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业寺山下,两马并辔而行。

马车内,却安静得过分。

太子身上有伤,不宜骑马。感业寺的事他也不愿声张,便与林惊婵同座一架马车赶回京城。

于情于理,太子殿下与孀妇同驾,算是于理不合。

可默契的,谁也没有开口。

裴渊闭目养神,即便血渍渗透包裹伤口的白纱,却也依旧一声不吭。

林惊婵也不复往日打扮,脸颊上还残留着灰痕,衣袂被树枝勾破,乍一看着实是个可怜兮兮的新妇。

“阿啾——”

夜里寒意重,即便如今已经下山,可凉意却没有丝毫的减弱,林惊婵没忍住揉了揉鼻子。

只是她一抬眸,便心跳一窒。

撞进一双冷到极致的眼眸里。

林惊婵唇瓣翕动片刻。

“太子,您可要换这纱?”

裴渊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摇曳的烛光将光影洒在他的脸上,目光冷肃。

林惊婵心脏跳动不安,连眼神都变得怯怯的。

落入裴渊的眼中,犹如一只浑身脏兮兮的,却依旧害怕猎人的小鹿。

“不必。”

他沉闷的声音响起。

“此次,是你救孤,你可有所求?”

林惊婵瞬间瞪圆了眼,她捂着自己胸口,小心翼翼。

“殿下的意思,是允我一诺?”

男人一言不发,却未曾反驳,算是勉强赞同林惊婵的说法。

太子的诺言,重似千金。

一时间,林惊婵只觉得自己抱了个烫手山芋。

若是所求太过厚重,怕是日后她若当真有所求的,反倒不好开口。

可若是轻飘飘的随意带过,那林惊婵自己也是不愿的!

这可是她冒着性命安危争取来的!

林惊婵犹豫片刻,小声问。

“殿下,可否先记着?”

裴渊轻飘飘地看她一眼,在林惊婵期盼的眼神之中,毫不留情开口。

“不可。”

这是他的规矩。

林惊婵整个人如同霜打过一般,蔫哒哒的。

等马车慢慢平缓,林惊婵借着风刮过时吹动的车帘,透过缝隙往外边看。

离定陶侯府不远了。

时间不多了,况且她也不知晓下一回何时能够再见到裴渊。

她咬了咬下唇瓣。

“那,我求殿下,能庇护我的家人。”

她所求太多,一时间不能尽数如愿。

但让她择一个出来,林惊婵只希望家中父母、弟妹顺遂。

这个愿,林惊婵心甘情愿留给他们。

似是没想过林惊婵竟是这般的想法。

裴渊掀开薄薄的眼皮,冷凛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她面上带了些怯懦,抬眸时也是小心翼翼,姣好容颜之上添了几道灰尘却未曾掩盖住她的美,倒是比往日见到的更为灵动。

髻上的白花已然枯萎了几瓣,残留下来的边缘处也泛着微弱的黄。

可裴渊脑海之中,却是一闪而过她用尽力气,将他扛到地窖时的场景。

坚毅不屈的眼神,倒像野草,蓬勃生机。

裴渊收回了视线。

“如何庇护?”

这问题丢到林惊婵的身上,叫她一时间都哑了声。

“这...”林惊婵犹豫。

可骤然,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敲了敲,提醒道:“世子夫人,定陶侯府到了。”

林惊婵眼眸慌乱一瞬,下意识想拉扯裴渊的衣袖,可指尖方触及到那柔软而有形的布料时,她又堪堪止住了动作。

“京城遍地是官,我父亲不过是个小官,用微薄俸禄养着一家老小,他们从未期盼过日后富贵,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林惊婵开口时,眉眼中也染上温柔。

“臣妇相信殿下,定会信守诺言。”

她也未曾等裴渊继续开口,微微俯身,旋即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马车内,残留的香气依旧萦绕在裴渊的鼻尖。

他指腹轻轻摩挲,眼眸如幽幽深潭,半晌,他将视线偏转。

方才女人的座位上,遗漏下的一册。

《祭君书》

良久,车夫才听见淡淡的声响。

“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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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亦步亦趋跟在林惊婵的身侧,便是不看她的面色,林惊婵都知晓她心中藏着满腔的疑惑。

只是,如今还不是给她解惑的时候。

林惊婵一抬眸,廊庑之下,悬挂在边角上的石青色灯笼映照出的幽幽亮光,投射在那略显佝偻的背影上。

她心下咯噔,便瞧见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老嬷嬷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唇角压下,眸中无悲无喜。

“少夫人,您回来晚了。”

京城里白日也下过一场雨,如今,整个定陶侯府都似乎散漫着黏稠的草木香气。

林惊婵软睫颤动:“今夜太晚,明日一早我必定去见祖母,还望嬷嬷同祖母转达。”

她这是退让了一步。

可老嬷嬷却从鼻子里哼了声。

“今夜不晚,老夫人说,您原本是要早晨回来的,可如今您瞧瞧,都已亥时三刻了。老夫人的意思是,规矩不可废。”

林惊婵脊背挺得笔直,她掀开薄薄的眼皮。

“那祖母要我如何?”

以往时分,若是这位世子夫人惹得老夫人不高兴了,定是惴惴不安,不知该如何办。可如今,她瞧着面上并无忧虑之色,反倒是愈发从容?

老嬷嬷心下生了疑虑,她轻咳了一声。

“倒也不能说让您如何,全看少夫人是否有这孝心了。这两日老夫人身子不爽利,夜里总是咳,太医来诊脉说是得用晨露蒸雪梨,慢慢进补才能叫她老人家身子舒坦。”

林惊婵一顿:“所以...”

“您若是有心,定然不会眼睁睁瞧着老夫人难受,至于少夫人您今日的过错,没准便一笔勾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