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罕那金色狼头纛正是沉重铁幕死死压在太原城灰暗天空上。

腊月十八日,朔风卷着雪沫抽打在左路军连绵不绝营垒上发出呜呜悲鸣,大军正式开始围城。

雄城被冰冷铁链层层锁住,深壕如巨蟒缠绕,诸多咽喉被扼断,锁城法是巨兽獠牙要将这座不屈雄城连骨带肉磨碎吞尽。

太原以北,三晋大地已是修罗炼狱。

楼板寨、云内寨、阳武等寨子或破或降。

崞县血迹还未干透,忠魂怒吼仿佛还在风雪中回**,代州西路都巡检使李翼与县令李耸、县丞王唐臣、县尉刘子英、监酒阎诚、将官折可与同死之。

五台山梵音被屠夫狂笑彻底淹没。

雁门县、崞县、五台县、繁畤县,一座座曾经人烟稠密县城在金兵铁蹄下化为焦土。

屠城!

五台县街道被尸体堵塞,崞县井水染成暗红。

百姓被当做牲畜驱赶着填平护城河,守城者尸体被肆意肢解悬挂,寺庙千年铜像被粗暴熔铸成杀人利器,晋祠守护神祇在烈火中扭曲哀鸣。

金人铁骑四处扩散,攻伐阳曲县、太谷县、榆次县、寿阳县、盂县、交城县、文水县、祁县、清源县、平晋县等地,狼烟四起。

就在这片浸透鲜血焦土上反抗火种从未熄灭,反而在绝望中爆发出惊心动魄的力量。

甚至超乎了智者谷神预料。

崞县守城战中,铁匠张铁锤熔尽最后一块农具铸成长矛,带着滚烫仇恨刺穿了三个敌人咽喉,才在一片雪亮刀光中被剁成肉泥。

太行山沟壑间,梁兴散尽家财毁家纾难,联络着猎户农夫、溃兵甚至江湖豪客。

山林成了他们的猎场,金兵补给队与斥候队频频遭遇致命冷箭和伏击,每一次成功袭扰都让金兵暴跳如雷,也让绝望的河东百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更多无名英雄涌现,猎户毒箭从树冠悄无声息地射出,江湖客趁着夜色抹掉哨兵脖子,农夫在井水中投下毒药,将闯入家门的金兵引入布满尖刺陷阱。

整个太原谷地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落都变成了庞大凶兽脚下布满尖刺的荆棘丛!

每一天,每一刻,都有金兵在看不见角落里倒下,每一车粮草被焚毁都让左路军南下汴梁的时间推迟一刻。

粘罕,这位灭辽战争中淬炼出的女真头号统帅,他麾下左路军是金国真正无可争议“铁拳”!

这是十年灭辽淬炼出的百战铁军,每一个战士都是自幼在白山黑水间与虎狼搏杀的精锐。

统帅粘罕冷酷如冰嗜血如狼,用兵狠辣无情尤擅攻坚,意志是铁石坚硬。

帐下将领堪称可怕。

完颜娄室指挥入神,每一次用兵堪称经典;完颜银术可悍勇无畏,是出匣凶刃;

谷神智计百出,宛若幽深寒潭;还有凶残暴戾突合速、完颜活女,这支军队核心是真正女真本部精锐,远非东路军可比。

他们本该是下山猛虎直扑汴梁,撕碎那个繁华而腐朽王朝心脏。

可现在,这只猛虎被死死地拖在了河东血沼泥潭中。

粘罕的烦躁几乎肉眼可见。

他能感觉到,这只所向披靡的铁拳每挥动一次都陷入粘稠血肉泥潭,被无数看不见的坚韧藤蔓缠绕撕扯。

每日伤亡报告不再是冰冷数字,而是实实在在削弱着他的锋锐!那些泥腿子贱民的抵抗让大军动弹不得。

南下汴梁?太原未下,遍地烽烟如何能走?

分兵?那只会让河东抵抗之火燃得更旺,甚至可能反噬他这条深入的狼主。

粘罕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憋屈愤怒,这不是面对辽国皮室军堂堂之阵压力,而是被无数蝼蚁撕咬让鲜血不断流淌的持续虚弱感。

他只能将怒火百倍倾泻在那些敢于反抗的州县和百姓身上,用更疯狂的屠戮来震慑,结果又激起更顽强反抗。

精锐左路军被河东路军民以血肉之躯硬生生筑起的血肉长城死死钉在了太行山、吕梁山下动弹不得!

而东路的完颜宗望(斡离不),这位二太子率领的所谓右路军,其战斗力与西路军相比简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宗望的六万大军,看似旌旗招展铁骑如云,实则外强中干。

核心女真铁骑有多少?不过区区万余!

其余皆是裹挟而来的契丹降兵、渤海、奚人、高丽仆从,以及那臭名昭著,唯利是图的郭药师常胜军。

这些军队打顺风仗劫掠**时如狼似虎,一旦遭遇硬仗又伤亡惨重,极易崩溃甚至倒戈。

更致命的是为了追求兵临汴梁的速度快感,宗望犯下了兵家大忌,孤军深入,后方空虚。

他的前锋确实已抵达黄河北岸遥遥威胁着汴梁,但他的根基呢?

河北广袤土地,他根本没有力量真正控制。只是留下几个象征性降兵维持秩序,脆弱不堪。

他的补给线是一条被拉长到极限的细线,从燕京经由真定(石家庄)、邯郸一路蜿蜒南下,漫长而脆弱,每一寸都暴露在攻击之下。

而他真正能用于围攻汴梁的核心机动兵力,经过沿途分兵驻守、损耗,早已大打折扣,绝非纸面上的六万之众。

此刻!就是此刻!左路军被河东军民用命拖住!

大宋举国之力只需专注对付宗望一路,而且是对付最虚弱、最致命的这一路!

有远见的人已经望到这一幕,皇城司探子拼死传递消息,也有诸多不甘心亡国的契丹人在暗中伸出援手,将足以扭转乾坤的消息送上赵佶案头。

金宋两败俱伤,便是他们复国时机。

汴梁皇宫大殿上,李纲的双眼通红手指重重砸在地图上二太子宗望那条细长补给线上:“官家!粘罕困于河东,寸步难移,宗望孤悬河北后路空虚!若他敢渡河,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西军!速调西军!”

他指向地图上的潼关,“种师道老帅、姚古将军!尽起我大宋最精锐的秦凤、泾原、熙河劲卒!星夜兼程,出潼关直插洛阳!然后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向宗望后路,直奔黄河北岸渡口断了他的退路,把他这只瘸腿的狼锁死在黄河南岸!”

西军哪怕再是伐辽失败,其战力也绝非汴梁禁军可比。

“河北,点燃河北!”

李纲手指又重重戳向河北大地,“多少忠贞义士仍在抵抗,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他们,烧金贼粮草断金贼道路、杀金贼走狗!让宗望的后路处处烽火夜夜惊魂!”

“汴梁!”

李纲目光灼灼地盯着御座上的赵佶,“官家!此刻当乾纲独断,任命一人总揽城防及城外战事!集结京城所有禁军、厢军、敢勇民兵、打开武库武装百姓,我汴梁百万军民同仇敌忾,只待西军兵锋逼近,河北烽烟四起,宗望军心大乱之际,臣当亲率大军出城迎战!

与西军前后夹击将完颜宗望这头纸老虎,连同他那支乌合之众彻底碾碎在黄河岸边!”

李纲声似洪钟大吕震得殿宇嗡嗡作响,“此战若胜,宗望授首,东路军灰飞烟灭!粘罕闻讯必胆寒,河东之围自解!我大宋国威重振,中兴可期!官家!此乃扭转乾坤再造社稷之战!不可犹豫啊官家!”

朝堂之上,立刻喧闹!主战派热血沸腾看到了胜利曙光。

可阴影无处不在。

中书侍郎(副宰相)张邦昌那张白胖脸失了血色,尖利嗓音几乎要刺破屋顶:“李纲!你…你这是要陷官家于万劫不复!金兵势大野战无敌!粘罕虽一时受阻,破太原只在旦夕!宗望大军就在河北,渡河旦夕可至。

你让西军精锐远离根本,长途奔袭,万一有失,陕西危矣!让将士们出城浪战?万一…万一汴梁有失,谁来担这泼天大罪!你这是祸国!是拿江山社稷做赌注!”

赵野等主和派应声虫纷纷附和,涕泪横流地描述着金兵破城后惨状,好似李纲那方略才是毁灭根源。

宰相(首相)王黼更是忧心忡忡地补充:“西军乃国之柱石,若倾巢而出,西夏趁虚而入又当如何?此计太过行险!”

门下侍郎(副宰相)白时中更是反对组织抵抗,主张立刻求和,振振有词表示开战就是祸国殃民,只有求和才能致太平。

(赵佶在政和二年(1112年)改革官制,仿照《周礼》更改宰相名称——太宰原“尚书左仆射”居首相之位,总领政务。少宰原“尚书右仆射”副首相,协助太宰。门下侍郎、中书侍郎等都是三省长官都是副宰相。)

澶渊之盟成事在前,宋真宗被他夸上了天,俨然比汉武唐太还光耀史书,毕竟那些皇帝是真会打仗的。

而作为百姓的良心,拜读仁义礼智信的士大夫孔圣人门徒,那是千万不能开战致使民众承受战争苦痛。

浪子宰相,时任少宰李邦彦甚至在唱戏曲,咿咿呀呀,曲意都是息兵罢战共享太平。

唐恪、赵野等人再三喝彩,纷纷要求朝廷派人前去犒军议和誓死不开战,要求严惩主战派。

一天到晚只知道打仗,根本不知道兵锋过处何等惨状,不能让那群贼配军祸害百姓!

主和派势大,几乎占据了宰执位,而李纲只是个太常少卿(正四品,掌管礼乐祭祀)。

这种官职力主开战,怎么看都有些莫名其妙,很怪异。

赵佶脸色在龙椅上变幻不定,书案下那双腿在微微颤抖。

这些天来连画画写字心情都没了,每晚必要找妃嫔缓解焦虑担忧...谁知道他的痛苦?

李纲描绘的胜利宏图让他有一瞬间心驰神往,但张邦昌描述的汴梁有失、泼天大祸更是冰冷毒蛇缠紧了他那小心脏。

粘罕…粘罕大军真被拖住了么?万一他明天就破了太原呢?

西军离开陕西,夏人打过来怎么办?

宋夏血仇,失去了横山陕西又该怎么办?

宗望真像李纲说的那么弱吗?

万一…万一战败了…他好似看到了汴梁城破,自己像那位好兄弟耶律延禧一样仓皇逃窜的丑态,甚至被金人掳走的可怕景象!

不…不行!太冒险了!比起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胜利,眼前平安更重要…

还是赶紧实施计划吧,前朝唐明皇珠玉在前。

官家的恐惧和摇摆成了主和派最锋利武器。

朝堂之上,唾沫横飞,忠奸难辨,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与立场。

时间,就在这无休止争吵攻讦、恐惧和算计中,一息一刻地飞速流逝,毫无作为。

十二月十八河北东路军大营内,金军抵达保州(河北保定),不克。

此地已在河北腹地,背后就是所谓的宋辽防线,即雄州、霸州等。

十二月二十一,金军围攻中山府(河北定州),不克。

且斥候带回的消息让完颜宗望很是犹豫,河东抵抗激烈粘罕进展缓慢,南下会师的计划破灭了。

他这支孤军深入数百里,后方全是未真正降服的宋人,补给线越来越长,越来越脆弱。

营中契丹降兵眼神闪烁,郭药师那厮又在打什么算盘?莫不会再次倒戈吧?

一股寒意顺着他脊梁骨爬上来。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突进产生了强烈质疑,探子将每一天宋庭内部消息传递过来。

若是宋廷此刻真按李纲说的,西军出关河北截路,那该如何是好?

他私下已密令心腹,若是情况不妙做好随时北撤的准备。他宗望,可不是粘罕那个一根筋的疯子!

潼关之下,白发苍苍的种师道全身披挂,西军健儿刀枪如林,战马嘶鸣,士气如虹!他们翘首以盼,只等汴梁一道圣旨便可猛虎出柙扑向东路军那致命后心。

老兵们摩拳擦掌,眼中燃烧着洗刷耻辱、建功立业的火焰。

“大帅!快请旨啊!战机稍纵即逝啊!”小将焦急催促。

种师道望着汴梁方向,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深深的忧虑,他预感到那道期盼的圣旨恐怕不会来了…

太原城中,死守的张孝纯、王禀,他们看着南方,眼中满是期盼与焦虑:“朝廷…汴梁…你们看到了吗?我们还在守!粘罕被我们拖着!动手啊!快动手啊!别辜负了河东的血!”

而河北各地抗金力量此起彼伏,狼烟四起。

宣和末年的大宋仍有扭转乾坤的机会,一切只在于两河百姓的死战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