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报信的,是矿上一个跟顾建平关系还不错的工友,叫赵铁强。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白的没有血色。

“建平!西山坪那边的老坑道……塌了!整个都埋进去了!上百个人啊!一个都没出来!”

赵铁强的话,让小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建国和苏秀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塌方!

上百个人!

这两个词,对于靠山吃山,家里有男人在矿上干活的家庭来说,就是天塌了。

顾建平手里的那包红糖和麦乳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泥水里。

他整个人直愣愣的杵在那,一动不动。

“哪个……哪个坑道?”他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就是五号采煤区!你们今天不是该去五号吗?”赵铁柱急的直跺脚。

五号采煤区!

顾建平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要不是顾建国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能一头栽在地上。

他抓住顾建国的手臂,力道大的像是要捏碎骨头。

“老三……老三……”他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眼珠子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

“大哥,你先别急,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没下井,这不是正好避开了?”顾建国的心也提了起来。

苏秀兰下意识抱紧了暖暖,手心全是冷汗。

“不是我……”顾建平猛的甩开顾建国,双手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下井的不是我!不是我啊!”

他这副样子,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赵铁强也愣了,“建平,你胡说啥呢?今天排班表上就是你啊!矿长早上还点名了!”

“是我!是我的班!”顾建平突然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扭曲了,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可我回来有事儿!最近都是让大成替我去了!我让大成替我下井了啊!”

“大成!我的儿子!我的大成还在底下啊!”

最后那一声很凄厉。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苏秀兰捂着嘴,整个人都在发抖。

顾大成!

顾建平那个才十七岁的儿子!

为了一个临时工的名额,为了能请假来老三家借钱,他竟然让未成年的儿子替他下井?

这家人都疯了!

这已经不是自私了,这是没人性!

顾建国也懵了,他扶着门框,感觉有些站不稳。

他想骂人,想一拳头砸在顾建平那张脸上。

可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畜生!你个畜生啊!”

顾建平狠狠的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然后嘶吼着,连滚带爬的就往院子外面冲。

“大成!爹来救你了!爹来救你了!”

他跑得跌跌撞撞,摔倒了又爬起来,疯了一样的冲向镇上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夜色里,说不出的凄惨。

“当家的……”苏秀兰的声音都在颤。

顾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大哥消失的方向,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过去的恩怨和那一千块钱,在一条人命面前,都变得不重要了。

那是他大哥的儿子!是他的亲侄子!

“我去看看!”顾建国甩下三个字,转身就往屋里跑。

“我也去!”顾小安也跟着喊。

“不行!你们在家待着!矿上危险!”顾建国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他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了些家里所有的票证和现金,又抓了一件厚棉袄。

救人,肯定要花钱。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成的命就这么没了。

苏秀兰没拦着,她知道,这个时候,拦不住。

她只是红着眼眶,哑着嗓子叮嘱:“当家的,你……你自个儿也要小心。”

“嗯。”

顾建国应了一声,大步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紧紧的抱住了他的大腿。

他低头,看见自家闺女正仰着一张煞白的小脸看着他。

暖暖的大眼睛里,没有眼泪,却有一种很镇定的执着。

“哇靠!人类幼崽,你可别想不开啊!矿井底下多危险,你这小身板下去,一口气就吹没了!”脑子里,小绿的人参须都吓得打结了。

暖暖没理会咋咋呼呼的小绿。

她只是抱着爸爸的腿,用尽力气,用清晰、响亮的奶音,一字一句。

“爸爸,暖暖也去!”

“暖暖要救人!”

这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建国的心,被狠狠的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想劝女儿。

可对上那双坚决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他家这个闺女,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好。”他最终只说出一个字,一把将暖暖抱了起来,用厚棉袄裹住,“走!”

“那我也去吧,说不定还能帮上什么忙呢?”

“还有我!”

“我也去!”

苏秀兰和大安小安,也都走了过来。

顾建国看着目光坚定的几个人,用力点头。

一家人,不再犹豫,锁上院门,全都出去矿上帮忙。

路上,暖暖把小脸埋在爸爸的脖颈里,谁也看不见她的小动作。

她悄悄的,对着墙角的方向,发出了只有动物能听懂的指令。

“小老鼠们,去矿上后,找人!听声音!”

“小黑!带你的朋友们,从天上看!找能进去的洞洞!”

“吱吱!”

“嘎嘎!”

黑暗中,无数细微的声音回应着她。

接着,暖暖的小手贴在顾建国的衣服上,心念一动。

几只机灵的侦察鼠,瞬间被她收进了空间里。

这是她的底牌,是她的秘密救援队!

……

西山煤矿。

天,下起了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让本就难走的山路更加泥泞。

矿井口,早就乱成了一团。

几十盏矿灯和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胡乱晃动,照亮了一张张焦急的脸。

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咒骂混在一起,中间还夹着孩子的哭声。

顾建国抱着暖暖,带着苏秀兰和顾小安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顾建平正跪在泥地里,用手刨着堵住矿井口的碎石和烂泥,双手早就满是血口子。

“松手!让我进去!我儿子还在底下!大成!”

几个矿工用力的拉着他,不让他靠近。

“建平你冷静点!下面还在塌!你进去就是送死!”

“放开我!我死也要跟我儿子死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人,举着一个铁皮大喇叭,站到了一块高高的石头上。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用嘶哑的嗓子,对着所有人,用尽力气的嘶吼。

“乡亲们!静一静!大家听我说!”

“雨势太大,井下情况不明,随时都有再次塌方的危险!”

“为了救援人员的安全,上级命令——”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

“救援队,暂时撤离!”

这几个字一出口,现场所有人心底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跟着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