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我想住店。”
“住店,住店可以啊,不过你得说一个故事给我听。”
老板娘拉了拉有些滑落的披肩,打了个呵欠,好整以暇地看着云容。
“说故事?”
“你没听说过花汐客栈的名声?我这家店可不是什么人都接待的。”
“给钱也不行?”
“你别侮辱我了,可不是谁的钱我都肯收的。如果你说的故事无法把我打动,也是不会让你住下的。算了,看你这姑娘呆呆的,恐怕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老板娘后退了一步,准备将门合上。云容看了看四合的夜色,广阔平坦的土地,在没有任何遮蔽的雪夜,她这个半仙也得被冻死。摸了摸已经开始作响的肚子,云容一把握住了门上的挂环,忽然间一本正经地看向老板娘。
“我有故事,而且很感人呢,只不过你未必会相信。”
“故事的真假我心里自然会衡量,什么故事,你先说出来看看,有意思的话我不会食言的。”
“那能不能让我进去坐下来说啊,在马上颠簸了一天,没吃没喝的,口干说不动。”
老板娘看着云容脸上浮起的笑容,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气鼓鼓地让开了一条道。
“敢这么大的胆子,恐怕还没弄清我梦昙是什么人物吧……”
云容经过面前的时候,梦昙闻到了一丝清新的气息,这不是人类的气息,也不是仙,更不是妖,她顿时对眼前的小姑娘起了兴趣。
“老板娘,我坐这里可以吧。”
客栈只有两层,楼上的房门都紧紧闭着,楼下也只有四五张桌子,云容挑了一张显得干净些的坐下。
“你都坐下了,还问这么多此一举的问题干什么?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
梦昙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姑娘如此的宽容,或许是因为,她有着和自己五百年前一样的眼神吧。斟了一杯槐花酿,取了一块玫瑰饼,放在托盘里一起端了出来。
“天呐,好香!”
云容闻着那香气就有些忍不住了,站起来巴巴地看着梦昙。
“好吧,就让你吃了再说,不过也得先告诉我名字,要不交流起来都费劲。”
“洛霓裳,哦不,云容。”
“看着单纯,难道是个跑江湖的,还弄出两个名字来了。”
“跑江湖是干嘛的?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名字的事情啊,一会儿在故事里可以解释得清楚,老板娘你行行好,就让我先吃上一口吧。”
云容半接半夺地从梦昙手中拿过托盘,放在面前的桌上,满眼放光又充满憧憬地看了看,先端起杯子深深地喝了一口。槐花的甜香在刹那间溢满了她的口腔,那是初夏的滋味,居然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给她带来了无尽的安慰。又拿起热乎乎的饼子来咬了一口,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的馥郁玫瑰花香都被封存在小小的一张饼之中,入口甚至都舍不得拒绝,便用舌尖抚过丝绸般的花瓣,又摄取了无尽的芬芳。
“你当真是运气好,昨天我朋友来看我,这才新打开了一罐槐花酿,又剩下了几张玫瑰饼,要不然你压根吃不到这些。”
梦昙抱着双臂,一直坐在一旁的长凳上观察着云容的表情,她那享受的模样倒是没叫人失望。
“老板娘,要不再给我两张饼?若是再放到明天可就不新鲜了。”
云容将空空的托盘冲着梦昙高高地举起,笑容灿烂得令人舍不得拒绝。
“你还真是蹬鼻子上脸啊。”
梦昙恶狠狠地夺过托盘,却还是照着云容说的做了。吃完了三张玫瑰饼,喝了两杯槐花酿,云容摸了摸鼓鼓的肚子,心满意足地靠在墙边开口说故事。云容还没有学会该如何去修饰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了一遍自己和姬襄之间的事情,她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这个梦昙看上去古里古怪的,或许把真相都说出来反而更容易讨她的欢心。
“好了,我的故事就是这样了,若你还是不满意要把我赶出去,我也只能认命了。”
云容知道自己的故事其实没什么惊心动魄的,而且凡人听着一定会以为是胡诌的,所以有些垂头丧气。谁知道梦昙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反而起身又去拿了两只酒杯过来。
“看来你也不是傻丫头,至少是个三百岁的大姑娘了。看在你刚刚经历了一段不顺利感情的份上,梦昙姐陪你喝一杯。”
“你相信我三百岁?还自称是姐姐?”
懵懵懂懂地接过梦昙递来的酒杯,云容还没有喝就有些糊涂了。
“我为什么不信,算上三百年做花的光阴,那我好歹也有八百年的道行了。我做你的姐姐,不是挺合适的。”
原来她也不是人!云容心里一阵激动,凑过去抓住梦昙的手,仔细摸了摸,果真没有脉动。在巫山里,也曾经有植物修炼成精的先例,但是这实属难得,云容没见到,只是听晏华提起过一次,先前有个叫青萝的前辈花了五百年修炼成精,只不过在她出生之前就离开了巫山。
“你是昙花变来的吗?”
“是啊,这也是我名字的来历。”
“你怎么会在这里开客栈呢?天天都得努力做一个人,不累吗?”
“不会累,你现在觉得累,其实是因为不习惯,而我宁肯努力去接受做人的麻烦。独自待着太孤单,倒不如扎在人堆里,天天都能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在这来来往往之间,才能够相信原来自己还活着。”
梦昙几句话已经把云容的脑子给绕晕了,也许是今夜的酒喝得着实是有一些多了,她的眼前逐渐糊成朦朦胧胧的一片,不知不觉间便放下杯子,趴在桌上睡着了。
云容是给饿醒的,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不大但是极温暖的**。她偷偷咧开嘴笑了,看来梦昙对自己的故事是满意的。她起身倒了杯水,一边喝着一边推开窗户,才发现又是暮色四合的时分。习惯了安心地肆意睡着,习惯了每天早晨秋爽唤醒自己的声音,云容忽然觉得有些悲伤,她舍弃了皇宫的一切,包括那些曾经真诚对待自己的人。有时候,选择放下的,或许并不止一个人一件事,而是一整片天空。
“你终于醒啦,还以为你今天能给我省了三餐呢。”
梦昙听到了云容弄出来的动静,推门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叠厚实的衣服。
“你这身衣服是从宫里穿出来的,若是让别人看见,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给你准备了几身衣服,也不必太感谢我,只是把不喜欢的款式送给你罢了。”
云容接过来,低头嗅了嗅,好香。先前未曾留意,现在才发现梦昙接触过的物件都会散发出昙花淡淡的芬芳。
“梦昙姐,谢谢你,我想在你这里小住一段时间,你看可以吗?”
昨夜虽然喝酒喝得有些上头,但是云容却把梦昙的那一番话听到心里去了。是啊,回到了巫山,她恐怕只能是重复先前三百年的时光了,终日漫无目的地在山间游**。以前,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就安于那样的平淡。可是现在的云容,见识过花花世界了,光是想一想即将回到过去那种单调乏味的生活,就觉得无趣。看到梦昙,甚至是没有经头脑怎么思考,她就脱口而出这个请求。即使最终还是要回到巫山守着那漫山花草树木,流水顽石过日子,也再容许她多任性些时日吧。这梦昙浑身散发着一种神秘的魅力,时刻吸引着云容去靠近,想要了解。
“我昨天说的真没错,你真是蹬鼻子就上脸啊!”梦昙惊得用手指戳了戳云容的脑袋,“我这客栈,可以打尖也可以住店,可就是没遇见过要求长住的客人。”
“我来了,这不就有了嘛,凡事都有第一回。”
梦昙对云容讨好的笑容熟视无睹,一把将她从房间拖出去,指了指楼下凌乱的桌椅。这些都是云容昨夜喝醉之后弄的,喝醉了的云容就像是一只灵活的猴子,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她捉住送回房间。反正这一天也不曾有客人上门,梦昙索性就放任自流,只等着云容醒过来对这一片狼藉负责任了。
“想要长住可以,我也不稀罕你的金叶子,就帮着我一起经营客栈吧,做点洒扫的活,这样我也能闲一些。你这丫头可能也没别的什么本事了,就觉得你力气大,干粗活最适合你了。”梦昙昨夜拉扯云容时胳膊抻着了,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呢,一想到这里她就没好气。
一听梦昙这么说,云容高兴地撸起了袖子,兴冲冲地跑到楼下,却忽然抬起头看向扶着二楼围栏的梦昙。
“老板娘,要不先给我吃一顿晚饭?”
梦昙原本气势十足地正准备使唤云容去扫地,被她这一句讨饭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破了功。
“梦昙,我已经把水打好了,地拖好了,炉子也生起来了!”
看着云容又一次被烟灰熏黑的脸,梦昙无奈地摇头。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生火用扇子扇就好,不要自己用气去吹,每次都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难道你觉得这样很好看?”
“可是扇子得扇好几下,我只要吹一口气就能成,这不也是为了节省时间吗?”
云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自己的脸,却越擦越黑。
“好了,就你那脏手,怎么可能擦干净脸啊,快到后院去洗一洗,可别把客人吓坏了。”
因为梦昙严苛的入住要求,所以虽然慕名而来的人多,真正有机会入住的客人却少。云容有时候也会埋怨梦昙心狠,大冷的天连让人进来喝口热汤的善心都不曾发过,但是梦昙在人间生活数百年,早已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花汐客栈之所以闻名,是因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是打动了梦昙的故事,她都愿意为故事的主人创造一个契机,去了结那故事中的遗憾或是恩怨。既然有了这样的习惯,那么就不能轻易地让人走进这间客栈了。
求到梦昙门下的,大多是一些道行浅的小妖或是精怪,更多的是凡人。妖精鬼怪梦昙跟他们说不通往往就直接动手赶走了事,但是人类是善变而软弱的生物,他们一会儿发狠,一会儿苦求,将梦昙折磨得神经衰弱。所以她对付不对盘的客人的唯一方式,就是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