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京城,姬襄就入宫向皇帝回禀这两个月来的收获去了,云容则偷偷潜回东宫。趁着是大家午憩时间,她将病**躺着的洛霓裳重新变回了藕节的模样,自己则重新化身回洛霓裳的样子,抱着那堆藕节跑到了院子里,准备把它们处理了。

“小主!你大好了?”

秋爽惊喜地冲过来一把拉住云容,这两个月来小主一直不肯吃东西,也不跟自己说话,平日里只肯喝一些清水,她一度觉得小主不是成仙就是快死了。动了多少次去请御医的心思,可是一想到太子临走前千叮咛万叮嘱不可惊动任何人,就只能憋在心里,独自贴身伺候,不让其他人看出破绽。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两个月,若不是今天看见小主重新生龙活虎地站在自己眼前,她的精神都快要崩溃了。

“我从来都没病啊,你别胡思乱想,前段时间只是因为姬襄不在,我心情不好而已,如今他快回来了,我自然就恢复了。呐,把这些藕节拿去御厨房吧,今晚咱们吃油炸藕夹怎么样。”

云容将手里的藕节通通塞到了秋爽的怀里,飞快地回了屋子,心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在人间,其他事情都好学,就是骗人对她太难了。别人一看自己就心虚,脸上实在是绷不住啊。

姬襄在皇帝处回禀完情况后,本想立刻赶回东宫确认云容是否安置好了,可是半道上却被皇后身边的女侍官截住,无奈之下,只有跟着先去一趟紫宸宫。

进了紫宸宫,姬襄先是看见了方樱瑛,她在皇后宫中的神情甚至比在东宫更加自由自在。见姬襄跨进了大殿,忙不迭地放下了手中逗鸟的树枝。

“太子殿下回来了。”

方樱瑛语气中的喜悦和亲昵让姬襄忍不住避开她,方樱瑛原本已经伸出来准备替姬襄宽下外衣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姬襄只是生硬地冲方樱瑛点头致意,在太监的伺候下脱了外衣,便径直走进了皇后所在的内殿。

“母后,你有事找我?”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咱们母子已经两个月没见面了,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思念母后?还是说你在外面碰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好玩的人,让你乐不思蜀了。”

皇后毕竟是姬襄的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母亲不疼爱自己儿子的,但是自从姬襄长大之后,皇后越发觉得儿子和自己的心疏远了,有时候甚至是怪罪自己对待后宫众人太狠了。她觉得心痛,一是因为儿子对儿子的不理解,二是因为若要做帝王就不可以心软。外有心怀叵测之人虎视眈眈,内里又不团结,姬襄若想顺利登极,还要度过不少难关,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先定下和方樱瑛的婚事,以稳固在朝廷中的根基。

“母后说的是哪里的话,儿臣一直尽心竭力地在完成父皇托付的任务,不敢有丝毫松懈。”

皇后也察觉自己说的气话确实是有些过分了,若是被皇帝听到,只会害了姬襄。

“是本宫糊涂了,襄儿,咱们母子能不要一见面就这样说话吗?母后今天请你来,只是想和你好好地吃顿饭。你看你,一个人在外面那么长时间,肯定没有好好地照顾自己,都瘦了那么多。”

听到皇后的语气软了下来,如此解释,姬襄也不好再反驳什么了。他觉得自己是和母后生出了不少嫌隙,特别是在云容的事情发生之后。可是母子连心,他又不可能真的和皇后划清界线,如果可以,他还是愿意和好。

“既然母后要留儿子吃饭,儿子便不走了。”

姬襄虽然人留下了,但是看着满桌的佳肴,他却毫无胃口。身旁坐着的方樱瑛紧紧地盯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明知道姬襄对自己无意,但是方樱瑛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光,平日里在东宫,明明只有一墙之隔,但是她却觉得自己和姬襄隔着千山万水。但是在这里,因为碍着皇后的面子,姬襄离自己是如此得近,使她根本抑制不住自己想要看着他的贪婪。

好不容易熬完了这顿饭,姬襄原本要走,可是皇后又留他喝茶。既然都松口吃饭了,也没必要躲了这顿茶,姬襄又硬着头皮坐下。

“襄儿,你出去的两个月,本宫可一直都没闲着,在为你准备婚礼的典仪呢。”

“母后,你说什么?”

姬襄刚刚含到嘴巴中的茶水差点没全部喷出来,他被皇后的这句话吓得不轻。

“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册封樱瑛为太子妃的,这也是我今天叫她来的原因啊。趁着你这次立了功,京城附近的灾民也被遣散了,你父皇心里高兴,一定答应得很爽快。”

“我是答应了,可是也没同意您办的这样急啊?”

姬襄一时气急,言语也变得生硬起来。见姬襄如此反应,皇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自然是不着急,那东宫里的另一位呢?你不为她着急着急。”

皇后这一语点醒了姬襄,自己和母后之间的情分,已经不值一文了。现在对他来说,没什么比保全云容在宫中更重要的了。

“我知道了,全凭母后安排吧。”

迅速起身,姬襄向皇后和方樱瑛分别行礼,匆匆离开了紫宸宫。话不投机半句多,或许讲的就是这样吧,自己有母亲,却不见得比姬煜快乐多少。

姬襄猛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胃里极不舒服,或许是吃得油腻又着了冷风。一个人放慢步子,顺着宫墙缓缓前行。

“二哥,你怎么了?”

傍晚时,姬煜去和皇帝下了几盘棋,又留下来用了晚餐。原本想赶在宫里下钥前赶着出宫去,却看见了脚步有些虚浮的姬襄,忍不住上前询问。

“煜儿,你今天入宫了?我竟然不知道。”

姬襄的胃猛的疼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捂住。

“二哥,你怎么连件外套都不穿,这么冷的天。”

直到姬煜如此说,姬襄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逃也似的出了紫宸宫,居然忘记穿回自己的外套。也许是因为肝火旺盛,身上居然也没觉得冷,但是胃却第一个闹了起来。

姬煜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给姬襄裹在外面,毕竟是从小待自己极亲厚的哥哥,这一点真情还是有的。

披上了姬煜的衣服,姬襄的心头一暖。母后总是耳提面命,说要提防煜儿生出异心,自己有的时候也会那样认为。可是直到今天,在这个窘迫的冬夜里,唯一的温暖来自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煜儿,今天太晚了,你出宫也不方便,去我那儿睡吧。”

“不用那么麻烦了吧。”

“用得着,就当是陪我说说话。”

“二哥,你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先跟我走吧。”

回了东宫,姬襄叫人在浴室里放满了热水,拉上姬煜一起去泡热水澡。

“二哥,这于理不合吧,我是臣,不可与太子共浴。”

望着满池热水,姬煜有些迟疑。

“你难道忘记,小的时候,我们在这浴池中游来游去玩水的事情了?”

姬襄径自脱了衣走进浴池,姬煜想了想也如此照做。

“二哥,我都记得。我们以前最喜欢躲在这里玩水了,只是后来皇后出面,将我移出了东宫,从此咱们兄弟俩就再也不复往日亲密了。”

姬襄无奈地用手指敲着浴池的边,墨玉发出清脆的响声,回**在寂静空**的浴室里。

“煜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恨母后的。她几乎将一切我认为宝贵的东西都夺走了,全部以为我好的名义。这种爱已经快叫我窒息了,但是我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二哥,我一直不知道你居然活得这样压抑。”

“可我却一直羡慕着你,可以海阔天空任你遨游。”

“你今天遇上什么事情了?怎么突然生出这许多喟叹来?”

沉默良久,姬襄无奈地低下头。

“母后逼我立方樱瑛为太子妃。”

“娶妻是喜事,你怎么一副丧气的模样?况且方樱瑛不论是家世背景还是相貌学识,都已经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如此佳妇做你的太子妃,还不知足?”

“你又在取笑我,难道还看不出我的心意。”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那个冒冒失失的傻丫头。”

“我果然没猜错,你也盯上她了。”

姬襄苦笑着看向姬煜,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逸王若是能娶到被太子淘汰的女人,倒也是不错的福分了。”

“你……”

“二哥,一个女人而已,你何苦为了她得罪皇后,得罪朝臣呢?”

“煜儿,我问你一句话,希望你能够照实回答。”

“你说。”

“太子之位,你是不是也很感兴趣。”

“先前不感兴趣,但是在离开东宫之后,我开始想了。因为身份的差异,真的会带来很多的不同。我虽然贵为王爷,但可以说一直在苟且偷生。靠着父皇和你的庇护走到今天,实属不易,以后,我想靠自己。但是你放心,我绝不会主动伤害你,只是也绝不会退让,甚至你可以认为我在‘虎视眈眈’。”

“你倒是坦诚,不过这样也好,能时时鞭策我,也给我托个底,若是日后我自觉无法再胜任太子之位,总不会无人可继。”

“希望不会有那一天,二哥,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皇帝,如果你能狠得下心的话。”

虽然是冬天,但是浴室里被加热的暖暖的。姬襄已经很久没和姬煜如此交心了,他们两兄弟谈到很晚,直接在浴室里的躺椅上睡着了。

云容纳闷姬襄为何昨夜一直没回来,清晨就早早地醒了,让秋爽给自己换好了衣服,简单梳了头发就去姬襄门口瞧一瞧。刚溜达到花园,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姬煜,你又偷偷跑来,还是大白天!”

云容冲上去一把扯住了姬煜的袖子,很是愤怒地说道。

“洛伴读,这次你真的是误会我了,明明是太子请我来的。若是不相信,你大可以去问一问昨夜门口值守的侍卫。”

“那我不能随便放你走,跟我一起去找侍卫。”

“洛伴读,恕我直言,你这样子,怕是不妥啊。”姬煜指了指云容扯着他的袖口。

云容忽然反应过来,是自己心急了,在人类的世界里,男女有别,是不可以轻易有接触的。脸一红,旋即松开了手。

“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临走前,有句话想要提醒你,照顾好自己,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可以将这枚玉扳指交给御花园一个叫袁叶的花匠。”

姬煜说完这句话,强行将他手上戴着的玉扳指塞到云容手里,转身就走,根本不给云容反驳的机会。握着手里还有些余温的玉扳指,云容原本气鼓鼓地想要扔到池子里,犹豫了一下放弃了。方才姬煜说的话没头没尾,下次一定要找他出来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