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连夜出院,是他自己的意愿。
医生受他所托隐瞒温念,祁聿吩咐李特助在国外找了家医院,决定做脊髓神经矫正手术。
成功的话,接下来还有右腿骨折手术,后续康复训练也将留在国外,预计将离开一年甚至更久。
医生给出这个期限,却没有告诉温念,一旦手术失败,祁聿会选择安乐死,这也是他要求出国的根本原因。
温念安慰自己,也许国外的医院更具权威,祁聿只是不想再拖下去。
他那么骄傲的人,接受不了躺在病**受摆布,凭他的个性这么做不奇怪,至于更深层的原因,她没敢往下想。
祁聿离开两天后,温念收到李特助发来的消息,报平安之余,转述祁聿想对她说的话。
“温念,原谅我无法当面跟你告别。我还是那么自私、怯懦,太在乎自己的感受。我这样的人自己都不喜欢,你却爱过我那么多年。”
“我躺在病**,聆听你的回忆想到从前,原来我以前那么幸福,得到过最宝贵的纯挚爱情。有道是知足常乐,这么浅显的道理,我居然到现在才想明白。”
“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和你结为夫妻,要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拥有过真正的爱,跟他们相比,我是何其幸运,我的人生已经没有遗憾,你不必为我牵挂。”
“假如我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将来某一天,也许我们还会相见。但你不用对我承诺什么,我希望你结交喜欢的朋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只要你能得到快乐,我的离开也有了意义,祝你安好,祁聿。”
温念反复看这条长信息,眼泪砸落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迹。
祁聿要是回不来,这将是他留下的遗言。他真够狠心,云淡风轻说出这种话,让她怎么可能放下他,开始另一段新生活?
温念深吸口气,拭去眼角的泪水,回复消息:“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也希望保持联络,让我知道你的近况。”
消息发出去后,温念等到日落才听到提示音,她抓起手机打开聊天框,只看到简短的几个字,“好,再联络。”
最初半年,李特助每隔一个月,就会给她发段视频或几张照片。
好消息是手术成功了,虽然摔伤对祁聿的身体损伤极大,但他正在积极地配合复健。原先凹陷下去的脸颊逐渐丰盈,空洞的双眼也恢复了神采。
当然还是不能跟他以前比,但看着他慢慢变好,温念紧绷的心情也放松下来。
她时常抚着隆起的腹部,反复看祁聿做复健的视频,和肚子里的宝宝一起为爸爸加油。
温念已是孕晚期,体型比以前稍显丰腴,脸颊没长多少肉,气色却更好看。
奶奶和郝姨都说,这个宝宝是来报恩的,她在孕期胃口很好,几乎没有遭罪,睡眠质量还显著提升了。
乔露陪她去医院做过产检,是个健康的女孩,两人翻字典想给孩子取名,想到孩子快出生,也没取个满意的。
乔露觉得祁聿恢复情况不错,也不用担心情绪波动,应该把孩子的事告诉他了。
眼看温念没反对,她立即连线远在国外的正牌男友,让他打开视频聊天。
李特助每个月往返汇报集团事务,跟进祁聿的康复治疗,他跟乔露商量过,只要温念同意,他想促成老板和太太复合。
李特助打开视频把镜头对准祁聿,让温念亲口对他说,他们的女儿就快降生了。
温念在镜头里看到,祁聿身边有个外国女孩,亲密地搀扶他往前走。
祁聿脸上的笑容很放松,不像出国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笑起来都有藏不住的苦涩。
如果他和别人更开心,她用这个孩子留住他,彼此都不会快乐。
温念默默地关上视频,乔露不解地看过来:“你还不想告诉祁聿,他就快做爸爸了?”
“我再想想。”温念不太确定,祁聿受伤以后,她对他的照顾是出于感动还是爱。
她对他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经历过爱恨交织的磋磨,祁聿不止一次伤害她,也曾豁出性命救下她。
谁爱得更深,亏欠更多都无法衡量。
他们双方的家庭,都给彼此心里留下伤痕。现在看上去风平浪静,那却是潜在的暗礁,稍不留神又会掀起一场风暴。
就这样平淡地生活下去,互不打扰,知道对方安好,也许是最恰当的距离。
从那天起,温念没有联系过李特助,那边也没再发来照片或视频。听乔露说,祁聿勉强能站起来,但他右腿病情有反复,情绪也阴晴不定,李特助没少挨骂,日子过得战战兢兢。
分娩那日,宝宝体型偏大让温念吃了些苦头。
乔露找出祁聿以前的视频,把他的声音合成为,“宝宝听话,快从妈妈肚子里出来,不然爸爸就要打你的屁股”。
说来也奇怪,没过多久,宝宝就顺利出生了。
温念给女儿取名温诗玥,有了孩子以后,她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郝姨又请来一个月嫂帮忙照看。
奶奶逢人便夸,她的重孙女漂亮聪明,还能用眼神跟她交流,那小胳膊小腿可有劲儿了,长大送她去学拳击,准能撂倒一片。
寒来暑往,三度春秋,温家这颗掌上明珠,长成了家里的小霸王。
分明是玉雪可爱的女孩子,她不喜欢洋娃娃,偏爱玩泥巴掏蚯蚓,没人看着都敢往树上爬。每天睡醒了就疯玩,累到筋疲力尽才肯回家。
温念拿她没辙,带女儿去学滑雪,给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儿童有专属缓坡区,教练引导孩子们玩滑行游戏,逐渐培养滑雪的兴趣。
她可倒好,玩了一下午都会滑双板了,温念一眼没看住她,自己就滑出了百米远,吓得温念叫上教练把她抓回来。
教练夸她是滑雪天才,家长们看她那神气模样觉得有趣,拍成视频发到了网上。不料一炮而红,又给滑雪场涨了一波人气。
除了滑雪,温诗玥还喜欢去乡下挖野菜。
祁聿出国以后,温念每到春天都去看望他的外公外婆,今年也不例外。
她和乔露带着女儿来到田间,外公外婆在玉米地里教祁安套种绿豆:“玉米长得高遮不住光照,绿豆生得矮挡不住通风,这两样作物看着不相干,种在一起就叫优势互补。”
“我学会了,外婆。”祁安抬头看到朝他跑来的小侄女,高兴地跳起来,迎上前把孩子举到头顶转圈圈。
“大哥哥,你的脸好白呀,头发像雪一样,真好看。”祁安是温诗玥最喜欢的“大哥哥”,两人能玩到一起去,聊天毫无代沟。
外婆抱走孩子稀罕一会儿,笑着纠正:“玥玥,祁安是你大伯,你得叫他伯伯。”
温诗玥嘟起小嘴,像金鱼吐泡“啵啵”两声,又叫起了“大哥哥”。
“玥玥,不要调皮哦。”温念戴上手套到地里帮忙,外公递给她一把锄头,外婆趁她转身的空隙带走祁安,乔露和李特助也坐回车里,都有默契地躲了起来。
“玥玥,别跑太远,帮妈妈把帽子拿来。”女儿的笑声近在身后,却迟迟没过来,温念纳闷地回头看去,只一眼就怔住了。
温诗玥跑到田边,抱住男人笔直的右腿,仰起头睁圆眼睛看着对方:“呀!大帅哥,你长得真好看,好像照片里的爸爸。你是我爸爸吗?你去哪儿了啊,你怎么都不回家?”
她小嘴像连珠炮不停发问,男人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动容凝望她酷似自己的眉眼:“玥玥,我的宝贝……”
祁聿对女儿的了解,也仅限于照片和视频。从她出生那天,他才知道温念有了他们的孩子。
他恨不能立刻回到母女身边,受伤的右腿却无力行走,况且温念还没有接受他,孩子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祁聿小心翼翼不敢逾越,想方设法搜集她们更多的影像,病床周围贴的都是母女合照,手机里存满了各种视频,作为自己复健的动力。
每一次跌倒,他都强忍痛苦爬起来,只为将来走到母女面前,成为她们的终身依靠。
每一晚失眠,他就反复看那些视频,看着温念和女儿的笑脸,听她们清甜的声音,告诉自己绝不能放弃。
历经三年努力,祁聿恢复了当初的模样,他有信心做个好丈夫、好父亲,让她们母女感到骄傲。
当他看到女儿滑雪的那段视频,再难压抑回来的冲动,在亲友的帮助下勇敢走向温念。
田野微风送来泥土清香,种下万物复苏的种子。
视线交汇,时间仿佛静止了,彼此的目光钉在对方脸上,许久没有言语。
温念皮肤更白了,气色比以前红润,明亮双眸保持昔日的清澈,哪怕做了母亲,还是他深爱的那个姑娘。
祁聿等她到来的时候,想过见面该说些什么,但看着眼前的母女,只想抱住她们再也不放手。
温念静静凝视祁聿,他头发剪短了,受伤的右腿已经痊愈,站在那里让她移不开视线,像雪山上的松柏傲然挺立。
温念眼眶泛酸,看他抱着女儿朝自己走来,哽咽出声:“什么时候回来的?”
祁聿眼底盈满热泪:“从我离开那一刻,就想回到你身边。温念,我给过你机会了,你没有走,我回来要缠着你一辈子。”
“你还没问玥玥,要不要你这个爸爸呢……”温念从他怀里抱过女儿,喉咙酸胀得说不出话。
温诗玥想起乔阿姨教她说过的话,伸出小胖手搂住爸爸妈妈的脖子,分别往他们脸上亲一口:“我要妈妈,也要爸爸,我们一家三口,永远都要在一起!”
“祁聿,我很想你。”温念破涕为笑,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没有刻意探究,顺其自然。
两种不同的作物一起套种优势互补,他们不是一路人,却拥有共同的方向,此消彼长,互相给予力量。
“温念,我爱你。”祁聿激动地抱住母女俩,他不会再像爱温念那样爱上别人,这辈子就认准她了。
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一家人携手走向更远的未来,直到时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