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鬼站立在师乙面前,“我们都是道家仙山门人,祖祖辈辈都尊崇我们的先祖轩辕黄帝,可是你现在说出这种匪夷所思事情来,而且你也只是听了匈奴的一个萨满的胡言乱语而已。”

师乙转头对干宝说道:“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下来。”

干宝还在懵懂之中,刚才师乙的言语,已经让他魂飞天外。

“干宝!”师乙呵斥。

干宝如梦方醒,立即铺开绢帛,用鼠须管锥蘸染朱砂开始写起来,徐无鬼看到绢帛的起头就是《景策》。

师乙盯着徐无鬼的眼睛,“你说我轻信了尸足篾落胡言乱语?”

徐无鬼昂首说道:“正是,并且你被那个萨满蛊惑,导致天下大乱,到了如今的境地,不可收拾。”

“我单狐山冢虎师乙!”师乙大声说道,“本是大鹏殿的第二十九代掌门,遵从师父的教诲,决意恪守镇北神山的职责,受篯铿真人招揽,下山辅佐泰武帝征伐沙海。如果不是遇见了尸足篾落,我就是这世上的第二十九个冢虎下山,当与前辈诸葛孔明、庞士元、郭嘉齐名的一代术士。可是我偏偏就遇到了尸足篾落。从此我就改变了志向,因为尸足篾落说的这些假设,虽然虚无缥缈,但却能解释我心中一直的困惑。”

徐无鬼问:“什么困惑?”

“天治、人治、鬼治……”师乙说道,“三界循环,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有,为什么术士不能做天下的皇帝?”

“这是轩辕黄帝仙去之前,定下的规则,”徐无鬼坚定的说,“烙印在我们的身上的诅咒,这些年来,你每日都承受万蚁噬咬的痛楚,无时无刻都生不如死吧。”

“正是,”师乙说道,“我必须要炼鹿矫保存的心脉的最后一魄。”

“将心魄收拢在手少阴心经的极泉穴。”徐无鬼看着师乙的腋下,“也就是说,你放弃了冢虎所有的法术,所有的精血都维持在延长你的寿命,维护的你的容貌,但是决不能出任何的差错,一旦有所疏忽,就立即皮肤溃烂,肌肉消解……这么多年过来,你无时无刻都行走在濒死的边缘……没有出一次意外。”

“怎么可能不出差错呢,”师乙脸色惨然,看着徐无鬼,“在张胡的逼迫下,我几乎已经露出了破绽。”

徐无鬼恍然大悟,“甑公主和两位皇子!”

师乙说道:“甑公主和两位皇子都不是我的血脉,是张胡安排,我行事决绝,但是毕竟是道家门人,不到万不得已,怎么可能去吞噬一个女童的身体。可当时我已经没有任何的选择。这个破绽几乎让我在张胡面前露出了马脚,好在我早有准备,安插了周授在张胡身边,有周授出面,替我挺过了这一关。”

笼罩在师乙身上的疑云,在徐无鬼面前慢慢的散开,徐无鬼说道:“刚才你说到天治、人治、鬼治轮回,轩辕黄帝规定道家门人不可为人主,尸足篾落都给你说清楚了吗?”

师乙说道:“因为阴破、阳立、刑天三个异类,他们之间有巨大的分歧,因此他们对待我们人类的态度也不尽相同。还有一点很重要,非常重要……”

徐无鬼知道师乙正在告诉自己最隐秘的事情,延续了几千年的秘密,不敢做声,浑身僵硬,仔细的聆听。

“他们自称为神,却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大,他们有巨大的弱点。只是这个弱点,我还没有找出来。”

“这就是你背叛篯铿的原因,”徐无鬼明白了,“篯铿就是十二侍从之一,相对于阴破、阳立、刑天较弱,你首先针对他,借助张天师道陵封印他。为的就是让他露出异类的破绽……不错,我已经看到了刑天,也就是蚩尤,那个锦盒,就在妫樽的手中。”

“他们三个异类,每到一定的时间,就会法力尽失,”师乙看了看四周,声音细不可闻,“轩辕黄帝不是死了,他时间到了,需要躲在某个地方去蛰伏。因此他代表的天治就结束。但是他会苏醒,为了在他苏醒的时候,他能重新回到当年的地位,于是他通过十二侍从培养了无数的中原术士,这些术士,就是我们的祖先,就是人治的时期。但是刑天也就是蚩尤,即将苏醒,他统治中原的方式,就是鬼治!”

“阴破不愿意刑天统治天下,但是他也知道刑天会在他苏醒之前解除封印,于是这几千年来,就一直灌输鬼治的可怕。让他培养的术士,用尽一切方法,避免鬼治,也就是阻拦蚩尤重生。”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师乙说道,“现在你能明白,我为什么要违抗道家的诅咒,取代了姬影,做了大景的皇帝,我不断的寻找,试探,就是为了想明白,他们三个异类,到底要做什么。”

“可惜的是,”徐无鬼说道,“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仍旧不明白他们的目的。”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师乙说道,“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在他们的眼中,我们没有任何的地位。就如同我们看待蝼蚁一样,你会去顾忌蝼蚁的生死吗?”

徐无鬼发现自己脸部痒麻,发现自己汗水已经从发际流淌到了嘴边。

“无奈的是,”师乙继续说,“我们仍旧要遵循他们之间的分歧而斗争,寻找阴破躲藏的地点极为重要,同时,我也不能让刑天重生,统治天下。”

“还有一个什利方。”徐无鬼说,“将我借尸还魂的的阳立。”

“三个异类之中,阳立最为莫测,”师乙说道,“我找了他很多年,毫无消息,但是只要是有重大的变故,他一定会出现人间。不过他现在也留下了痕迹,他在汉初自称赤松子。跟一个门派有极大的渊源。”

“诡道!”徐无鬼反应过来,“因此你极力拉拢了周授,并且打探到了陈旸也是诡道门人,你出卖了陈旸,取得了周授的忠诚,然后让周授去寻找两位皇子,你知道周授一定会找到两位皇子。而诡道的门派隐秘,门人稀少,两位皇子只要有一个能成为周授的弟子,就是诡道的司掌,盯住了诡道,就一定能找到什利方,因为什利方一定会再次联系到诡道门人。”

师乙点头。

徐无鬼感慨的说道:“你从姬影开始,就放弃了法术,这一百年来,当真是每一天都活的战战兢兢。”

师乙说道:“我撑不住了,因此你和干宝,就是除我之外,知道这个秘密的两人,干宝也就罢了。凤雏徐无鬼,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徐无鬼汗流浃背,他知道师乙要他答应的是什么事情。

“我没有冢虎的蜕皮法术。”徐无鬼说,“也没有你的忍隐和权术,我做不了大景的皇帝。”

“你想错了,”师乙说道,“这个责任,我已经有了人选,并不是你。”

“梁无疾、秃发腾。”徐无鬼笑起来,“你每天坐在丹室里,就不断的计算身前身后数百年的事情吗?这简直是无法想象。“

“当你专注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不断的去推测和计划,甚至去推演。”师乙苦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那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徐无鬼问道。

“找到阴破藏身的位置。”师乙说道,“杀了他。”

“怎么杀,”徐无鬼问,“如你所说,他是异类,是神。”

“那是你事情了,”师乙说道,“我这百年来,已经精力耗尽,油尽灯枯。我做不到了。”

“阴破藏身的地方,到底在那里,”徐无鬼说,“天下之大,四海茫茫。”

“飞星堕地,”师乙说道,“我想了一百年,只有这个可能性最大。”

“飞星堕地,听说就在西域。”徐无鬼说道,“梁无疾已经很接近了。为什么你认为阴破就躲藏在飞星堕地的地方?”

“只有一次飞星堕地,”师乙想了想,“就是几千年前的那次,之后的每一次飞星堕地,都是这第一次的重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但是这是唯一的推断。”

徐无鬼已经完全明白了,“因此你的计划,首先是以建康之力,击败蚩尤。第二步,保存大景的汉人血脉,秃发腾一脉延续统治天下的势力。第三部,我号召天下道家门人,去往西域,寻找飞星堕地的阴破。”

“第二步和第三步,谁先谁后,还不能定论。”师乙说道,“我看不到了。”

“那你认为建康之战,什么时候会再次来临。”

“很快了。”师乙说道,“刑天已经按捺不住了。妫樽毙命的时候,就是刑天重生的时候。刑天掌握了逆赵大权,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攻打建康。让我们先完成这第一个计划吧。”

徐无鬼看着师乙,“所以你很早就知道建康九龙天一水法。”

“我当然知道,”师乙说,“我在等李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