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悄套上衣服,摸黑跟了出去,路过王婶家时,我隐约看到有人在给她家黑狗喂食,我也没在意。
借着清冷的月光,我看到爹扛着锄头上了后山,他在那片塌陷过的区域附近来回转悠,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地面。
最终,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那个我掉下去过的墓穴入口。
爹没有丝毫犹豫,一矮身就钻了进去,他在洞里什么都没发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高高扬起了锄头!
一下,两下……
锄头起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沉闷刺耳,爹不是在挖,他是在填!他要把那个深坑,连同下午发生的一切,彻底埋进地底!
一直到了后半夜,爹才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拄着锄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那个被新土填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地方,似乎才长长地、沉重地松了一口气。
他疲惫地扛起锄头,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回家。
我心头一紧,赶紧抄近路跌跌撞撞地往家跑,赶在爹进院门前,我飞快地溜回自己的小隔间,胡乱蹬掉鞋子,钻进被窝,紧紧闭上眼睛,假装睡得正沉。
我能清晰地听到爹沉重的脚步声进了院子,然后是锄头被轻轻放下的“哐啷”声,最后是爹压抑着的、饱含着极度疲惫的一声长叹。
随后的两天,日子仿佛恢复了正轨。
爹娘绝口不提那天的事,我也把那件事烂在肚子里,但表面的平静下,一股有预谋的阴风已经在村里悄然刮起,搅动着人心。
先是村东头王婶家养了好几年的看门大黑狗,早晨起来被发现直挺挺的死在狗窝里,口鼻淌着暗红的血,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紧接着,李叔家那窝刚下崽,正金贵的母猪也莫名其妙地开始抽搐,口吐白沫,没熬过晌午就断了气,一窝猪崽饿得嗷嗷叫。
恐慌像无形的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村里人看我们家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熟稔,而是越来越不对劲,充满了猜疑,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起初是孩子们。
那些往日里跟我一起掏鸟蛋,滚铁环的小伙伴,我去找他们玩,他们总会以各种理由拒绝。
后来是大人。
我去村口唯一的小杂货铺打酱油,排在我前面的胖婶子,刚才还唾沫横飞、红光满面地跟人唠着家长里短,一回头瞧见我站在身后,那张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娃娃,鹅问你,俺家大黑的死是不是你搞的鬼,前些天他就朝你叫了几声,结果第二天就死了。”
“就是,俺家猪好好的,那天我看见大钱站在猪圈上,回头俺家猪就死咧……”
“还有俺家下蛋嘞老母鸡,好端端怎么就丢了,我每次路过他家,好家伙,都是肉香,别让我找到证据……”
铺子里瞬间变得闹闹哄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有质疑,有讨厌…随后嘟囔着离开。
杂货铺老板,那个总是笑眯眯、露出豁牙的老头,此刻脸色铁青,看我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慈祥,只剩下冷冰冰的排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他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大钱啊,以后……没啥要紧事,就别往这儿跑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里不欢迎你。
我被彻底孤立了。
像一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头,走到哪里,哪里的人群就迅速散开。
我心里憋屈得要命,像堵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心里有猜测——这事儿,八九不离十是刘勇搞的鬼!
我想起了前几天夜里我跟踪父亲出门,看到有人给大黑喂东西,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人极有可能是喂的毒药,再加上刘勇那张破嘴在背后煽风点火!他想把脏水全泼到我头上!
一股怒火猛地冲上脑门,烧得我浑身发烫。
我不能让爹娘再为我担惊受怕,日夜煎熬!我也不能让刘勇这个坏种继续装神弄鬼,祸害乡亲!我要去揭穿他!必须去讲明白!
我憋着一口气,朝刘勇的院子跑去。
院门外围了好些人,大多是我们村的叔伯婶子,一个个愁眉苦脸。
此刻他们正围在台阶下,对着站在高处的刘勇哭诉家里的祸事。
刘勇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下巴微抬,眯缝着眼睛,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我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冲到最前面,指着刘勇那张故作高深的脸,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大喊:
“是他!是刘勇在作怪!他是坏人!是他害死了大家的牲口!你们别信他!”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我身上!
有惊愕,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深切的恐惧。
“小兔崽子!你胡咧咧什么!”刘勇身边那个打扮妖娆,脸色却青白得吓人的女人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很。
“自己招了灾星,还敢污蔑刘仙人!滚远点!快滚!”
“就是!张家小子,你害死我家大黑还不够,还想害死全村人吗?”死了看门狗的胖婶红着眼睛,冲着我撒气,仿佛我是夺走她家狗命的凶手。
“起开起开!离我们远点!”其他人也像被点燃了炸药桶,七嘴八舌地跟着谩骂驱赶,一个个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仿佛我是什么沾不得的脏东西。
“扫把星!快把他赶走!”
“离我们远点!别把晦气带过来!”
我的一腔热血如同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冷到脚,连血液都似乎冻住了。
他们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他们只信那个装神弄鬼的刘勇!
巨大的委屈愤怒以及无助吞没了我。
我被众人粗暴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村民们那厌恶至极的眼神和恶毒的咒骂声,如同刀子般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得夺眶而出。
我猛地转身,漫无目的地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只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个唯一可能接纳我的地方——干爹国强住的破窑洞。
窑洞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
我再也绷不住了,一头撞开虚掩的门,带着哭腔:“干爹!”
窑洞里光线昏暗,干爹正蹲在冰冷的灶台边,拿着根细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灶膛里微弱的火苗。
看到我满脸泪痕,一身狼狈地冲进来,他愣了一下,先是茫然,随即涌上浓浓的关切。
他咿咿呀呀地比画着。
“干爹!呜呜呜……”我扑过去紧紧抱住干爹的胳膊,眼泪鼻涕毫无顾忌地蹭在他那件油腻破旧的大衣上。
“村里人都说我是祸端!是灾星!他们骂我!赶我走!可我又没做错什么!”
“是刘勇那个坏蛋搞的鬼!他在背后使坏!可没人信我!呜呜……我不敢跟爹娘说……我怕,我怕他们听了,又会觉得我是黄皮子变的……呜呜呜……”
我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把满肚子的委屈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干爹朝我比了个大拇指:“我…我相信你,他们…坏…坏人!”
他努力地挤出这两个字,那张平时总带着点憨气的脸上,此刻竟是罕见的愤怒!
他用拳头重重地拍着自己干瘪的胸膛:“不…不怕!干爹信你!”
不知过了多久,窑洞外传来了爹娘焦急的呼唤声:“大钱!大钱!你在这儿吗?”
爹娘几乎是冲进来的,看到我哭得眼睛红肿,小脸脏污,两人都愣住了。
娘眼圈瞬间红了,泪水涌了出来,她快步上前,一把将我用力地搂进怀里,声音哽咽:“我的儿啊!你跑哪儿去了!吓死娘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爹沉默地走到我跟前,蹲下身,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
“大钱,你听好了!你不是祸端!你是爹娘的心头肉!别听外面那些瞎咧咧的屁话!他们懂个蛋!”
“等过几天,爹就带你离开这鬼地方!管他什么狗屁仙人!放心,爹指定给你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