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人民的脸

此天夏至,我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当早餐。出门时想也没想的盘起头发,依旧佐丹奴汗衫加牛仔裤的跑去店铺上班。

舅妈果然瞪着我,但首先说的却是:“你昨晚哭过了?”

“没有啊!”

“那怎么眼睛又红又肿,还有眼袋?!”

“熬到这么晚睡当然有眼袋,我都累垮了。”我顺势揉揉双眼,波西给的几片面膜早已告罄,我只有让熊猫眼大白于天下。

“吓我一跳,还以为给你换形像你受不了呢!可你也不至于吧,逛这么几小时街就吃不消了,平常还老听你说熬夜画画。”

逛街和画画能一样吗?画画又不用穿了脱、脱了穿。

“既然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干嘛不穿新衣服来上班?”舅妈百思不得其解,有点为昨天的教育失败而失落。

“对呀!头发解开来给我们看看!”伙计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别闹!”我拨开她们伸上来的咸猪手,向舅妈递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眼色:“拜托啊,披头散发的怎么出去送饭?”

舅妈一楞,也回了我个眼色。‘你倒是工人阶级,根红苗正,好劳恶逸嘛!’

我接过抹布,技术性闪躲,擦着玻璃柜往厨房中躲去。舅妈没好气的将几瓶指甲油塞入化妆袋中,又提出一只鹅黄色浅口包,看来是准备送给我的但又不愿意给了。

我乐得其所,一早上混在厨房里洗杯子、打包、丢垃圾,第一次干粗活都干这样带劲。

中午,大师傅特地按我的口味炒了份咖喱鸡块当员工餐,扒到第二口,舅妈一掀门帘走进来问我:“你是不是今天不打算出去招呼生意了?”

“没啊!不过吃完饭我就去送外卖了。”

“哦……那门外有人找,你见不见?”

“见,见。”我一脸老鼠见猫的仓皇。

“华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企划总监,姚岳……”舅妈很神奇的捻出一张名片,而这个名字却足足在我脑中打了两个来回才想起。

“他找我干嘛?!”

“茶,茶,堂,特,辑。”舅妈一字一顿的提醒我。

“哦……”我拖长音表示我听明白了。

大师傅不识时务的凑过来问:“什么叫茶茶堂特辑?”

舅妈扫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戏谑的口吻对我说:“这位姚先生一进店铺就问起你,他向我打听说‘你们那位小老板呢?’”

“天!他什么眼神!”我指指自己,我可是一张劳动人民的脸。

“所以我无话可说,我想最好还是你自己出去同他谈谈。”舅妈的表情从始至终隐藏着一丝很浅的笑意。

我脖子一哽,扔下碗筷出现在‘新闻先生’的面前,一把扯过他压低声音道:“拜托!我是这里的打工仔,刚才那位才是老板娘,是我舅妈!你害死我了!”

姚岳刚想说话,忽然看见我盘起的头发,眯着眼道:“嗯?有变化啊……”

“姚先生?”舅妈走过来,带着风情万种的笑容。“你看人我也给你带到了,我想就由她作为本小店的全权代表,同您详谈一下这次专辑的企划工作吧。”

“秦小姐真是客气了,有机会我还是要亲自向您这位成功的经营者当面讨教。”

“别笑话我了,什么成功的经营者,也就是一家小铺子罢了。”

“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经营一家食铺不难,而能够将小食铺作出大名堂的经营者却奇货可居,茶茶堂的一本菜单上就可以看出匠心独具,何况经营者竟是您这样一位风华正茂的年轻女性,我想茶茶堂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姚先生真是高赞了啊……”他们温和的笑成一团,像春夏交接时扑面的暖风,热烈的恰到好处。

他们?他们之前究竟谈过些什么?

难道我又被舅妈算计。

“那就先这样,我们暂时约在明天晚上见面好吗?下班后我来接你。”他忽然对我说这些,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扭头又道:“可能去穹六?萤七?还是星期五呢?再说吧……不过麻烦你,黎子,换换装束。”

说完这句很不礼貌的话,他微笑着离开,仿佛与我相识多年才可以如此不顾忌。甚至他知道我的名字,还叫得如此熟悉和亲切!这太过份了,不要阻止我冲上去抽他。

但是舅妈一扯我的衣袖说:“你看,你的品味已经人神共愤了。”

我瞪大眼睛看她,心里喷发着一句经典电影台词:你,你出卖我。

舅妈以眼还眼,把我的气势顶下去,她双手环胸不慌不忙的说:“黎子啊,明天可是去正式场合,最重要的,你是以我们茶茶堂的名义去和他谈工作,你本身就代表着茶茶堂的形像,你说对不对?”

我怒,别以为我不知道穹六、萤七、星期五!我可不是傻冒,那里穿跑鞋照样可以进去!于是我道:“我明天可能阑尾炎,还是舅妈你去吧。”

“别耍小性子啦。”舅妈笑着拍我的肩膀。“如果我不是已婚妇女,我早就去了,但你觉得你那亲爱的舅舅会首肯吗?这是其一;其二,我接手茶茶堂,让茶茶堂改头换面,更新换代,其中你也有很大的功劳,虽说你没有股份,可家族产业算你是一把交椅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更何况这菜单,这装璜,这经营理念,黎子你还不是如数家珍嘛。”

“但是我对交际真的是没天份。”

“每个人天生都是个体,没有人从出娘胎就会说话,更别提交际的!所以这不成为你的理由。”

我……

我低着头又再一次看向她,以我对舅妈的了解,如果继续让她苦口婆心下去,很可能我就离挨骂不远了。

“如果茶茶堂的专辑成功,我可以考虑给你放个带薪长假。”舅妈的杀手锏。

当然,我咬住嘴唇,一跺脚说:“好!去就去呗!不就是吃顿好的!”

“嗯。还有呢?”舅妈提示我。

“穿的花枝招展的!”

“这才乖。”此时舅妈的笑容充满慈爱之光。

她与我不咸不淡的寒喧几句,转身去收银台管帐。随即我进厨房推上完饭,也提着外卖,踩着单车离开了茶茶堂。

我想我很没有骨气。

有时这样屈服了,会立刻想到波西,我不应该在他向现实妥协时骂他废物。

我只是为了生活和工作受一点委屈,而他曾经净身出户,连根火柴棍也没有拿便离家出走……往事一幕幕……回想起我的落井下石,我的不设身处地,我的残忍……

东边天色渐渐阴霭,俨然一场大雨将要来袭,闪电像一条白线,从天空中穿绷而出。高级住宅楼那雷同宫殿般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光芒下,仿佛一个伤感的入口,天空的入口。

天空下,则是一个悲情的城市,钢筋水泥无法流出眼泪,所以天空才爱下雨。

我的单车骑得飞快,说不清是因为没带伞,还是怕雷电,当豆大的雨水打在我肩膀上,我想起波西曾在这样的雨里跪过,我只是从绿色纱窗里胆战心惊的向外张望,听见波西父亲的咆哮混合在雷声里。

我甩甩淋湿的头发,甩开一段伤感的童年往事。

我在白领眼中像只钻水管的耗子般钻进了高层,送完外卖又湿漉漉的冲了出来。

我想玩得潇洒点,不如发个烧,所以经过数个车棚也不进去避雨。可我实在健康又强悍,像个女金刚一样任凭风吹雨打。

所谓叫天天不就应,叫地地不灵或许就是如此吧。常言道,如果生不出一个美貌的女儿,就千万别赐于她智慧,否则那多么痛苦?!我觉得常言道也未必全对,因为自认既不美貌又没智慧的我,还是一样觉得……

我是不是有点太啜了?

十字路口,一个步履缓慢的老太太独自一人过马路,撑着把大黑伞,伞面一遮,几乎看不见身体,只剩下两只苍老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迈。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像个水泡,噗一声碎在我的眼前。

猛然间,我怀疑与此同时的波西,心情是否也不稳定。

否则我不会变得如此优柔!一定是他连累了我!

我好想在雨里大声喊叫!

我不快乐!

此天的雨断断续续下到凌晨三点,那时我饿醒,爬起来在冰箱中找到一碗冷饭,就着咸鸭蛋划进肚子。当时窗外大雨倾盆,我想起梦见住在海边,单车骑得飞快。

手机还开着,一直没有响过。CD机却咯噔一声响起孙燕姿黯哑的歌声‘我不会难过,可是为什么,眼泪会流……’我楞怔着低头发现,竟一脚踩在遥控器上,慌忙把它关掉。

逃回**继续昏昏沉沉的睡去。

之后,我没有再梦见什么,一直保持空白状态到清晨。

每天的开始都如此相同,我挽起头发,洗脸、刷牙,随便套上一件汗衫,临出门时在穿衣镜前大吃一惊,又冲回房间翻出花边裙和凉鞋往运动包塞。

赶到茶茶堂,当然大跌众人眼睛,他们几乎列队欢迎般在店堂中等待着我,而我却还是老样子,盘发的黑皮运动妹。大师傅夸张的哀叹一声,背手离去,众人也作鸟兽散状,留下舅妈倚在玻璃橱柜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打量着我。

“我全带了啊!”我忙拎了拎运动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换上呢?”

我看看手表,离吃晚饭实在是遥远。于是我说出招牌理由:“中午我还要送外卖的。”

“也好,那就下午一点起放你假,到隔壁洗个头再回来,我替你化妆。”

“舅妈……用的着这么隆重嘛?!”

“那我还是这家小店的老板吗?”

真棘手的问题,每一个字说的都挺轻,却有着摧枯拉朽的魔力。我决定再败给她一次,低头溜进柜台中干活。我第一次期待上班时候能够无限延长,我像只煨灶猫一般缩在角落里,而舅妈却翩翩来去,仿佛一个豪宴群臣的女王,周全而不失威仪的招呼着每一个人。

我最不想成为的就是八面玲珑、交际花般的女人,我也从来自认不是这块材料。但女人自信可以增添魅力这句话还真是有道理,看舅妈那不及我眉眼高的小身材,一挺胸,一踮脚还真的是仪态万千。

可惜我看着就难受死了,我别过脸去给一位顾客打‘卡布其诺’上的奶泡。

电话铃响,我接起来。

“这里是茶茶堂,您好。”

“是黎子吗?”

“啊?是呀。”

“我是华扬文化的姚岳,还记得吗?”

烧成灰我都记得你。

“今晚我有些事,晚餐可以简单点,改在ZOE‘S吗?”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我反正无所谓。”我一边回答着,一边愤愤的用手指缠绕电话线。

“好,那晚上六点,我过来接你。”

“唔。”

挂掉电话,仿佛被判六点受刑一样。

舅妈瞅见我的表情,走这来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姓姚的说他有事,吃饭改地点了。”

“是姚先生。”舅妈用食指轻叩着桌面提醒我。“改在哪里?”

“ZOE‘S,不知道什么鬼地方。”

“哦,那儿啊,一家小西餐房,环境类似星巴克,你去了就知道了。”

“既然有事,就不能改期吗?”我吱唔着。

“说明他希望早点定下来,说明他重视。”

“既然和星巴克差不多,那我可不可以不用穿成那……”我的话在遭遇舅妈的眼神后停顿。

一点,我乖乖去隔壁发廊洗头。

二点,顶着一头卷发回到发廊,伙计们哗然一片。我站在玻璃柜后发呆,像熊山里的熊一般任人观赏。

熬到四点,被舅妈拖进小货物间化妆。

多茫然的一个下午啊,我打着哈欠,立刻被舅妈按拢,往嘴唇上面抹唇膏。

女人化妆的工序还真不是一般的烦琐,就拿抹口红来讲。先得打了粉底,上一层口红,用纸巾抿掉,上一层粉,又上一次口红,最后还得抹一层者哩。

我干脆闭上眼睛任由舅妈折腾,等她说好了,一个‘泰式人偶’也便重装上阵。

我从小货物间走出来,伙计瞥了我一眼道:“小姐,厕所在另一边。”

这句话把舅妈乐得不行,小伙计再定睛看看我,哇的叫了一声。

真是无奈啊,好像又掉到了熊山里,而这天动物园半价酬宾。同事们再次火热的围了上来,指着我的斜肩吊带裙与系带露趾凉鞋,惊啧个没完。

我一言不发,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在玻璃柜中看见自己依稀倒影,眉毛刮成一道柳叶,眼皮被涂成荧蓝色……伙计们还在叨叨:“哇!这一身就像!像桥本丽香!”

“桥本丽香脸太短,应该像陈好!”

“陈好这么俗艳!我看像菜菜子!”

拜托,我有这样一人千面吗?!我苦着脸哀叹一声,唉……

“好了,好了,我们家黎子啊谁也不像,因为我们黎子呀比谁都漂亮,对吧!大家忙各自的去吧。”舅妈将伙计们打发走,把我领到靠窗的位子上坐下,亲手调了杯柠檬菜蜜,又拿了两本杂志给我。“你呢,就乖乖的坐在这里,当一次活招牌,保证从现在开始进来的男顾客猛增。”

她打了个响指,对自己的作品特别满意。

我则像时装店里的人偶一样,砰一声被摆在那里,作同一个造型,眉眼也不敢乱动。我有数次感觉睫毛膏化下来,淌在脸上变成黑色的两条河流,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阳光下的粉脸,一层细密、金色的绒毛。

于是我更无法理解波西的模特生涯,能把五官和身体供出来任人恣意欣赏,多么辛苦。

我看着小小的钵状烟缸发楞,一杯带草香的菜蜜打发时间到五点半,我受苦的一个下午就快要走到终点,好饿,我要点顿大餐把郁闷都发泄出来。

五点五十分,有人踏着安稳的步子走进来,这样不慌不忙,迎面先对舅妈打招呼:“秦小姐,你好。”

“唉……姚先生,你好。”舅妈的反应有些慢,似乎对姚岳进茶茶堂第一眼发现的不是她的‘作品’表示讶异。

他们寒喧了几句,姚岳还是转向了我,作了个邀请的姿态:“如果黎子准备好了,那我们就走吧?”

他的眼神直指目标,就像在进店之前,就已经认准了坐在玻璃窗后是我无疑,我站起身,他若有似无的赞了一句:“嗯,黎小姐今天的造型很别致。”

别致,而不是漂亮,连恭维话也这样收敛,好像今天约我见面完全是为了公事公办,他的平静反倒显得舅妈小题大做起来,我走向门口,看着他驾来的那辆蓝色POLO.他和舅妈说再见后,推门而出。

舅妈也赶上来,附耳对我说:“记得,一定要注意仪态。”

注意什么?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有的男人看女人是用心眼看,脸上越无所谓,心里越在乎。黎子你一定要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哦。”

有这么严重吗?又不是相亲!为了推广茶茶堂,我已经是粉墨登场了,难道还要我牺牲色相不成,我才不顾忌这么多!该吃多少就吃多少,一点也不会客气。当然以上只是我的内心独白。

我说:“舅妈,放心吧,我一定协助做好这辑‘茶茶堂’的介绍。”

就像小学生向老师表决心,然后我上了姚岳的车,他给了我一个很礼貌的微笑,仅此而已。

姚岳的CD很多,在驾驶座后特别安了一个小型CD架。几乎都是纯音乐的碟子,不太投我的恶俗趣味,他似乎发现我在注视这些,他说:“家里离公司挺远,一路上就听听音乐,有张Diana Krall的你喜不喜欢?”

“不要了,我不认识她。”

他笑。

“真报歉,原本说好去的地方,结果临时安排成zoe‘s.”

“没关系,上哪吃都一样,填饱肚子就成。”其实我在摩拳擦掌,等待着菜谱到手的那一刻。

“嗯,是的,总之来日方长。”他给了句莫名奇妙的回答。

我在车里东张西望,关于舅妈所说保持仪态的话全忘到爪哇国去了。典型男人的车厢,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原木的餐巾纸盒,松木味的汽车香水,灰黑色地毯,车内四角只有一块小小的平安挂饰。

有本《绝色》杂志,我正好拿来翻两页,研究了一下美食栏目,看上去不是很难,至少是用不着大动干戈来讨论的样子。我老不情愿的磨蹭手指,姚岳却笑着道:“我们以前做的美食栏目实在太简单了,最近正在考虑改版。”

“想把茶茶堂当试验用的小白鼠?”

“可以这样理解。”他又笑。“也可以说茶茶堂可以发掘的元素很多,无论美食还是其他……”

“什么其他?”

“装璜,菜牌,还有海报。听秦小姐说,这些画都出自你的手笔。”

“嗯,随便乱涂的。”

“很个性,有机会想找你为我们刊物做插画。”

“真的?!”

“是啊。”他笑,像在哄女儿的爸爸。

我忽然理解了他所说的来日方长,原来这个谦和的男人就像杯温和的乳白牛奶,既不烫手也不冰凉,看上去纯白可亲,其实谁也不知道喝到下一口会看见什么。

很快,我们来到了目的地zoe‘s,一个在商场楼层内的小西餐室,划出几十平的面积,放着深蓝色的矮脚沙发。很多光顾商场的人都被楼上的大食铺吸引而去,而光顾zoe’s的大都是外国人和港台人士。

我终于看到了菜单,目光直指最贵的菜而去,一点也不会因为姚岳的温和便手下留情。

只见我的手指在菜单上一通指点,服务生忙跟着作记录。当他问及姚岳时,却道:“姚先生,还是照旧一份例餐和苏门答腊咖啡吗?”

姚岳点点头,显然是这里的老顾客作派。

等我们的菜陆续上来,我点的那些满满铺开一桌,最了不起的是,我一点也没有为我惊人的食量脸红。因为菜多,连桌上的小蜡烛也不得不被撤掉,这下连本就不必要的浪漫气氛也消失了,让我轻松不少。

我举起刀叉,第一次冲姚岳很甜美的微笑。

闪光灯。不知在哪个角落里的闪光灯冲着我们卡嚓一亮。碟子中的腊肉薄片还在叉子上没有塞到我的嘴里。这道闪光亮鬼魅的亮起,又鬼魅的消失。

有人从右手边收银柜后的沙发上站起来走向我们。

这个人我并不认识。

他直接走向姚岳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姚岳!这么巧!”

“唉?ERIC,你也在这儿啊。”

ERIC……

“对呀,正好约了模特在这里谈工作,就是你们《绝色》新一期的‘蔷薇少年’专辑。让我的御用模特来拍这组特辑真是再适合不过,既然今天碰上,那真是巧极了,我让他过来和你见个面。”

“好,太好了。”

腊肉薄片落回碟子中。

我的手心直冒冷汗,感觉到有人从我背后走过来,巴宝莉的男用伦敦香气。四张沙发已经被坐满,他玩弄着一只卡式数码相机坐在我的右手侧,隔着我的卷发流海,一络近乎白色的金发后面。

“这位是连波,我们都叫他波西,这位是姚先生,《绝色》杂志的企划总监。”

有没有刀,我想刎颈。

“叫我Taylor好了。”姚岳照例的谦和。

“对了,不好意思,这位是你的女朋友?”ERIC随即指向我。

姚岳笑着摆动手指:“我和这位黎子小姐在这里聊新一期美食专栏的内容。”

“黎子?”连波西以一种夸张的方式向前探出身体,一扭头看向我。他瞪大了眼睛,我的眼眶也几乎藏不下眼球。但他嫣然一笑:“好有意思的名字。”

“幸会,幸会。”ERIC殷勤的向我伸出手,波西也连忙递出他的手。

“很冒昧的问一下,黎小姐是不是混血啊?”ERIC的话题完全偏离了姚岳的轨道。

波西则用手指遮掩住笑意,眼神放肆的在我身上打量着。

我瞪着他,但灵魂并不在自己的体内。

波西新换了红棕发色,耳廓上带了一串朋克银钉,紧身黑色小西装配撕边领的白衫,眉眼里颇有些末代皇孙的冷性感。

而我呢,除了面前一桌菜可以说明黎子的性格,我本身已经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了。我的新形像就这样摊在他眼前,在他生日的前夕,谈不上一点惊喜,就像被狗仔队拆穿的丑闻,一切都让我觉得难以言状的尴尬。

“看样子你们认识?”ERIC后知后觉的指指我和波西。

“小学同学呀!没想到女大十八变,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波西笑道,轻松的一句话,却抹掉了我们十四年的友谊。

“这也太巧了!”ERIC惊呼。“波西你在什么小学读的书,你们小学盛产帅哥、美女吗?”

“麻烦你的嘴少甜了。”波西一语拆穿他,然后看向我:“别理他,他见谁都这样”。

随便后他转向姚岳:“既然姚先生约了黎小姐谈工作,那不如我们改天再联系?”

这请辞的话本不应该由他说出来,而波西却像竭力维护着我的名誉一样,与我保持着遥远的距离。

“也好,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有很多愉快的合作。”姚岳与他握手道别。

“既然大家都认识,为什么不……”ERIC话还没说完,波西已经将他扯开沙发,ERIC忙塞了张名片给我。

波西潇洒的转身离去,没看到我为他所挤出一个笑容。

“世界真小。”姚岳在他们走后打的第一句圆场,我点点头,看着一桌美味失去感觉。

他不在服务区内

我在地铁里给波西发短信,询问他关于生日会的安排。其实是无话找话,希望他在离开zoe‘s后给我一些消息。

而这次‘乱七八糟’的晚餐中,我还算镇定自若的向姚岳介绍了茶茶堂的情况,自认为没有愧疚于舅妈。但我还是潦草的结束了它,借助着姚岳得赶到机场接朋友的理由,我匆匆作别,没有答应让他送回家,便独自一个人离开。

我鬼使神差的在商场里逛了一圈,以为还能遇到波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寻找他,漫无目的,我乘上了地铁,倚在门边的扶手上惴惴难安。像一个有忏悔癖的怪人,四处寻找着神父。

可我又毫无理由向他告解,他并不主宰着我的生命,他只是第二次撞到了我和男人单独约会,穿成那个样子。

比起他的感情经历来,我这两次不算约会的约会简直是小菜一碟,我有什么可以惶恐?

九点五十五分,我告诉自己必需回家。

但是波西的电话还是来了,他在那头安慰道:“我太能理解你了,一个女人肯为一个男人改变一生的固有形像,这不就是爱情嘛!你看兄弟我多懂事,装得浑然不知,仿佛你天生丽质一样。”

“没有那种事情!”

“不过,黎子,你的性情真是陡然大变,从男人婆到万人迷,我真是好佩服那个征服你的男人。”

“胡说八道!”

“只是你今天的饰品还是太朴素了,推荐你买套K-GLOD金饰系列,你皮肤黑但却很洋气,可以美得非常张扬……”

“我不是你,从头到脚乱轰轰,挂得像圣诞树一样。”我在地铁中喊。

“真奇怪?你怎么这么激动?”他不解的问。

“什么?”

“好像今天受不了得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他没头没脑的来了这样一句。

“什么意思?”

“你怎么竟然变成这样了……”他的口吻黯淡下去“你还是我认识过的黎子吗?”

“你刚才还说能理解的。”我虽然铁齿,可负罪感却油然而升,仿佛没经家长批准便逃夜的孩子,在外面又迷了路。

“是呀,我能理解,真的很漂亮。”

“谢谢……”我只能说谢谢。

“没什么事,我挂了。”

“可你的生日。”

“再说吧。”

他的声音有一种不应该的委屈。而四周如此安静,仿佛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在偷听我讲话。

在这通电话里,除了谩骂,我对波西没有任何解释,即使我有想解释的心情,但另一种念头困扰着我,它时刻提示我勿需去在意波西的想法。

就是这种矛盾从两个方向撕扯着我。

我看见自己在碎裂。

关于这次晚餐‘奇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当然最不可能告诉舅妈。当她问及此事时,我只是一味的说还好。这个平淡的答案敷衍了她没多久,杂志社派了几个摄影记者来拍摄茶茶堂餐点的照片。

他们带来总监,也就是姚岳的口信给我,希望我为‘茶茶堂特辑’画一些相配的插画。这一辑有整整四页的全彩内容,给我很大的发挥空间。

对于一个想进入插画界的新人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但那天,却恰恰是波西的生日,我连提笔的兴趣都没有。我看着窗外发呆,仿佛每个行人里都会潜藏着他的踪迹,而命运如此殊途同归,在我想见他的时候永远不会相遇。

我的手机从凌晨零点开到夜晚零点,我平躺着在脸上方摇晃它,缀饰的绳断了,结果它掉下来,砸到我的鼻梁。

三秒钟后,一辆警车在楼外鸣笛而过,半小时后,是一辆风驰电辙的摩托,两小时后,是集装箱大卡车,碾过路面,房屋微微摇晃。

我想起林忆莲的一首歌:我坐在这里看着时间溜过,我的心会不会在这里停泊……

我站在这里,会不会立地成佛。

波西的生日,终于没有向我发出邀请。

我像困在汪洋中,离方舟曾一指远的人,我只能平静的等待着它回来。

打开铅笔盒,在白纸上胡乱打着轮廓,记得我初学画画时第一个在家画的人模是舅舅,而波西从来都不愿意给我做模特。他说,他讨厌一坐就是一小时不能动,他说即使给我画了也不会好看,有时间画画,还不如一起去抓知了……

我怀念起我们小时候的夏天,可以坐在一张凉席上吃西瓜,累了便倒头睡在一起,伸出小手为对方搔背上的痒。儿时波西的生日,总有一碗热腾腾的排骨面吃,我送过他最好的礼物,是自己亲手编的草蝈蝈。

如今我们各自的生日,往往一句祝福都没有。

尽管我依然在打量手机,盘算着在零点前,是否要祝他生日快乐。

结果最后一分钟,我拨通这个电话,而回应我的却是:不在服务区内……

夜行动物,连波西,此刻他会出现在哪里?我无从得知。我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风拂动窗帘,一丝丝布絮呵在我脸颊。

我怀念我和波西最近的距离,是曾用手指轻轻缠绕过他的头发。

波西的生日终于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我的生活在按最陈旧的规律进行,像心甘情愿不做王妃的灰姑娘,希望默默的工作就好。

这天十点左右,舅妈接到姚岳的电话,二人客气了几句,她便把电话递给我。

“怎么样?黎小姐,对茶茶堂特辑的插画有什么构想了?”

“叫我黎子吧,姚先生。”

“好,你也可以叫我Taylor.”

“我不喜欢英文名字。”

“哈哈,你这小丫头总是这么直言不讳。”

舅妈冲我一瞪眼,意指我费话太多。

“那好吧,岳大哥!”既然他叫我丫头,我也勿需客气。“我想给茶茶堂画一个很Q的卡通人物,以它的形像来代言和介绍茶茶堂。”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用卡通形像来宣传,既使说些挺夸张的话也不会显得造作。”他表示首肯:“不过在形像塑造上,黎子你得多揣摸一下,因为《绝色》针对的人群偏向白领和中等以上消费人群,所以……”

“画得要时尚呗!画个大美人!”我直截了当的答。

“呵呵,不尽然,个性像黎子这样彰着的就好。”他笑。“另外,叫大哥可以,但我姓姚啊,怎么成岳大哥了?”

“我猜你的名字就是爸爸姓姚,妈妈姓岳,男女平等,叫什么不一样?”

“哈哈,黎子你太可爱了。”

“嗯,别的没什么事了吧?”

“没了,就这样。”

我们各自挂掉电话,舅妈惊讶的看着我。

“看样子你们关系处的很好啊?!都大哥、小妹了?”

“哪有,他叫我丫头,我没叫他大叔就算客气的了。”

“丫头?那更暧昧。”

“舅妈你饶了我吧。”我冲天空翻个白眼,难道我的口吻不够狂燥,他们都听不出来,我逗人只是因为我心情不好?!

我拿着打包盒去装蛋挞,转身避开舅妈。

我被时间腐蚀

关于波西生日的负罪感,变成不痛不痒的蚊子块,我只能看到它红着。

我大约起草了近十个卡通形像,每一个画完后都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我背手在房间里踱步,踢开一堆CD盒后倒在地上。

每天都如此渡过,倘若没有音乐,我的世界将万籁俱静。

我对着日光灯张开五指,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最后我爬起来洗澡,决定好好睡上一觉,电话铃在花撒喷出水来的那一刻响起,我在地板上踩出一行水渍,怒火冲天的接起电话。

“谁啊!”

“陪我聊聊。”

失踪的人忽然出现。

“喂?喂?说话呀,你在干嘛?”

“我在洗……洗衣服。”

“洗衣服?!那你刚才吼什么呀,还以为有男人在你家,又打扰你了呢。”

“别这么说话,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我不知道他想引申出什么话题,于是选择不回答。

但他莫名奇妙的说:“其实早告诉你不算什么大事了,你都这把年纪,做什么都应该。”

“波西,你?”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和女生约会,就被你撞上了。我们坐在避风塘里吃刨冰,就见你一下子从街对面快跑过来,撞在玻璃窗上然后倒下去,那样子特傻。”

“你们是在吃刨冰嘛!”我怒,他们明明在KISS.在那个年代的中学生,就有如此举动,怎么会不让我震惊。

“所以你回家就告状了。”

“我没有!”

“哦,对了,是因为你的日记被你舅舅偷看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写日记!连波西,你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跟我翻旧帐?!”

“当然不是,我是奇怪你怎么连句生日祝福都没有!”

“什么?你竟然埋怨我?!是你自己突然消失的吧!”他的委屈害得我恶向胆边生。

“我在近郊拍外景啊,工作第一,我有什么办法?”他振振有辞。“你也可以发短消息给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连这点默契都没有,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如哽在喉,所有错果然全算在我头上。“那你要我怎么办?”

“唉呀,老天,我求求你了,黎子,温柔一点,温柔一点,拿出那天我见到你时楚楚动人的样子来,既然你的外形已经变得如此妩媚了,为什么脾气性格不能改改呢?还是你对别的男人就柔声细雨,对我就特别粗暴?!”

我大吃一惊,他这段话,连褒带贬的把我框住。我怎么向他解释,既不是我自己想改变形像,也没有所谓别的男人。我大吼一声:“波西!我快被你气死了!”

挂掉电话,我回去洗澡。

一边搓肥皂,一边破口大骂连波西这个无聊的混蛋。

可热水器也变得不正常起来,水温突然变热,我在蒸气里想到他其实也称赞过我妩媚和楚楚动人,竟然不争气的笑了。

当我躺在**时,我期望铃声再次响起,如我所愿的我又听见波西的声音。

“你真生气了?”

“没有。”

“就是嘛,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气的。”

我哭笑不得。

“什么时候去游泳吧,好久没有一起游过泳了。”

“可以啊,但麻烦你不要带你那堆狐朋狗友,游的这么烂,还想在泳池里泡妞,腿肚子抽筋时都得麻烦我。”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少体校出来的游泳健将。再说我早不和那堆人混了,你说我们认识几年,你还能说出这样没常识的话。”

“十四年。”

“十四年?我们只认识十四年这么短吗?”

“嗯,有几年里的波西,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波西,所以那几年不算。”

“我一没杀人放火,二没吸毒爱滋,至于你抹杀掉这几年吗?”他很不甘心的道。

“不说这个了吧。”

“哦,好。”

我们都不自觉的沉默了片刻,空气中有股冰凉的薄荷香味。

他打了个响指“说了半天,倒忘了跟你说,16号我在ERIC的影棚里为《绝色》拍写真,想不想来看?”

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我进入他的工作圈,我感到莫名欣喜。

“好呀,让我来看看你是怎么搔首弄姿的。”

“对,对,多学几招,保证你电力十足,迷倒一大片男人。”

“谁像你这样低级趣味!”

“你敢说你现在不是脚踩两支船?!”

“我没有!”

“真不是你男朋友?!”

“不是!不是!不是!”

“那你改变什么形象?”他的无赖和拐弯抹角,真是杀得死人。

怎么说出口,我只是想在你生日那天穿一次裙子。

我沉默不语。

“没有男朋友就好!”他仰头大笑。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我正好把ERIC介绍给你,他人不错的。”

“连波西!我16号不来了。”

“别,别,我开玩笑的啊!”

“你真是太无聊了,吃饱了撑的,三更半夜不睡觉,满脑子男盗女娼,滚蛋吧你!”我再一次气急败坏的挂掉电话。

于是神出鬼没的连波西在这一天里消失,我可以不用再得到他的音讯,因为我知道16号我们就会见面,所以我很安心的关灯睡觉,像吃了粒定心丸。

黑暗里,我把刚才的对话翻出来再一句一句想过,虽然我们总不能平心静气的结束,可每次回味起来,都让人忍俊不止。

我猜他在说这些话时,他会想些什么。

我猜他的表情,在夜色里,用手指勾勒出他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