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煜望着窗外的明月光,心里却一片灰暗。明日,还不开城门吗?想必城外的太子哥哥,也在踟蹰,曾经那样亲密的兄弟俩,如今隔膜至此,都在等着对方出招,如此尴尬对峙的深夜里,他们都难以入睡。
放下当年父皇赏赐给自己的宝剑,姬襄叹了口气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空中的明月无限惆怅。无论走到哪里,哪怕是决心隐退巫山,姬襄都没有将它丢下过,现在在军中,更是日日擦拭。这柄剑原是一对,不同于通常的佩剑分为雌雄,这对宝剑同是君子剑,父皇赏赐时,一柄给了姬煜,一柄给了自己。这其中,有父皇多少为父的心思,姬襄如何不知。
虽然父皇一直更加偏爱姬煜,但是在国家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储君之位事关国本,父皇慎重考量决定传位给自己,但是也并没有放下对姬煜的关怀,他希望自己能够一如既往地照顾胞弟,这份托付自从收下这柄宝剑之时,姬襄便也就记在了心上。可是现在父皇病重,或许将不久于人世,正是身为人子的姬襄应当尽孝心之时。但是当下这局面,却是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若是当真开战,自己必不会手软,到了那时,便算是彻底辜负了当年父皇赐剑之意。
虽然念及此,心中忐忑,但姬襄终究是下定了决心。弟不恭,兄便不友,帝王之家从来就不止于睚眦必报。他已经以最大程度的宽容等得足够久,在心中也给姬煜留了退路。如今既然眼前只剩下了一条路给自己,那么他便不再有顾虑,不管如何,只是持剑迎上去罢了。
天亮了,营地外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喧杂的人声。姬襄起身走出营帐,远远地就看见洛鸿带着几个将军,在凌云的引导下快步向自己这边走来。此时已是深秋时节,白露为霜,这些身披大氅的将军仿佛都挟裹着一团雾气似的一齐走来,在姬襄看来近乎有些虚幻。在今日之前,他从未奢望过,会一下子来这么多的驰援。
“参见太子殿下。”
洛鸿和几位将军一走到姬襄面前,就立即跪下行礼。姬襄仔细地瞧了瞧,这近十位将军里,他只认得四五位罢了,其余的都有些脸生。没想到仅仅过去了两年,军队中的将领就如此大换水了一番。从前与自己亲厚的将领,都已经不知道被安排到何处去了,而这些未曾谋面的,今日却让姬襄内心翻腾,不知是何滋味。眼下自己被阻拦在宫外,看上去明显是弱势的一方,他们肯来,或许一半是因为忠义,另一半则是因为投机。不论是为了感念他们的忠心,还是回报他们的信任,自己都应该尽力一搏。
“都快起来吧,以后身着戎装见我,便不用再行跪礼了。”
姬襄抢了几步上去,扶起了最靠近自己的两位将军。
“谢太子体恤,但是礼不可废,太子殿下乃是国之正统,也是未来的君主,末将等必须如此才可。”
将军中领头的倒是位姬襄的故人,他从前并不是姬襄提拔起来的,只是在兵部见过几次面。记得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属官,姬襄未曾注意过他,只是点头微笑以示善意罢了。现在看他的装扮,想必已经是个地方上的要员了,看来裁撤了自己一路提拔起来的亲信,朱玉池一党在人才方面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了。不过如此也好,这些将士虽然平庸了些,但是这个时候,落魄如自己,倒是找到了最合适的将才。
“卫将军请起,你的一番苦心,我明白了。众位将军,一路起早贪黑赶来,想必都没有休息好,外面冷风阵阵,还请与我一同入账,喝些姜汤暖暖身子吧。”
“是。”
一众将军跟着姬襄进入营帐中,在收到洛鸿的通知后,他们几乎是日以继夜地从各自的属地赶来,已经决定投靠太子的阵营,那么就得赶早,这样才会被太子高看一等。
“殿下,我们何时出战?”
卫立夫依然是头一个站起来向姬襄表忠心的,方才姬襄待自己的温和一如当年在兵部时一样。从那时起,他就感念着姬襄对自己的那份尊重,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视自己为低入尘土的小喽啰。更加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太子殿下到今日还是能够一下子认出自己,在姬襄叫出自己姓氏的时候,卫立夫几乎要感激涕零。作为臣子能有这样的主子可以追随,不可谓不是一件幸事。
“这个不急,咱们还需从长计议。”
姬襄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卫立夫先坐下。他的眼光落在了那几位面生的将士脸上,其实虽然没有从一开始就与他们说话,但是他时刻注意着他们的表现。正如他一开始所料,身处陌生的环境,面对一个不知喜好的主公,他们难免有些局促忐忑。
“诸位都不要紧张,你们中有几位咱们先前就认识,不知道这两年一切可还顺遂。”
姬襄看向了除卫立夫之外其他几位眼熟的将军,虽然他们的名字在脑海里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记得从前都是打过交道的。
“承蒙殿下挂念,末将严倾,从前是季大人的门生,觉得从文无法实现自己的抱负,后来是多亏殿下抬举,让我从武给了个参军的职位。一路熬到现在,总算是出了头,今日才有面目来见殿下。”
这个严倾一提名字,姬襄便有了印象。当年在朝中,他敬佩季棠的忠毅耿直,所以得知了他的得意门生有此心意,便做了个顺水人情。这么多年过去,从未想过有获得回报的这一天,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必谢我,都是你自己的功劳。”
“不知殿下可还记得,末将罗平,您去东南沿海督练水兵时,有过几面之缘。”
姬襄看着罗平,稍一思索,点头笑道。
“罗将军,记得你的水性很好,那时我还特意派你指导新兵们泅水之术,不知现在是否还在操练水军呢?”
“回殿下,末将还是在练水兵,不过已经从东南沿海调任去了北方的鲁城,如今在当地也算是独当一面了,此次得知殿下调兵,便就近赶来了。”
“是啊,殿下,末将刘惜,虽然从前未曾有幸与殿下相识,但是却早就听说过殿下的威名,此次一听说殿下已经回到京城,便日夜不歇地赶来相见。殿下果然是一派英明气质,不枉还有许多将领闻风而来。”
“刘惜将军,我会尽全力不辜负你们的这片忠诚之心。”
姬襄冲着刘惜点了点头,对于这样如同意外之喜的力量,他是无比欢迎的。
“殿下,我的确已经收到了确切的消息,明后两天还会陆陆续续有将领带兵来投诚。您早年在朝中的声名极其有影响力,我联系起来也很是省心的。”
洛鸿站在姬襄的身边,在刘惜说话之后俯身向他解释道。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姬襄看着洛鸿,他沧桑憔悴了不少,这一路的艰辛困苦怎么会真的像他说的这样云淡风轻呢?姬襄自己也走过了不少城镇,虽然各地官员见到自己之后都是以礼相待,口中皆尊奉,但是当真派兵支持的却少。洛鸿仅仅凭着自己给予他的那枚太子令牌去各地游说,要叫别人信任已是不易,更何况是请人发兵支持呢?原本姬襄并没有对洛鸿此行抱太多希望,但现在看来竟收获颇丰。在这背后洛鸿到底还使出了多少招数,做了多少姬襄无法想象的努力,便不得而知了。姬襄的这句辛苦了,暗含着的感谢之意,洛鸿自然可以领会,于是愈发铁了心地效忠。
“殿下,祁连将军来了。”
凌云揭开营帐的帘子,风尘仆仆的祁连带着寒气走了进来。几个侍卫跟随其后,奉上了刚刚熬煮好的姜汤,给每位将军奉上了一碗。
“祁连。”
时隔两年,再次看到祁连,姬襄满心激动,虽然以太子之尊,但还是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走过去揽过了祁连的肩膀,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像是兄弟似的亲密令祁连有些受宠若惊,自从那日得知太子坠崖的消息,他曾设想过无数种关于太子下落的情形,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地、在此情形下再见。
“殿下。”
一接到洛鸿的飞鸽传书,祁连就血气翻涌得用最快的速度清点兵将,日夜兼程地赶来,明明与京城相距甚远,却赶在许多人之前回到了京城。这一刻见到姬襄,积攒了几百个日日夜夜的千言万语凝聚在胸膛中,四目相对,竟是一时哑口无言。只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姬襄面前,明明是有泪不轻弹的七尺男儿,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快起来。”
姬襄将祁连拉了起来,带他去离自己最近的座位坐下。因为知道他一定会来,这些天议事时,姬襄一直将身边的座位空着,只是等着他罢了。多年共进退的主仆之情,祁连在姬襄心中的地位不亚于洛鸿。虽然与祁连结识的要迟一些,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短一些,但是祁连深谋远虑,姬襄一向倚重。祁连与洛鸿就像是姬襄的左右手,一个在明处为他运筹帷幄,一个在暗处为他南征北战,实在是缺一不可。
“殿下,微臣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您可知,当年不告而别,我有多么的自责惭愧,若不是企盼着来日,恐怕早已放浪形骸远离一切了。”
祁连低下了头,似是叹了口气。姬襄的心中涌起了一阵愧疚之情,那时他一心逃离,所有的真相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不告而别会对像祁连这样的忠臣带来多少困扰呢?但感性战胜理性的瞬间,哪怕稳重负责如他也难免自私。
“到底是我对不住你们,若是这次得以侥幸重回太子之位,一定不会再让你们这份忠勇之心落空。”
“殿下,如今情况紧急,咱们还是快些商讨对策吧。”
凌云看各将领差不多都将碗中的姜汤喝完,便忍不住出言打断了姬襄。京城如今完全像是一只密不透风的大铁桶,消息既传不出来也递不进去,凌云实在是担心皇后的安危,太子殿下终究是不肯将姬煜往那极坏的方向去想的。
“各位将军一路赶来,想必已经看到沿途以及京城的情况,你们对于眼下的僵持有什么看法呢?”
“我虽然一直驻守西南,但是也对中原的这些官员的行事做派有所了解。依微臣之见,若是当真开战,他们大约是会做壁上观吧。”
一个略显虎背熊腰的将领答话,姬襄看了他一眼,这位应该就是朝廷特封的世袭西南王庄桩,他是当年随父亲开国的庄雨老将军的独子,世袭了爵位之后就一直在西南驻守,甚少回京,姬襄在朝中多年,也未曾见过,今日得此一见,倒是觉得比想象中更加率直。
“庄将军说的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如若是如此,对于我们来说反而是一种机遇。毕竟就微臣所知,除了京城囤积的兵力,就是临近京城的四座城池已经旗帜鲜明地倒戈向了逸王那一边。我估摸着,以咱们现在的兵力,至少可以和他们打一个平手吧。只要指挥得当,上下一心,想要取胜,也并非难事。”
卫立夫点头,对庄桩的见解表示同意。
“我们若是想要取胜,其实一半靠的是兵力抗衡,另一半则是靠着太子的声名。就算是中原的这些城市都避战自保,只要开战之后,民心和舆论都是向着我们的,便已经是先占了天时和人和。”
“没错,虽然现在逸王在城内,我们被阻挡在城外,从地利上看来是稍弱了一些,但是我想京城的军民百姓应当并不都是真心服从于逸王的,或许还可以想办法从内部突破。如果可以里应外合,那么咱们的胜算又会大一些。”
“众位将军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是我还有一丝顾虑。若是当真兵戎相见,不知是否可以保全在逸王手中控制的父皇和母后。”
姬襄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原本都是信心十足的将领们一时间默默无言。皇帝的性命或许尚可以保全,但是若是逼急了,皇后的命可就是悬在了刀尖上,到那时,一直以仁孝闻名天下的太子殿下又该如何自处呢?
“虽然现在京城闭锁,但是也无法做到毫无疏漏。若是殿下信任,微臣愿意先潜入皇宫里,尽全力护住陛下和皇后。”
洛鸿向前一步,主动向姬襄请命。
姬襄看了看洛鸿,心中还是有犹豫,让洛鸿孤身潜入京城,风险是极大的,稍微不甚,他就有可能身丧其中。
“你就算能够混入宫中,又能够如何呢?”
“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不到万不得已恐怕是无人敢做。想必至少等殿下开始攻城之时,逸王才会动皇后娘娘。就算真到了硬碰硬的时候,微臣会誓死护卫娘娘,一定可以撑到殿下攻入皇宫的”
洛鸿脸上的坚毅和笃定,让姬襄实在无从拒绝,他最终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罢了,你既然有心替我做这件事,我便也不会拂了你的意。就命你先行潜入皇宫,带几个得力的人一同去吧。”
“属下得令,现在就去准备了。我有信心,明日就能够入皇宫暗中护卫。”
“去吧。”
洛鸿躬身行礼,很快退了出去。姬襄信任他,洛鸿既然对自己有所承诺,那么就一定会豁出一切来兑现。对于母后的安危,他也总算是能够放下心来。
见到有人愿意主动解了这个大难题,众将军也都松了一口气。如此也好,护卫皇帝皇后姓名的责任由太子的亲信一肩承担,他们也可以心无旁骛地只顾猛烈攻城了。占得先机攻下京城,他们便可以算是大功告成了。
“诸位将军,接下来咱们再好好规划一下后日的攻城大计。”
姬襄金口玉言定下了出战之日,几位将军相视,心中都有了数。既然决定了要战,那么兵贵神速,太子殿下是想要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