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辕并不在意智晋国六公卿之间的恩怨。但是他听见了智伯瑶的名字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来,看向少都符,眼光要露出火焰出来。

少都符立即想起了揭族的来历,突然意识到乐平郡其实就是揭族一百年前的故乡。少都符知道自己不应该在妫辕面前提起智伯瑶三个字。因为这智伯这个名字,对于揭族来说,代表着永远的仇恨!

揭族本来并非是西域月氏国的一个部落,在月氏国各部落之间争夺王权失败,整个部落东迁到匈奴漠北,部落逐渐壮大,臣服于匈奴,在草原繁衍生息。到了春秋时期,揭族因为被匈奴排挤,于是南迁到了乐平郡一代,成为晋国的臣民。多年一直都相安无事,直到晋国公侯把乐平郡分封晋国世家智氏。

智伯在乐平郡对揭族展开了残酷的统治,智氏认为揭族并未开化,多次派遣军队驱逐揭族百姓,揭族在乐平郡繁衍已久,不愿意离开,回到蛮荒苦寒的漠北草原,于是揭族民众起兵反抗智氏,被智氏击败。

智氏将揭族镇压之后,将所有的揭族百姓收归为奴隶。从此揭族从自由的西域民族,转为了智氏的奴隶,族人的地位沦落,从此再也没有翻身。即便是之后,战国时期的赵国、统一天下的秦朝,及之后的汉朝,曹操建立的魏朝和泰朝,直到如今的大景,都对揭族族人并不宽厚,将他们作为帝国的贱民和奴隶对待。在泰武帝时期,揭族族人被泰武帝强行分隔,族人被卖到帝国各地,从故土剥离。从农奴,变为了家奴。

而揭族成为奴隶的源头,就在于智氏的镇压。现在妫辕听到了智伯两个字,怎么不会升起怒火。

“我只从生下来,只有你一个士族把我揭民当做人看待。”妫辕压抑怒火,“如果智氏真的被赵襄子屠戮殆尽,也就罢了,可是现在既然发现他们还在世上苟存,我不报了这个世仇,无颜面对我的先祖。”

少都符停下了军队的行进,带着妫辕走到了路边的一个山顶。指着连绵的太行山,对妫辕说:“蝇苟小民为一食之愤,血溅五步,大丈夫为了纵横捭阖于天下而隐忍蓄力。你想做那种人?”

妫辕平静下来,“大人的意思我明白。”

“中原天下欺压揭族几百年,仇人遍地,”少都符说,“大景天下,从贩夫走卒,到高堂贵胄,哪一个不是揭族的仇人,凭你揭族能全部杀干净吗?你能报仇的方式,就是成为建功立业的大将军,成为大景的柱国之材,到那个时候,将揭族的从贱奴的身份解脱出来,这才是你的目标,而不是为了一时泄愤,手刃仇人。”

妫辕说“大人的话,我妫辕今天记住了。我们不再耽误行程,进入古道。可是我有一事,一直想问大人。”

“什么事?”

“大人是道家宗师,为什么也要卷入到这天下的动乱之中?”

少都符想了很久,“我道家镇北神山的门人,当逢乱世,辅佐王侯,是祖上留下来的规则。但是我和留在洛阳的支益生,和蜀地的任嚣城有点不同,我还有一个目的。”

“大人要完成这个目的,就必须要成为能左右大景的公卿?”

“是的。”少都符说,“我在找我的师伯,他叫师乙,他在百年前下山辅佐景高祖皇帝的时候失踪。”

“一个人过了百年,应该早就死掉了。”妫辕说。

“不会的。”少都符苦笑说,“有件事情,你不知道,我们单狐山的门人,跟其他三个神山的门人一样,寿命远远超过常人。”

“这就是上天的眷顾了。”妫辕说,“天道公平,只是一句屁话,连寿命都不公平。”

少都符晒然,慢慢的说:“我们单狐山的开山老祖是跟随轩辕黄帝的十二臣属之一的力牧,也是道家最初的十二源头之一,在修炼长生术中,的确有所不同。”

“能够获得永生不死的身躯,”妫辕向往的说,“那要能成就多少大事业啊。”

“但是我们单狐山的续命之术,与其他三个神山不同,每隔六十年,单狐山门人就会年老体衰,必须要在六十年大限之前,吞食百草真水和灵丹妙药,然后将老朽的驱壳褪去,年少身躯才能破茧而出。再续一甲子寿命,这个过程十分虚弱危险,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化为魁拔僵尸,永远不生不死,出现在那里,那里就会瘟疫肆虐。”

“你的师伯师乙,如果现在还在世,应该已经两次破茧轮回了。”妫辕计算。

“是的。”少都符说,“所以当我找到师伯的时候,他现在应该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少年,而且他为了这个破茧之术,需要寻找天下最为名贵的灵芝,首乌等药材,需要的数量极为可观,还需要不断的修炼这些药材。当我手握重权的时候,就能根据这个线索找到他。把他迎回单狐山。”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自己本就不愿意回到单狐山,或者他根本就不愿意这种痛苦的轮回,暗暗的过了几十年的平静生活,然后悄悄的死在乡野。”

“这就是我一定要找到他的原因,”少都符说,“单狐山的门人不能死在民间,因为冢虎一旦死去,就会化作我所说的魁拔僵尸,散播瘟疫。”

“难道其他三个神山的门人的长生之术,也是要付出这个代价?”妫辕大为好奇。

“不是。”少都符摇头苦笑,“令丘山的门人幼麟,只需要不食人间烟火,以晨露和松子为食即可。姑射山门人卧龙,终身不能睡眠,但是他们到了亥时,对睡眠的渴望与常人无异,到了巳时才能摆脱疲倦。最幸运的是中曲山门人凤雏,他们只需要不断的吞服九转元丹——龙矫即可长生,更换血液。可是龙矫需要巨大的玄铁丹炉修炼,极为难得,如果丹炉破损,中曲山门人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在天下寻找天外玄铁,修补丹炉。”

“世人都羡慕长生,”妫辕笑道,“原来还有这些痛苦的规则。”

“这是轩辕黄帝战胜蚩尤之后,四大仙山就遵循的规则。”少都符说,“可能就是天道吧,你刚才说天道公平,其实这句话是没有错的。”

“既然大人有如此的重担在身,我妫辕一定帮助大人找到师伯师乙。”妫辕面色严肃。

少都符这才放下心来,走回到军中,带着三百劣民朝着漾泉口继续前行。

太行山古道的西口,在漾泉口城外的一个狭窄山谷中,少都符带领劣民在山谷里砍伐树木,行进极慢,终于到了一片湖泊,然后涉水而行,绕着湖泊的边缘走进了一个溪流,顺着溪流踏水而上。溪流婉转,好几次都已经无路可行,只能攀爬岩石,才能找到溪流的河道。

少都符就一直紧紧找寻溪流,不断溯行走,终于走到了溪流的尽头的泉眼。而泉眼之后是一个绝壁,绝壁上有一个藤蔓连绵的吊桥,吊桥每次只能通过数人。话费了半天时间,少都符率队走过吊桥,在绕过对面绝壁的一个山头之后。来到了一个极小的山谷。

山谷里有个小村落,只有十几家住民,几十亩山地。看来已经与世隔绝已久。

少都符求见村落的头人也就是智氏后代。

智氏的头人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村人称呼为智伯。这里虽然只有几十个智氏后人,而且已经归入了道家门派。但是他们仍旧认为延续了当年智伯的爵袭。

少都符与智伯交谈几句,自报家门,告诉智伯,自己是单狐山门人。

智伯耳目昏聩,但是听到是单狐山门人,颤巍巍的说:“难道是师乙师宗主,上次宗主进入智门,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幼童。”

“六十年前我师伯师乙曾经通过太行山古道!”少都符大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