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容离席,秋爽未发现,但是自然有人留心。江冰派人偷偷在云容的后头跟着,不敢靠近,听不清云容和姬煜一路说的话,但足以看清究竟是何人与云容走了那样长的一条林荫道。

“好啊,这个皇贵妃看着不理世事,不近人情,没想到私底下竟跟逸王有了来往。真是奇怪,她怎么会有机会认识姬煜呢,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

中秋宴第二日早晨,江冰将昨夜派去监视云容的小太监唤来,让他将看到的都说了一遍。方樱瑛听罢,自然是疑云丛生,手中原本如行云流水般写的字也变得歪歪扭扭。

“奴才猜想,是否皇贵妃在为大皇子寻找朝中的支持呢?毕竟本朝只有逸王这么一位亲王,皇上这几年虽然都刻意冷着他,但是过段时间消了气,或许还是会倚重的。毕竟打仗亲兄弟,哪有不在乎血亲的呢。”

听了江冰这一番分析,方樱瑛心中难免更加慌乱,猜不透、看不明白的时候最叫人伤神。她丢下手中的毛笔,接过江冰递来的帕子擦手。

“本宫还没有儿子呢,她就想着图谋皇位了。”

“娘娘别急,现在皇后之位您算是坐稳了,皇上曾经对您的成见也应该消减了。依奴才之见,您现在应该首先让皇上接受您,毕竟这么长时间您付出了不少心血,就算皇上的心是块石头做的,也该被捂热了。若是皇上愿意接纳您,那么皇子也就不愁了。第二,您应该尽快将二皇子的抚养权争取到自己手中。毕竟顾昭仪没有家族背景,二皇子做她的儿子,想要继位为帝实在困难。您若是想要劝服她将孩子放在您膝下抚养,应该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如此这般齐头并进,您不仅现在的地位稳固了,将来长久的福气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方樱瑛看着江冰半晌没说话,二皇子能不能争取到自己的膝下,想来不困难,她也不在意。至于怎么样才能获得姬襄的宠爱,才是她现在最关注的事情。

“江冰,你方才说的办法很好,只是本宫要怎么样才能让皇上将眼光放一些在本宫身上。就因为当时回宫的那个承诺,这些年来,本宫从来不敢动别的心思。可是现在他也接纳了选秀入宫的女人们,难道再多一个我,会有什么影响么。本宫自小便才貌出众,长辈们都说我是有皇后之运的。当年初见皇上,本宫就暗暗下决心要努力接近他,让他注意到本宫。可是谁知道,一切都进行地顺利时,居然半路杀出个洛霓裳,她把一切都毁了,还让本宫在皇上的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到今天,本宫和皇上都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看着方樱瑛激动的样子,江冰知道她是真的着急了。这些年,方樱瑛很少提起从前那些故人,但是每每说起,便是一副心痛愤恨的模样。江冰跟随方樱瑛多年,自然对她的一切言行都已很是了解,她假装通情达理的模样越久,心中的怨愤便积攒得越多。她就要采取行动,不仅因为记仇,而且因为快要熬不住性子继续等下去了。

“皇上,皇后娘娘来送汤水了。”

王玉轻轻走进偏殿,打断了正全神贯注办理政务的姬襄。

“她亲自来的?”

“是。”

“那就让她进来吧。”

姬襄将手中正在批阅的奏折放下,心里难免疑惑。方樱瑛这几年表现得都不错,行事有分寸,也渐渐有了皇后的气魄。最重要的是,她把握的住与自己相处的尺度,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时候,都很合宜。从前,她不会在这么晚的时候到访太极殿,最多是让宫人送来些补品和点心聊表心意。今夜的反常激起了姬襄的好奇,无事不登三宝殿,恐怕今日要生事端。

“皇上,臣妾新得了两根老山参,文火慢炖了数个时辰,现在特意给您送过来。”

“不过是一碗汤,怎么劳动皇后亲自送过来呢。”

“此参难得,得在适当的热度服下才有效用。臣妾想亲眼看着皇上喝下去,才能放心。”

姬襄示意王玉接过江冰手中捧着的食盒,王玉端到他面前,揭开盖子一瞧,的确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

“多谢皇后一番好意,可是朕这几日政务繁忙有些上火,太医叮嘱朕少食这些火气大的东西,所以恐怕要辜负你的一番好意了。”

姬襄将手中的小盅复又盖上,仍是面带笑容的对方樱瑛说道,方樱瑛心中很是失落,但却并不会因此轻易放弃。

“皇上,一碗汤水原本也没有什么,只是臣妾想对皇上说的话原本也在这一盅汤水里。皇上不喝,臣妾便只能自己说了。”

方樱瑛左右看了看,王玉会意,同江冰一起退了出去。

“皇后,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是,皇上,臣妾想要问您一句,是不是真的永远不打算将臣妾看作妻子。”

“关于这一点,在朕还未登基之前,咱们不就已经有了约定么。”

姬襄挑起眉头看着方樱瑛,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对她的期望,可以安心地做一个名义上的皇后,没想到她并没有死心。

“皇上,可您觉得这样对臣妾真的公平吗?臣妾自问这些年,上对得起皇太后和您,下对得起宫中众人。您偏爱皇贵妃,我从来不多要求她什么,您的子嗣我也都尽心尽力地照应着。臣妾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些忠心与真心,您多少可以看见一些,却没想到您根本不在意。”

“朕不是不在意,只是对你实在没有男女之情,咱们就做并肩而行的战友,做好大晟朝的皇帝和皇后,这样不好么?”

“皇上,臣妾也是女人,怎么会不渴望丈夫的关爱,怎么会不希望有朝一日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臣妾期盼您能够体察臣妾之心,赐予我这一切。”

“皇后,贪婪是万恶之源,你要的太多,朕给不了。”

姬襄的神色冷了下来,方樱瑛的心也被狠狠的刺了一下。她是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才来的,原本还有许多话对姬襄倾诉,但这一盆冷水浇下,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是心中还有一股力气支撑着她,还要继续说下去。

“臣妾早就猜到会受挫,只是没想到皇上居然这样直接地就说出如此伤人的话。臣妾就想问一句,为什么皇上先前可以那么迷恋洛霓裳,现在可以那么宠爱皇贵妃,甚至可以接受选秀入宫的女子,但就是不能够接受臣妾呢?”

“因为朕不喜欢强加的东西,当年立你为太子妃,包括后来册你为皇后,或多或少都是受人胁迫。而朕,从来只愿意听从本心。”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臣妾不服。古话道,滴水穿石,皇上丝毫不顾念臣妾这些年来的作为,还称臣妾为强加来的东西,实在是太不尊重了。凭什么只让臣妾尊重皇上看重的,可是臣妾自己却得不到皇上的半分尊重呢!”

姬襄反思,方才的言语也有些重了,更何况方樱瑛也并无什么大的错处,所以便不忍心继续说下去。

“罢了,今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陷入了尴尬,继续争执也无意义,不如各自冷静一下。时候不早,皇后还是先回去吧,朕还有许多奏折未批。”

“既然皇上下了逐客令,臣妾也不好强留,这就退下,也请您务必仔细考虑臣妾今日所言,是否有几分道理。”

方樱瑛毕竟是出身官宦世家的小姐,有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自尊。虽然心中看重姬襄,但是也绝不会无底线的退让。她极力保持着平静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娘娘,咱们先回去吧。”

江冰一见方樱瑛出来,立刻便走了上去,细看她面色不善,便也猜出一二,不敢多问。

王玉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目送方樱瑛离开,进殿后只看见姬襄又已经开始批奏折。

“皇上……”

“这个李志远,从岭南那么远的地方递折子回来,每次说的都是这些废话。什么天气之类的琐事都细细说来,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

姬襄将手中的那本折子狠狠地丢到桌角,一脸不耐烦的神色。王玉知道主子心情不佳,碰上谁谁倒霉,于是也不敢乱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盅参汤收了下去。

江冰跟在方樱瑛的轿辇旁追着走,主子的默默不语对他而言,实在是一种煎熬,不知该如何应对。直到回到北星殿,屏退了众人,方樱瑛才终于开了口。

“你说的第二条路,本宫怕自己是难以做到了。”

“主子,这才是第一回,您也不必过早的失了信心。”

方才姬襄在殿中对自己说的话,方樱瑛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复述一遍,江冰又怎么能体会她的颜面尽失和深深绝望呢。姬襄的心,当真是一块如冰雪寒冷的石头。

“江冰,真的不会有机会了。本宫真恨皇上,恨他不愿给我机会。”

抬头看主子的神色,方樱瑛的脸上呈现出无限的颓唐。她也曾怀抱着希望熬煮了一个下午的参汤,但纵使耗费再多心力,无人领受可奈何?

“主子,可不能说这样犯上的话,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就不好了。”

“有谁会来抓本宫的把柄,本宫的手里倒是有她们不少的把柄。”

报复他们!如果她得不到快乐的话,他们也不配拥有。方樱瑛的眼神中逐渐升起了两团火焰,那是被伤害后最好的绝地反击。

“明天早上阖宫请安的时候,记得把顾轻风给我留下。”

方樱瑛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厉,既然做个贤良淑德的皇后无人感念,那么她索性就露出自己的本性来。哪怕斗到两败俱伤,倒也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