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夺回了京城,重回权力巅峰,但姬襄渐渐发觉,即使身处所谓的巅峰,头顶依然有限制。

“殿下,大行皇帝已经停灵七日,大臣们上请您登基的折子一直都被您搁置一边,微臣斗胆当面问一句,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登基呢?”

西北不可一日无帅,姬襄催着祁连尽早回西北去统领大局,可是祁连一直忧心,想着等姬襄顺利继位之后再走。好不容易等到了先帝头七度过,见姬襄还是没有筹备登基大典的意思,终于是沉不住气了。

“我顾念着人伦,不想那么快就取而代之。更何况,还有那么多见不得我做皇帝的人,不将他们料理清楚,我就算是做了皇帝,也是心难安。”

姬襄瞧了瞧面前堆积如山的请愿折子,无奈地笑了笑。这么些积极推他上位的大臣们,其中又有几位是真心的呢,不过是跟风,争先恐后地在未来的皇帝面前表现罢了。

“殿下是多心了,您是先帝早就定下的储君,谁都无法动摇您的位置。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正因为有些乱臣贼子还心有不甘,你才更应该尽快登基,也断了他们的念想。往后,无论您是施以雷霆或是雨露,对于他们来说,皆是君恩。”

“罢了罢了,就当是看在你们这些真正忠勇的人的份上,我就早些继位。你们领了封赏,也就别再担心,安安心心回到各自任上去。日后我在朝中,国家各处的安宁就只能交托给你们了。”

姬襄取了摆在那堆奏折最上面的那一本,朱笔一挥,签了个“可”字。

“殿下,诸位大臣已经到了太极殿,都在那里等着您呢。”

洛鸿进来通禀,姬襄便带着祁连一路往太极殿去。自从重返皇宫,即使遇上先皇过世,姬襄一日也未辍朝,只不过他将每日早朝的时间稍稍推迟,也从未踏上过龙椅,只是站在太极殿中间同大臣们议事。如此早朝,虽然实质上相同,但是形式上却有别于皇帝临朝。万事开头难,姬襄不愿落人口实,被扣上不孝的罪名。

既然决定了要继位,那么登基典礼的相关事宜便也都一一摆到台面儿,前朝和后宫的安置也提上了日程。

“殿下,按照祖宗的规矩,您临朝称制的那一天,也应当大封六宫,据内廷记载,殿下只有一位正妃方樱瑛,微臣请旨于当日册封其为皇后。”

新的礼部尚书张璟从前就在礼部任职,为人严肃古板,姬襄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虽然他这个尚书之位是姬煜先前提拔的,但因为张璟向来没有什么错处,姬襄也就认可了他。现在才发现,这书呆子恐怕是没有什么眼力见儿的。

“立后之事还需慎重,可以容后再议。”

姬襄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只有云容才有资格做他的皇后。可基于现在的情况,他要先将皇位坐稳,将云容和孩子正大光明地接回来立为皇后和太子的事情还需缓缓图之。

“殿下,微臣不知您还有什么顾虑?太子妃是先帝和皇后早就定下的,您不是打算要废弃她吧?”

张璟这人着实古板,他直言不讳的脾气倒是有几分季棠的影子,不愧是追随季棠多年的下属。可是这份正直,现在落在姬襄的眼中,可就不是什么好的品质了。

“张大人,喜怒爱憎,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皇帝富有天下,权力滔天,想要立一位可心的女子做皇后,又有何不可呢?”

姬襄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大臣们自然也都看得真切。虽然不了解姬襄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但是卫立夫还是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然而张璟一切按照礼法进行,自认恪尽职守,却不依不饶。

“卫大人,此言差矣。正因为皇帝权力滔天,所以更应该自觉地根据礼法来行事,否则如何服众,如何做天下人的表率呢?”

卫立夫是武将,对口舌之战很不在行,张璟地这一番抢白,让他一时间哑口无言,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他。

“张大人,做事一板一眼的确没错,可是过于死板就不好了。你依着礼法办事是正道,可别忘记体察上意也是为臣之道啊。”

严倾从前与张璟共事过,知道他的秉性是不肯轻易退让的,再者他这么做也有一定道理,可太子的心情也必须体谅,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和稀泥。

“严大人,如此行事,你可还有面目说自己是老师的学生?”

张璟一见严倾也来插话,心中气恼他这个昔日的师弟也变得不辨是非,立刻调转枪头,毫不客气地反驳。看那气势,颇有舌战群儒的胆气。

严倾知道张璟一旦得礼便不饶人,可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也为了对姬襄尽心,他也不肯轻易放弃。想了想正欲继续说下去,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殿下,依老臣愚见,张大人所言甚是有道理,如此忠直之臣难得,您实在应当好好考虑他的意见。”

这个声音一出,朝上之人纷纷侧目,这可是姬氏皇族最年长,也是辈分最高的荣亲王,算起来,姬襄得称他一句叔公,即使是当年先皇在朝堂上,对这位荣亲王的话也是十分的礼敬。由于他的身份尊贵,所以轻易不开口,但若是开了口,先皇必定是言听计从。而荣亲王自己也非常懂得审时度势的道理,对于政治军事上的事情,荣亲王几乎从不插手,若是出谋划策失当,皇帝强忍着不满采纳了,那是倚老卖老,若被皇帝驳斥,他的面上也无光,荣亲王便只在宗族之事上发言。如今为了立皇后的事情,他开了尊口,姬襄再想辩驳,着实不易。

姬襄想起一直以来这位叔公对自己都是很疼爱的,从前由于先皇偏爱逸王姬煜,朝中一度有废太子改立逸王的言论甚嚣尘上,可是在荣亲王的一力弹压下也安然地度过了人心最动**的时候。因公,荣亲王一向立身持正,为群臣表率,不可不将他的建议看重;于私,荣亲王是宗室的领袖,也曾经是自己最忠实的支持者,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他。

如此左右为难,姬襄站在群臣之间,脚下似生了根,嘴巴上却像是上了锁。原本还有心为姬襄说话的那些臣子,也都乖乖地闭上了嘴,他们怎么敢当面挑战荣亲王的权威呢?讨好未来皇帝的确重要,可是天威难测,今天或许记得自己为他说了几句话,但来日不一定不会看在老亲王的面子上给自己苦果子吃,在朝廷中办事,向来都是要走一步看三步的。可以不表现,但一定不能做出头鸟。

鸦雀无声,满朝臣子面面相觑,场面甚是尴尬。站得离姬襄最近的祁连尽量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那足够大的声音唤回了姬襄的魂儿。

“荣亲王说的话,侄孙记住了,会好好考虑张大人提的事情。今天说了许久,把我的头脑都有些说糊涂了。没有其他事,就先散朝吧。”

听了姬襄的话,群臣都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齐刷刷地向姬襄行礼告退,争先恐后地走出了太极殿。看着臣子们鱼贯而出,姬襄也松了口气,看了看身边,祁连好似知道他心思地留了下来。

“到偏殿坐一会吧,我得喝口茶醒醒神,你也喝杯茶歇歇。”

姬襄扭头走向偏殿,祁连抹了抹头上的虚汗,他方才虽然一直没有发话,但是只是听着别人为了立皇后的事情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他就已经是紧张得口干舌燥了。虽然姬襄从未对他明说,但是私下里祁连打听过姬襄这两年的事情,起初询问洛鸿,如何也撬不开他的嘴巴,后来转而旁敲侧击凌云,总算是问出来些眉目,殿下不仅已经有了心爱的女人,甚至还有了孩子。若是太子孑然一身,那么想来立谁为皇后都是无碍的,只要能够顺利地登基便好。可是既然太子心有所属,那么立后之事就必须慎重,毕竟皇后的人选也直接影响着太子的人选,历朝历代,继承皇位的大多是嫡子。祁连简直不敢往下想,如果姬襄无法册立心爱的女人做皇后,那么就意味着先帝偏宠逸王以致国家动**的闹剧还有可能上演。

“坐吧。”

姬襄先行坐下,随手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另一把椅子。

“微臣不敢。”

祁连想起从前先帝在时,这桌子边,向来只有一把椅子,就算是皇帝赐坐,也是命宫人即时拿上一方矮凳远远地坐着罢了。姬襄入主太极殿,竟叫人添上了这样一把椅子。这与礼不合,他岂敢轻易坐下。

“我让你坐便坐下,没有旁人在的时候,咱们还跟从前一样就好。方才在朝堂上,我第一次觉得那么孤独,难道现在想从你这个老战友那里讨得一点安慰也不行么。”

“既然殿下这么说,那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见祁连坐到了对面,姬襄的脸上好不容易露出了些笑意。

“祁连,从前做太子一直如履薄冰,心里崇敬羡慕着父皇,想着若是有一日做了皇帝,那么便可以生杀予夺全凭自己做主,一定非常畅快,可是真的快到这一天,却觉得高处不胜寒。恐怕做了皇帝,会受到更多掣肘吧,那一定非常憋屈。”

宫人呈上来热气腾腾的茶水,姬襄拿起杯子浅浅啜了一口。

“殿下说对了一半,却不尽然。”

“哦?”

姬襄挑眉看了看祁连,毕竟是在自己身边做了多年谋士的人,他们之间已经非常了解彼此的秉性了。

“人人都说皇权至高无上,这话没错,但是自古明君都不敢自我放纵,所以他们请德才兼备之人造出礼法来约束自己。殿下认为礼法掣肘,只是一开始的不适,时间长了,当您找到了在礼法范围之内最大限度使用皇权的方式,便会觉得无碍了。毕竟皇权是根,礼法是枝叶,只要根足够强壮,想要修剪枝叶,便是举手之劳。”

“你是让我暂且忍耐,试着戴着镣铐跳舞?”

“微臣不知殿下为何不肯立太子妃为皇后,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她的确名正言顺,若是没有正当理由便废黜,有违礼法,也会失了人心。为了保证根的稳固,殿下决不可轻易开罪朝中大臣和宗室成员,只要皇权在您手中,运用得当,改换一个皇后之位也并非难事。”

“你还在那里跟我装糊涂,洛鸿可是什么都跟我说了。”

姬襄猛地将茶杯搁下,茶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吓得祁连立马跪倒在地。

“微臣知罪,但凭殿下责罚。”

“好了,起来吧,我知道你的用心,不必这么战战兢兢的。”

祁连擦了擦额上一下子激出的冷汗,他方才也是一念之差,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并没有跟姬襄说实话,但他还是低估了洛鸿的忠诚。好在姬襄只是想要给他长个记性,并不是真的动了怒。

“微臣记住教训了,以后再也不敢随意探听主上的私事。”

“若是旁人,我一定会重罚,但是对于你,我总是可以网开一面的。既然知道了前因后果,那你就给我出出主意吧。”

姬襄摆摆手,示意祁连仍旧坐下。

“依微臣愚见,殿下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将您心仪之人和贵子接回皇宫。现在大局初定,您也还没有登基,绝不是好时机。在您可以掌控大局的时候,再以皇太后的名义将他们请回皇宫,给予他们最高的尊荣,便算是开了个好头。”

“我一直没有公开提及他们母子,就是因为担心他们毕竟没名没分,难免叫人看轻了去。”

“就是这个理儿,不管殿下是否和那姑娘有过山盟海誓,在世俗眼中,未行过三书六聘,就不算成婚,而非婚生的孩子,总是低人一等。哪怕是殿下您强给了他们名分,哪怕有皇后和太子的尊荣,他们背后也要被人泼许多脏水。与其一开始就把他们放在如此点眼的位置上,不如先用皇太后的懿旨为他们正名,然后再稳扎稳打,朝着最终的目标去努力。殊途同归,只要最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他们,又有谁会在乎过程呢?”

祁连思路清晰,有条有理,徐徐解说,倒也极大地安抚了姬襄之心。

“人言可畏,我绝不允许任何人非议他们,那就依你所言,还是缓缓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