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达尼昂怒火冲天,三步蹿出了候见厅,然后冲向楼梯,想要几级一跨地奔下楼去。正在这时,一个火枪手从特雷维尔先生办公楼的一道旁门走出来。达达尼昂低着头只顾跑,正好撞到了那人的肩膀上。那人被撞得叫喊了一声,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是嚎叫了一声。

“对不起,”达达尼昂说,一边道歉,一边继续往前跑,“真是抱歉。不过,我有急事。”

他刚跨下第一阶楼梯,便被迫停了下来,因为有一只铁爪般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带。

“您有急事!”是那个火枪手抓住了他。那火枪手的脸色惨白,厉声说道,“年轻人,借口有急事撞了我,然后说声‘对不起’,您以为这就够了吗?不错,德·特雷维尔先生今天和我们说话不大客气,这叫您听到了。但是你不要以为听见了这个,就以为可以跟他一样,以他那样的态度和口气来随便对我们。不,您错了,伙计!您可不是德·特雷维尔先生。”

“说实话,”达达尼昂辩解说。他认出被撞的人是阿托斯——他刚接受过医生的包扎,现在正要离开德·特雷维尔先生的住所,回自己的住所去。“请相信我不是故意的,我已经向您道歉了,我觉得这就足够了。然而,我现在向您重说一遍——这也许是多余的——但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我真的是有非常着急的事要去办,所以才不小心撞到了您,但是我真不是故意的。因此,我请您放开我。”

“先生,”阿托斯松开了手,轻蔑地说,“您很没有礼貌。我看得出,显然是从远地来的。”

达达尼昂本来已经下了好几阶楼梯。现在听到阿托斯这种指责的口气,便收住脚步,回头道:

“见你的鬼去吧,先生!我告诉您,即使我是从天边来到了巴黎,也不能由您来教训我要懂礼貌。”

“那可不一定。”阿托斯说道。

“哼!要不是我有急事,”达达尼昂嚷起来,“要不是我正在追一个人……”

“有急事的先生,您应当明白您不需要跑就能找到我,我允许你现在去办你的事,但是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我一定要和你决斗。”

“好的,请问是在哪里?”

“赤足圣衣会[ 亦称加尔默罗会,天主教托钵修道会之一。创建于巴勒斯坦,其成员坚持苦行,生活与世隔绝。后分成“住院会”和“保守会”两派,前者穿鞋,后者赤脚。赤足圣衣会即指后者。]修道院旁边。”

“什么时候?”

“今天的正午时分。”

“正午时分。好,我准时到。”

“别让我等候!因为十二点一刻那会儿——我事先告诉您——如果我还没见您来,我将割下您那两只耳朵。”

“好!”达达尼昂答道,“我十二点差十分到达。”

说罢,达达尼昂迫不及待地奔跑起来,就像是有魔鬼附身,虽然因为撞到了阿托斯而耽搁了这么久,但是达达尼昂认为那人是走路不紧不慢的,应该不会走得很远,他希望还能够赶上他所追逐的目标。

碰巧,这时波托斯正站在大门口与一个门卫聊天。他们两个几乎挡住了大门,使得达达尼昂无法出去,不过在他们之间有一个相当宽可以通过一个人的空当儿。这个空当足够达达尼昂穿过了。于是,他便箭一般从两个人之间冲过去。但是,他并没有想到风会给他带来麻烦。当他正要穿过时,一阵风猛地吹动了波托斯的长披风,披风飘了起来,达达尼昂也跟着被卷了进去。毫无疑问,波托斯不肯让身上这件主要的衣裳落到地上,他抓住了它的下摆,朝身边拉紧。这样,随着固执的波托斯制造的这些旋转动作,结果达达尼昂便完完全全被裹在了波托斯的天鹅绒披风里面了。

达达尼昂在披风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听到这个火枪手在骂街。由于眼睛看不见,他在里面摸索着想从披风底下钻出来,可是好困难。他尤其担心碰坏了我们提到过的那条崭新漂亮的华丽肩带。然而,当他胆怯地睁开双眼,准备寻找出路时,发现自己的鼻子正好贴在脊梁的正中,就是说,正好贴在那条肩带上。

唉!这一看有了意外的收获,就像世上的东西大多徒有其表一样!达达尼昂看明白了,这条肩带看上去很华丽,那是因为它是金的,可是现在达达尼昂发现了秘密,它只是前面是金的,后面却是普普通通的水牛皮制作的。这个百分之百自命不凡的波托斯,他无法拥有一整条金肩带,而只有一半儿,还是前面那一半,以显示自己——不过现在达达尼昂终于明白波托斯说自己患了伤风感冒并且穿个披风的原因了。

“活见鬼!”波托斯叫喊着,使出全身的力量来尽力摆脱在他的背后乱钻乱动的达达尼昂,“您疯了吗,怎么这样朝人撞来?”

“真对不起!”达达尼昂说。他终于从巨人的肩膀下钻了出来:“不过,我有急事,我在追一个人,所以……”

“您追起人来难道忘了带眼睛吗?”不等达达尼昂说完,波托斯就问。

“我带了,”达达尼昂愤怒不已,“我当然带了,正是靠我的这一双眼睛,我甚至看到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波托斯是否听明白了这句话不得而知,但不管怎样,他和以前一样已无法控制自己,愤怒发作了。

“先生,”波托斯说,“我提前警告您,这样向火枪手挑衅是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达达尼昂说,“先生,这您言重了。”

“对于习惯于面对敌人而毫不畏惧的人来讲,这话再合适不过。”

“啊!这还用说!我猜想您是绝不会把您的脊梁转过来面对您的敌人吧?”

我们的年轻人很得意自己的这句俏皮话,说完后便乐着走开了。

波托斯怒不可遏,想朝达达尼昂扑过去,他已经发了疯。

“改天吧,改天吧,”达达尼昂朝他大喊道,“等您脱下披风的时候再说。”

“那就一点整,在卢森堡公园后面。”

“没问题,一点整见。”达达尼昂说罢转过了大街的拐角儿处。

可是,不管是刚才跑过的那条街,还是现在他拐入的这一条街上,举目搜寻,都看不到他所找的那个人。那陌生人尽管走得慢,可是达达尼昂因为撞到了两个人而发生争执,耽搁了那么长时间,现在也该走远了,也有可能他走进了某一个院子。达达尼昂逢人就打听,但没有人看到过那个人。接着,他沿街下坡一直走到一个渡口,然后又沿着塞纳河和红十字路口往上走,都不见那人的踪影。他跑得满头大汗。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讲,他跑这一阵子还是有益处的,因为他的情绪趁此冷静了下来。

他开始考虑刚刚发生的事,事情还真的不少,而且多数不吉利。现在才上午十一点,而这个上午,短短的几个小时,使他失去了特雷维尔先生的信任:德·特雷维尔先生肯定认为他离开时所采取的那种方式是冒失的、粗鲁的。

其次,他因为冒失的离开,本来是追那个人,不仅没追上,还给自己找来了两场决斗。无疑,这将是两场货真价实的决斗——跟他决斗的是两个火枪手,每个人都能杀死三个达达尼昂,更何况是两个火枪手。他们都是他非常尊重的人。在他的心目中,他们是超乎一般人之上的人。

不用说,结果肯定不妙。他觉得十有八九自己会被阿托斯杀死。因为达达尼昂抓住了波托斯的弱点,所以,我们不难理解,我们的年轻人并不怎么害怕波托斯。然而,希望是人心灵里最后熄灭的东西。这样,达达尼昂依然幻想自己在两场决斗以后还能活下来,当然身上会带着可怕的很重的伤。在那样概率很低能幸免于死的情况之下,为了未来,他如此自我责备了自己:

“我真愚蠢!勇敢而不幸的阿托斯肩上受了伤,我偏偏像山羊似的一头刚好撞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甚至是有权利当场把我杀掉的,我那一头撞得他肯定疼得不得了。至于波托斯!呃!至于波托斯,老实讲,那想起来就有点滑稽可笑了……”

我们的年轻人说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然而想起独自一个人在笑,似乎很奇怪,所以同时又四面张望着,害怕他的笑又会伤害到什么过路人,再次引来一场决斗。如果有人看到了,一定会感到他笑得莫名其妙。

达达尼昂继续自责:“我撞到波托斯的情况有点滑稽,但我也鲁莽得可怜。有那样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扑到人家身上的吗?还钻到了人家披风底下,这是更加严重的事,而且去看这看那,结果瞧见了那里面不该看到的一切!如此这般,他怎么会原谅我?要是我不曾向他提起那条讨厌的肩带的话,他也许会原谅我。自然,我没有明讲,用的是隐语,可那是怎样的含沙射影呀!他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啊!我真是个冒失、愚蠢的加斯科尼人!看来,以自己的个性,即使落到煎锅里,也要说几句俏皮话。好了,达达尼昂,老伙计,”他表现出自认为应该有的那种礼貌态度,继续自言自语,“幸免一死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我能幸免一死,我将来待人一定要彬彬有礼。要像阿拉米斯那样,应该让人钦佩,让人引做榜样。对,待人和蔼可亲,彬彬有礼。是不是有人说阿拉米斯是懦夫呢?不会有,肯定不会有。从此以后,我要处处以他为榜样。哈!他正好在这儿。”

达达尼昂就这么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到了离埃吉翁府邸几步远的地方,看见阿拉米斯正在公馆前跟国王卫队中的三个贵族兴高采烈地聊着。阿拉米斯也看见了达达尼昂,但是他想起了德·特雷维尔先生当着这个年轻人的面对他们两个火枪手大发雷霆的场面。对阿拉米斯来讲,他无论如何是不会欢迎目睹火枪手挨训的人的。但是,由于阿拉米斯的个性,他没有像上面两位为难达达尼昂,所以,阿拉米斯装着没看见达达尼昂。达达尼昂却和他想的相反,他脑子正全神贯注地想着一个与阿拉米斯和解并表现出谦恭的计划。他走到四个年轻人跟前,脸上带着极其亲切的微笑,朝他们深深鞠了一个躬。阿拉米斯只稍稍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微笑。这样,四个人立即停止了闲聊。

达达尼昂是个聪明人,自然一眼就看出自己是多余的。然而,对于上流社会的礼仪,他还缺乏经验,不了解上流社会的处事方式,不懂得遇到眼前这种尴尬情形,即碰见几个不大认识的人,在一起谈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应该巧妙地回避。他在思考怎么才能显得不那么笨拙地离开他们。碰巧,这时他注意到,阿拉米斯有一条手帕掉在了地上,显然,阿拉米斯没有发现,自己的一只脚正好踩在了那手帕上。达达尼昂灵机一动,觉得补救自己举止不当,光明正大离开的机会来了。他弯下腰去,不管火枪手多么使劲儿地踩着它不放,他还是以他能找到的最为优雅的一种姿势,从火枪手的脚下把那手帕拉出来,奉还给火枪手,说道:

“这是您的手帕,先生,如果丢了,您定会感到遗憾的。”说着便把手帕递给阿拉米斯。

这是一条绣得很精致的手帕。一个角上还绣有一个冠冕和一个纹章。阿拉米斯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像抢似的一把将手绢从达达尼昂手里夺了过去。

“哈哈!”一个卫士叫了起来,“阿拉米斯,这回您不可能再不承认!可爱的布瓦特拉西夫人跟你亲热得连自己的手帕都归您了,看您往后还讲不讲您跟她的关系清白如水!”

阿拉米斯恶狠狠瞪了达达尼昂一眼,这一眼足以让人明白,由于自作聪明使自己又惹了祸,树立了另外一个死敌。然而,阿拉米斯很快就恢复了他那充满温柔的神态。“先生们,你们弄错了,”阿拉米斯说,“我不知道这位先生受什么怪念头支配会把它塞给我,而不是交给你们当中的哪一位。这条手帕可不是我的,我的手帕可以作证——它在这里。”

阿拉米斯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帕。这条手帕同样也非常漂亮,是上等细麻布料的——在当时,这种面料十分昂贵。不过,这条手帕上只只绣了物主姓名的起首字母,并没有绣花,也没有纹章。

这一次达达尼昂什么也没有说,明白自己又做了傻事,就不会弄得错上加错。但是,阿拉米斯的朋友们可没有相信阿拉米斯的这种否认。他们中的一个装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说:

“我亲爱的阿拉米斯,如果事情确实像你所说的这样,我就向你讨回它了——你也清楚,布瓦特拉西是我的挚友,我可不高兴有什么人拿他妻子的什物作纪念品。”

“这一要求您提得不合时宜,”阿拉米斯答道,“就是说,就其内容来讲,我承认你的这一要求是正确的。然而,我要加以拒绝,因为您提要求的这种方式却让人难以接受!”

“事实上,”达达尼昂怯生生地插话,“我没有见到手帕是从阿拉米斯先生的口袋里掉出来的——我只是看到他的脚踩住了它,就认为手帕是阿拉米斯先生的,就这么回事。”

“对,是您弄错了,亲爱的先生。”阿拉米斯对达达尼昂的这一改正无动于衷,冷冷地说了一句。

接下来,阿拉米斯冲那位自称布瓦特拉西的朋友的人转过身去,继续对那人说:“况且,我想,我亲爱的布瓦特拉西的这位挚友,我与布瓦特拉西也是朋友,而且讲起交情来还不比您差。所以,这条手帕可能是从我的口袋里掉出的,也可能是从您的口袋里掉出的。”

“不是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那位卫士叫了起来,“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不是这样的!”

“你以你的人格担保,我也可以以我的荣誉发誓。那么,显然我们中间总有一个人是说了谎的。如何是好?这样吧,咱们各持一半儿,如何?”

“各持一半儿?”

“不错。”

“好主意,”另外两个卫士大叫了起来,“好主意——所罗门王的判决[ 所罗门王是古以色列国的国王,以智慧过人而著称。一天,有两个妇人为争一个婴儿请他判决。她们共争婴儿是自己亲生的。所罗门王说两个人不必为此争论不休,将婴儿一劈两半,让她们各取一半就行了。一个妇人表示同意,而另一个孩子的真母为保全孩子性命则坚决表示反对。最后,所罗门王将婴儿断给了后者。]。没错儿,阿拉米斯你就是聪明,不同一般的脑子。”

说到这里,几个年轻人哈哈大笑。大家当然也会想到,这样的争辩是不会有任何结果。过来一会儿,他们的闲聊就这样结束了。四个人彼此友好地握过手,就当作没发生什么事,各走各的路。

刚才,在他们谈话期间达达尼昂一直是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站着。这时,达达尼昂看他们各自离开了,心想:跟这位高尚的骑士和解的机会到了。阿拉米斯没有再理达达尼昂,径直离开。达达尼昂怀着和解的良好愿望赶了上去:

“先生,我希望您会原谅我……”他对阿拉米斯说道。

“啊!先生,”阿拉米斯打断达达尼昂的话头,“请允许我向您指出,今天,您在这种场合的举止的确不像一个有礼貌的人。”

“您说什么,先生?”达达尼昂听完大声叫了起来,“您……”

“我认为,先生,您并不傻,尽管您来自加斯科尼——我想,您也会明白一个人决不会无缘无故踩在手绢上。真见鬼!难道巴黎的大街是用亚麻布铺成的?”

“先生,”达达尼昂发怒了,目前他争斗的天性战胜了和解的愿望,“如果您打算侮辱我那就大错而特错了!不错,我来自加斯科尼——既然您已经知道这一点,那我就告诉您,加斯科尼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们即使为了一件愚蠢的事也只是道歉一次,更何况那事不是自己有意而为之。他们所要做的,无须比他们应该做的更多些。”

“先生,”阿拉米斯答道,“我生来就不是一个喜欢打架的人,我对您说这些,并不是故意挑衅要与您决斗。我原本的意愿并不是做火枪手,做火枪手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所以,我只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才出手,而且总是非常厌恶。但这一次,先生,事关一位贵夫人的名誉……”

“您是在说,是我损害了她的名誉?要说的话,是被你我两个人损害的”达达尼昂叫了起来。

“是啊,您为什么笨手笨脚把那手帕交给我?”

“那您为什么笨手笨脚把那手帕掉出来?”

“我刚才说了,我再重复一遍,先生,那条手帕不是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

“您说了两次假话,先生,我亲眼看到它是从您的兜里掉了出来的。”

“啊!加斯科尼佬儿!您竟然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好吧,先生,那我就来教教您怎么做人!”

“我呢,先生,我要打发您回老家去做弥撒。神父先生,那就来吧,拔出剑来,咱们现在就比个高低。”

“等一等,我漂亮的朋友。我想咱得换个地方。这是哪里?埃吉翁府的对面,也许府内全是红衣主教的亲信。谁也说不准,他们看到了又会向德·特雷维尔先生挑衅的。谁能告诉我,您不是红衣主教派来取我的脑袋的呢?可是,我偏偏非常珍惜我的脑袋,因为它长在我的肩膀上似乎挺合适的。所以我要结果您,不过以免您向别人夸口您是怎么死的,就需选一个僻静之处——在那里我会宰了您。”

“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我劝告您不要过于自信了。还有,请别忘了带上那条手帕,不管它是不是您的,到时候您也许用得着的。”

“先生是加斯科尼人吗?”阿拉米斯问道。

“不错。只是,为谨慎起见,先生不打算推迟我们的碰头时间吗?”

“为谨慎起见?不错,谨慎对教会来讲是不可或缺的。但对一个火枪手来讲却并不是一种美德。不过,由于我当火枪手只是暂时的,我最终的目标是做一个神父,所以谨慎的选择必不可少。好了,咱们在德·特雷维尔先生府邸两点见,到那时我再通知您适宜的地点。”

这之后,两个年轻人相互敬了礼。阿拉米斯朝向卢森堡公园那边走去,达达尼昂见时候不早,就奔向赤足圣衣会修道院那边。他边走边想:

“毫无疑问,我这条小命儿今天准要丢了。但是,我就是死了,至少也是被一名火枪手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