。
只见永宁侯萧恒，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暗色常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震惊。
“哎呀！周院正！”
萧恒一进门，就痛心疾首地捶了捶胸口，“国之栋梁，杏林圣手！”
“竟遭此不测！真是天妒英才啊！”
他演得情真意切，仿佛死的是他亲爹。
他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汤明镜身上，那股沉痛瞬间化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汤大人。”
萧恒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周院正是朝廷重臣，死得如此蹊跷，必然是奸人所害！”
“你身为鹰卫司指挥佥事，务必要彻查此案，将凶手绳之以法，以告慰周院正在天之灵啊！”
他一口一个“国之栋梁”，一口一个“务必严查”，仿佛自己才是最关心此案的人。
汤明镜心中冷笑。
演，你接着演。
……
还没等汤明镜开口，一名小太监已经匆匆赶到周府门外，尖着嗓子喊道：“圣旨到——！”
“陛下口谕，召鹰卫司指挥佥事汤明镜，即刻入宫觐见！”
萧恒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汤明镜与他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无声的交锋。
御书房。
空气冷得像冰。
女帝黄淼一身玄色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周怀仁死了？”
“是。”
汤明镜躬身行礼，将现场的初步发现一五一十地禀报，没有丝毫隐瞒，最后，他重点提及了那碗带有宫廷印记的血燕，和那份没有写完的奏折。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女帝的反应。
女帝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但汤明镜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压，正在变得越来越低。
直到汤明镜说完，她才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好一个杀人灭口！”
“那碗血燕，”
“是朕昨日念他为国操劳，特意从御膳房赐下去的。”
汤明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碗毒燕窝，源头竟然真的是皇帝本人！
女帝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凤目死死地盯着汤明镜，一字一句地问道：“汤卿，你来告诉朕。”
“这毒是下在朕赐出去的燕窝里，让周怀仁替朕去死？”
“……还是有人在他接到赏赐之后再投的毒，目的是为了嫁祸于朕？”
这个问题，直接捅到了案子的核心。
汤明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终于明白了。
一石二鸟！
这他妈根本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杀了周怀仁，断掉追查永宁侯府的线索，这是第一只鸟。
将毒下在御赐的燕窝里，一旦查出来源，矛头就会直指皇宫，直指女帝！
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想？
皇帝亲手毒杀自己的臣子？
这盆脏水泼出去，黄淼就算浑身是嘴也洗不清！
这是第二只鸟！
好毒的计策！
永宁侯，你好狠的心！
汤明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龙椅上的女帝，沉声说道：“陛下！”
“此计恶毒至极，但破绽也显而易见！”
“臣，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还陛下清白！”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要命的问题，而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决心。
女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冰冷的眼神似乎融化了一丝。
“好。”
她点了点头，“朕信你。”
“周怀仁之死，从此刻起，由你鹰卫司全权侦办！”
“京兆府也好，大理寺也罢，谁敢插手，你给朕直接拿下！”
她将金牌丢了过来，汤明镜连忙双手接住。
金牌入手，沉甸甸的。
“赐你金牌，如朕亲临。”
女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酷，“凡涉此案者，无论官居何品，爵至何等，你都可先拘后奏！”
“记住，”女帝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朕要真凶，更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堵住这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汤明镜手握着御赐金牌，缓缓走出皇宫。
晚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手里的金牌，分量何止千斤。它既是无上的权力，也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永宁侯的反击，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现在，棋局已经摆开。
一边是步步紧逼，图谋不轨的国之巨蠹。
一边是深不可测，御下如棋的九五之尊。
而他汤明镜，就是被女帝亲手推到棋盘最中央的那颗棋子。
是过河的卒子，一往无前。
还是……第一个被吃掉的弃子？
汤明镜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金牌。
回到鹰卫司签押房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张锐和鬼面二人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看见汤明镜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您回来了？”
张锐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宫里……”
汤明镜没说话，径直走进屋内，将那枚沉甸甸的金牌“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陛下……给了您金牌？”张锐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官大一级，先斩后奏。
这玩意一亮出来，整个京城都要抖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