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漫天

我在上个月的一个周末去南通,见见老同学。看看南通大学的美女。体验一下不同学校的纸醉颓唐。朋友的宿舍是通宵供电的。我们玩游戏,简单的足球游戏,桌上放了两包烟,一个火机,两瓶可乐,还有几袋方便面。在游戏上,我一贯是个弱智,从来没有赢过。我们一直玩到两点,直到宿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会会撑不住了,要睡觉。我说,不着急。看个电影,就不困了。我们开始看松岛枫,看黑木瞳,渐渐的睡意全无。浑身燥热。九月的天气,恍如盛夏。会会说,我要去厕所。我说,我先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两个人一起去。

躺在**睡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十二点。会会说,我还有实验呢。我说,实验怕什么,找个朋友代你做。下午跟我去逛一圈。会会说,得了,我下去买点吃的。顺便找个人上课。

我想点根烟,摸了烟盒。于是打电话给他,说:买包南京上来。他说:哪来那么多钱,红双喜将就吧。我说,好。

他带我去见他的朋友,然后约好了晚上出去。然后我们又坐在电脑面前,又开始玩足球,又开始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又开始拿起方便面来干吃,又开始因为一个球争的面红耳赤。下午会会的女朋友来了。

这个漂亮的女孩,我认识,因为我们三个是高中同学。

她来见我们,直接找到了宿舍,然后直接就找到了我们。我问会会,宿舍不是异性禁入的么?会会说,那是女生宿舍的标语。我们男生的标语是:welcometohe****en。

他们两个带着我去了南大街,去了十全街。我发现,南通其实并不好看,拥挤的人群是因为街道的狭窄。南大街的低调却突然间的打动了我,虽然与观前街相比,她差的太远。但是至少浮光掠影的表面透露了她的低调;又或者说,这是一个文化名城特有的矜持,一种在市场化的金元洪流里,特有的矜持。

濠河横贯他们学校。濠河是这个城市的内河。这个学校,长在城市的心脏上。

下午的时光消失得迅速,夜晚来得迅疾。白天还很含蓄的城市,变得莫名其妙起来。会会的朋友来了,然后一群人不知道干什么,在濠河旁边看风景。我随身带着相机,开始记录这个城市。相机的分辨率已经跟不上时代,落伍了。效果不好。不过我依旧没有换。因为,我没有钱。对我来说,照片的效果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记录。重要的是经历。

那些照片,是我的足迹。是我对这个世界的观察。在我的取景框里,我看到的世界,莫名其妙。

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坐在濠河的栏杆上,抽着烟,拿着相机,对着路过的人群,捕捉陌生人的表情。我关心的只是人,我关心的不是风景。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看清楚的风景。

会会他们开始商量去什么地方挥霍年轻。有人说,ktv.有人紧跟着反驳:无聊。有人说,看电影。然后是一阵大笑。青春浪费在电影院,岂不是贻笑大方。会会说算了,洗个澡回学校吧。于是我们去洗澡。

我搞不清楚,我那天晚上究竟是不是清醒的。或许这本就是一场梦?

我们去的是一个装潢豪华的地方。我知道,这一次肯定花费不菲。会会说,走,进去吧。我跟在他后面,屋顶的豪华灯饰,发出淡淡的暧昧的粉红色光芒,将我的影子定在我的脚下。难以移动分毫。会会熟门熟路的领我进去,程序上的问题,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我有一个领路人。会会拉着我的手的时候,我突然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有一个人也是这么拉着我,将我带进这个复杂的社会的。

洗澡的时候,我问会会,可不可以抽烟。会会说,可以,想干什么都可以。我坏笑的问他,是什么都可以么。他说,是的。我说,那有没有特殊的服务。会会说,不着急,泡泡再去。我拿出烟来抽。抽了一口,我说,你就不能买个南京啊。

终于到了这个夜晚最经典的时刻。

会会说,走吧。于是我跟他上楼,在一个包间门口停下来。会会说,你到隔壁去。包间里,灰暗的灯光,暧昧的发出粉红色。门口进来一个女人。穿得很少。我知道再过很少的时间,就会穿的更少,直至一丝不挂。夜色醉人,我喝了一口酒。因为我听别人说过,酒壮怂人胆。我就是一个怂人。那双手在我身上游走,灯光灰暗,我甚至不能看清她的脸,我开始摸索着开关按钮,我终于找到了日光灯的开关。按下按钮,我可以看清楚她的脸了。她有点吃惊,说,原来是喜欢开着灯的。她喝了一口水,没有咽下去。我在此时已经一丝不挂。我发现,在她面前我没有主动权。我在她的引导下,一步一步的接近****的顶点,摧毁所有残存的理智。

她就坐在我的大腿上,俯下头,我感到**的一阵温暖。紧接着的是一片空白的大脑。那几分钟空白的感官刺激,让我想起我在十七岁的一个夏天的夜晚感受到的片刻的**。全身的**。

我睁开眼,她在对着我笑,她说,第一次来。我倔强的说,不是。她又一次的笑了。笑的莫名其妙。我开始找我的相机。我想拍下她现在的表情:似笑非笑,反抗跟顺承并在。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复杂的表情。也许,这是属于这个群体的独特表情。

她随后说的让我羞耻,她说,你要射了也说一声。

我呆立无语,今晚的消费到这里结束了。我说,那是不是结束了。她说,不一定,要看你自己了。我说,什么意思。她说,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加钱了。我说,加。既然来了,哪有这样回去的。她笑着看着我,意味深长的说,学生?

我只能说是,因为我发现在她面前,说谎已经变得不明智。

她说,怪不得。来的学生可多了。有什么害羞的。

于是我们开始继续,就在我要进入的时候,我在她的耳边说,我是第一次。她用手引导我。我的呼吸开始急促,**传来的疼痛感,是此刻最清晰的感官。她在我身下职业的扭动着自己的身体。那一阵一阵的扭动,加速我****的喷薄而出。每一次都像是羽毛撩拨,让我瘙痒难耐。我开始变得愤怒,对下面的女人说,不要动。很大的声音掩饰不住我对自己能力的失望。她显然也是受到了我语气的惊吓。等她反映过来的时候,她又笑了。她居然在笑。

我惊讶的看着她,她妩媚的朝我笑笑,然后更激烈的摇动自己的身体。

我抵抗不住,丢盔弃甲。瘫倒在她身上。她把我推开。开始穿衣服。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我拿出手机,看到时间,九点三十分。我拿出相机,设置成十秒钟的延迟拍摄,放在**,仰拍自己的脸,我做出已经想好的疲惫的动作。唯一不能骗人的是自己的眼睛。我又对着包间拍了几张照片。

凌乱的床,丢在地上的**,四处散乱的卫生纸。

我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手机显示的是九点整。

晚上回学校的路上,我跟会会谁也没有说话。我们只是各自的在抽烟。一根接一根的。突然,我仰天大吼一声。路上行人纷纷掉头。会会说,是不是现在有点后悔了。我说,是啊。就这样就算结束了啊。会会说,我替你算着时间呢,你比我第一次强多了。我没有告诉他,我是又加了一百多块钱的。

会会跟我要了根烟,点着了,深吸一口。说,以后还带你来啊。我也点了一根烟,说,好啊。我在会会耳边告诉他:我没有戴套子。

会会吃惊的说:你胆子够大的啊。

我说:第一次谁舍得戴啊。

会会担忧的说:不要出什么问题才好。

我说:没事。有事情也是我的。然后没心没肺的笑。

说实在的,我很享受。

晚上我们回到宿舍。又是玩足球,抽烟,看**,在凌晨三点时分上床睡觉。明天是什么日子,明天有什么事情等着去做,谁会去在乎?

走的那天,会会送我去车站,我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看见了那个标语警告牌:异性禁入!

我想起会会跟我说的那一句

“welcometoHe****en!”

回到苏州的那天,我直接去了石湖校区。我在南通车站买票的时候,三哥就打电话过来。他说要我晚上一定去。当面说,不然说不清楚。我到他们宿舍找到他,我的包还没放下,就被他拉出了宿舍,我说:今天是怎么了,你怎么也急成这样。给我喝口水先。他说:在宿舍里不好说,他们听得懂家里话。我说:什么秘密的事情。他说:出问题了,妈的,有没有钱啊。我说:刚在会会那里把生意的分红拿回来。他说:有多少?我说:连本带利有两千。他说:幸好,够了。他让我拿给他,我说:你总该告诉我什么事情吧。他说:我先出去一下,回来告诉你。

我的两千块钱,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我只好去找大个,因为我没有钱吃饭。我到那幢破败的宿舍楼找他,他正在睡觉。他大学一直在睡觉。他的生活规律是:早上睡觉,下午三点的时候(大概如此)起床,去踢球,吃晚饭,回来之后一直玩到没人搭理他,没人是醒着的时候,他开始看电影,直到早上,别人都睁开了眼,他合上了眼。

他是中文系的万人迷。他是中文系的体育部长。从他一米八几的个头,清秀的面庞,忧郁的眼睛,你看不出他是如此颓废的一个人。很多女孩子被他的外表骗了,围着他打转,不惜破坏自己的生活节奏,跟着他的节奏跑。到最后,还是受伤害结束。

记得他去演一个话剧的时候,演的是四大才子里的唐伯虎,没有台词,只有一个动作:不停的摇扇子。那个指导他们排戏的老师说他的眼睛是桃花眼,很少有女人能镇得住他。他回来告诉我。我说,好事情啊。他没有说话。

他上床睡觉去了,就听见他在**找东西。我拿了几张纸巾给他:是不是找这个。他把纸巾扔下来说:滚。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上面说:那个老师还说,一旦被谁镇住了,受伤害的必定是我。

我说:那个老师怎么搞的跟算命的一个德行啊。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那个女人。那是唯一镇住了他的女人。那个叫李小冉的女人。靠的是惊艳的容貌。即使众人怎么劝,他就是不回头。那个女的,是大四的。还有三个月就要去广州实习。我说:那个女的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说:今天刚看见的。彼此没有说话,挺尴尬的。我说:大学不都是这样,分手之后,都是彼此哑巴相对的。不然,能怎么样?

他说:就算是吧。我疑惑的是为什么校园的爱情就经不起社会的冲击。

我说:不只是你在疑惑,所有人都在疑惑。就连上帝,也许都在疑惑。

他又接着说:如果上帝真是女孩,他就知道了。

他又黑色幽默了。我笑了。

我知道,他还是放不下。所以才会对老师的一句玩笑如此耿耿于怀。

来了这么久光顾上吃饭,聊天了,忘了问他三哥的事情。我问大个,他说:你还不晓得呐?我说:什么个吊事情。

他说:那个女的。他顿了一下,抬起头询问我,我点点头,他接着说

“那个女的。”他又停下来了,抬起头询问我,手示意我靠近一点,我把耳朵送过去,他突然大声说:“怀孕啦!”

我被他的大声音吓了一跳,没有注意到后面的话的轰动。他见我不惊讶,问我:你知道了?

我说:什么事情?

他说:那个女的怀孕了的事情。

我说:谁他妈知道啊,怪不得一次拿了我两千块钱。

他扔给我一个钱包,说:自己看吧,本来厚厚一叠的。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说:就你去南通的第二天,晚上八九点这个样子。

我说:八九点钟?

他说:是啊。

我说:难不成是我做的孽?

他说:你瞎说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那天我在南通打了个寒战。

三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我还在本部准备计算机二级考试。他打来电话,叫我晚上去他那里喝酒。我说:喝什么酒啊,等你儿子满月的吧。

他说:小心你的嘴,今天一定来啊。

我坐校车去石湖,用不了20分钟就到了。我还是先大个电话给他,问他在哪里,他说就在宿舍呢。我去他的宿舍。他正在抽烟。我拿来烟盒,只有没几根了。是五块的中南海。我说:这个烟难抽。他说:将就吧你,还想什么好的。我也没计较。我问他事情怎么样了,他说还不就是那样,去人流了。我问他那个女的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说还有什么情况,这下还不跟定你了。又不敢甩她,万一撒起泼来,要死要活的,谁受得了。

我说:得,将就着就行,反正五块的和十块的烟抽着也就那么回事。没什么差别。

他站起来,跑到镜子面前,右手摸着脸,左手摸着肌肉。叹口气说:可惜了。

我笑着说,多亏那个女的舍生取义。不然像你这么危险的动物,谁能受得了。

晚上跟那个女的一起吃饭。挺贤惠的一个女孩,坐在他边上,给她加什么就吃什么,安静的听我们瞎聊天。不时的给三哥夹菜。三哥明显的大男子主义,眼睛都不朝她看的。我见不得这样的情形,于是就很少说话。三哥知道我的习惯,不说话的时候,一定是生气了。他也不说话了,大个看我们都不说话了,生生的把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了。我跟那个女的喝了一杯酒。大个也喝了。三哥开始喝酒,就算我们两个没有跟他喝。他就一个人在那里自斟自饮,那个女孩也不阻止他。也在那里自斟自饮。我和大个都看的傻了。这是什么样的一对冤家。

我和大个开始吃菜,不能跟钱过不去。因为三哥的事情,这一顿可是积蓄了好几天的。

那个女孩不行了,开始哭。不停的低声啜泣。三哥也开始哭,我知道三哥喝醉了就会哭。没有一句废话,就是不停的哭。幸亏是在包间里,不然可是要被别人看戏了。

我和大个好不容易把他们弄回了学校。又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女孩的手机,接通她的朋友,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说:安然,什么事。

我说:我是他朋友,他喝醉了,在女生寝室楼下,麻烦你们来接一下。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已经挂了。

不一会儿,有几个女孩下来了,冲到我旁边就是一阵臭骂,然后把安然弄上去了。

大个在旁边就一直笑,幸灾乐祸的笑着。我也不跟他贫。

我问他:“你听见她们叫她安然了么?原来有个这么安静的没名字。”

大个说:怎么说的好像是你女朋友一样啊。

安然,安静的呆在自己的幻想里,将一个大尾巴狼想象成白马王子。

转眼就已经是大三了,从会会那里回来已经有一个月了。最近身上总是有点痒。也许是苏州最近比较干燥。我正打算去百润发买点护手霜之类的东西。会会打电话过来说:他要到苏州来逛逛。我问他什么时候到,他说已经在观前了。我说:晕,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立刻通知三哥跟大个,让他们准备晚饭。我去观前接会会。

晚上在一起吃饭,我都有半个月没来石湖了。三哥在梅园定了个包间。我们四个(还有安然)在一起喝酒,我说:今天这个待遇不错啊,够档次。

会会说:那是,不是我来视察工作了么。我问会会,怎么突然到苏州来了。他说:吃饭,喝酒,别问这些无聊的问题。

我知道肯定不会有好事情。

会会不说,我也没有办法问他。大家只有喝酒。反正,我心里琢磨也没有什么大事,无非是跟老婆吵架之类的。便也放下了。

晚上睡觉,会会跟我说,我被学校开除了。我说因为什么?

他说:那次又去洗澡,被拘留了。妈的,真他妈倒霉。

我说:你又去的?还被**逮到了?

他说:是啊,妈的,家里都快气疯了,我这不是跑到你这来避难了么。

我说:总归要面对的。迟早的事情。

他说:能拖一刻是一刻啊,这事情太丢脸了。

我说:我最近身上总是痒。是不是得了病?

他说:我也不清楚,要不明天去查一查。

我说:我怎么好意思啊,算了,反正没事,缓一缓吧。

会会来的第二天,三哥就把他叫过去了。三哥说带他出去逛逛,我正好也要考二级,所以便没跟他一块去。那天晚上,他们打电话过来,说是一起去买个东西。那时大概是晚上九点左右,因为那一次,我走出包间的时候,时间是十点三十分。

我先坐车到石湖,然后跟他们一起坐车去买东西。我坐在车上不说话,他们也不告诉我买什么东西。车一路来到西环高架,到了横塘的界内,我才发现我们要买的东西,原来他们是要买春。他们先进了一家保健店,买了一些东西,然后钻进车。又开了一会,司机说:到了。然后对我们诡异的一笑,说:这是个好地方,姑娘挺漂亮。

我们没跟他啰嗦,直接就走进去了。三哥塞给我一样东西。是一个药片。我问他那事什么东西,他说,我好不容易搞到的,很贵的。

我又问一遍,这是什么东西。

他说:难道我还害你?玩得开心啊。

我说:那也不是好东西。我试探的问是不是摇头丸。

他说:不是。

我不问他了,反正不是那些东西就好。

他吃了一片,然后笑着进了房间。

我跟在他后面,也进了房间。会会已经在里面了。我觉得他跟白天有点不同。身上就像有股邪气。三哥不停的催促我,让我吃下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他们都去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一个女人。

我脑子里反复的出现南通那个夜晚的情形。**温暖的瞬间,大脑空白的瞬间。我吞下了三哥给我的药片。

温暖的灯光,散发着暧昧的成熟女人的肉体,我满头大汗,没有疲惫的感觉。我终于知道,三哥给我的是什么药。

在我凝视身下那个呻吟的女人的时候,我惊讶的发现这张脸是那么熟悉。

是安然的,是李小冉的,是南通那个女人的,是所有我在大学里意**过的女人。那个晚上过后,会会就回家了。回家接受他的耻辱。我和三哥,大个还是像以前一样,承受着大学的无情改造。

那天我送会会去车站,走到宿舍楼下,会会停下来指着一个牌子说:“原来每个学校都是一个德行。”

那个牌子上写着:“异性禁入!”

我问他:“是什么德行?”

他定定的看着我说:“上帝死了,众神在堕落。”

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每个城市的每个角落,在每个宿舍的每张**,在每颗年轻的心的每个空隙,在每个时间罅隙的每个瞬间。

生活是矛盾的。

因为生活的连续性,我们寻寻觅觅,即使前方的路途是如此的黑暗跟遥远。因为生活的割断性,我们只有在记忆里寻找时间的断点。在这个断点割裂的区间里,有我们因为选择错误而被我们被迫丢弃的青春年少。

青春是一个残酷的名词。它就像卫生纸,看着挺多,用着用着就没有了。

这又是我剽窃来的一句话。

爱你,就是真理

我站在阳光下,洗涤着我的调色盘。

水不停地从水龙头里涌出来。

我的双手和我的调色盘在水中享受着它的清爽。

我的手指在凹进去的格子里轻轻地搓,像变魔术般的,格子里涌出了不同的颜色,我的手被染得也五颜六色的。

但我的手里没有出现彩虹。

当我回到画室,同学们已经走了。只有阮渊站在画室门口,我拿着湿淋淋的调色盘走过去,他递给我一张纸巾说,擦擦吧。你去了那么久,斗老师很生气。

我没说话,也没有拿阮渊的纸巾。

就直接走进画室,挎着画板匆匆走了。他跑过来拉住我的手。我说,今天他生日。

我没有转过头,没有摆脱,没有任何表情。连那句我觉得有点乞求的话,也没有任何温度。

夏天了。还需要那么多温度干嘛。

今天,是个重大的日子。

我最亲爱的温齐齐,在18年前的今天诞生了。

而18年后的今天,是我陪他度过的第1个生日。我们在一起3年,但这却是我第一次陪他度过的生日。

所以。谁也别拦着我。谁也拦不了我。

阮渊放开我的手,走到我面前,不可以。因为他,你已经失去了很多机会了,你打算放弃你的学业吗。

其实我没有资格说争取和放弃。

在这三年中,温齐齐身边换了许多女人。只有我死心塌地死心眼地要跟着他,因为他说,我是最特别最与众不同的,在他的女人当中。

撞见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对我笑笑,然后我们像陌生人般,他继续亲吻他怀里的女人,我继续完成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

阮渊让我离开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纵容我。

我怯喜着。跑到了温齐齐家。他的房间在二楼,有个大大的落地窗。他朝我招招手,对我说话。

从他的嘴型里我看出了几个字。

今天我要陪朋友,你先回家吧。晚点我再找你。不会超过12点的。

我笑得特别灿烂。用力点点头。

其实我难过得想马上撞墙。

我转身离开,看到了阮渊,他对我说,对吧陆雅,他不值得,他低贱。

如果在平时,我一定会上去揍他一顿。但这次,我很意外地对他说,阮渊,我们去喝杯东西吧。

说出这句话。我很意外。阮渊也很意外。

我坐在公园的亭子上,看着阮渊捧着两杯热奶茶走来。

他永远都那么不合时。

在冬天,给我买凉粉。

在夏天,给我买热奶茶。

但已经习惯了。我慢慢允着吸管,那像阮渊手心般温暖的奶茶进入我的口腔。他望着我笑了。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任何未接电话和留言。我摇了摇手机,对阮渊说,如果温齐齐在12点前没有打电话来的话,我就跟他断绝来往。

阮渊像孩子般地喝着奶茶,快喝到嘴里的时候又吐了回去。

如果温齐齐在12点前没有打电话来的话,我就和你在一起。

总算把他呛到了。他疑惑地看着我,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真是个傻瓜。

阮渊真是个傻瓜,喜欢了我5年却什么也不说。

我说的是真的。是真的。我说。

刚说完,公园里弥漫着一首钢琴曲。我没什么感觉,但阮渊似乎很享受。过了一会儿,他撕了半页纸,拿出笔。

他拿起那张纸,说,这首歌很好听。

纸上面是这首钢琴曲的名字。

Thetruththatyoule****e。

我仔细地看着,然后瞧了瞧他的表情,平淡。

我假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懂它的意思吗。阮渊说。

真理。你离开。我把头放在阮渊的腿上。

真理。阮渊是我的真理。我疯狂地爱吻齐齐,阮渊疯狂地给我塞他的真理。

今天。我彻底接受了他给我的语言。

真理。不要离开。

其实是。你离开是真理。

是吗。我睁大眼睛看着阮渊的脸,如此地冷俊。

他很突然地摇摇头,笑着说,不知道。只是我个人认为。

还有1分钟,就12点了。

我问,你希望他打来还是不打来。

阮渊显得很矛盾。但终究还是说,我希望他不打来。

哦。我点点头。他补充,他会拖累你。

趁还有10秒。我在阮渊的脸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阮渊,生日快乐。

恩。今天也是阮渊的生日。

他脸微微红了,手挠着后脑勺。

但彼此的呼吸都很紧促。

没有。手机没有响。已经12:10了。

我搂着阮渊的脖子。阮渊,我们在一起吧。你会好好爱我的吧。

他很肯定地点点头。

此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

温齐齐老公。

我鄙视地看了这5个字,毫不留恋地按掉。并从手机里删去了他的一切。

阮渊说,能从你脑袋里也删去么。

我也肯定地点点头。

此刻。我需要温暖。我需要温暖。

阮渊。多爱我就抱我多紧吧。

温、齐、齐,你、给、我、滚。

画室里的温度已经超过了我能容忍的极限了。我放下画笔,对阮渊说,好热,死人斗鸡眼怎么不开空调啊。

阮渊笑着,过来给我扇风。

然后我们被斗鸡眼赶出去了。因为同学说我和阮渊关系不正当。

没关系。一点儿也没关系。

画室外的风是专门为我和阮渊准备的。阮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用手戳他的两个酒窝,笑呀笑呀,你怎么不笑。

他突然把我压在墙上,吻我,使劲地吻我。直到我的唇出现血丝。

我**掉唇上的血。

阮渊说,你真坏。

阮渊生病了。今天没来画室。

一下课我就奔到他家。突然,温齐齐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的阮渊现在在生病。现在很痛苦。我得去照顾他。

谁也别拦着我。谁也拦不了我。

好久不见。他坏坏地笑。我视而不见,从他身边走过,他狠狠抱住了我。我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从来没有女人敢对我这样,陆雅你真特别。他开始亲吻我的脖子。我用尽全力,却怎么也推不开他。

病奄奄的阮渊穿着白色衬衣,看见了我和温齐齐。

我打心里,恨透温齐齐。我立刻软了下去,无力地哭。温齐齐放开我,被我吓得不轻。

阮渊低下头,我看不清他的脸。

突然,温齐齐倒在地上。脸被打得淤青。是阮渊。

阮渊没有让我失望。阮渊。

阮渊的背很舒服,很温暖。

我说,今天你怎么来了。

阮渊转过头笑了笑。我躺在阮渊的背上,看不见阮渊的酒窝。

你听我说就好。阮渊。不要瞎猜。温齐齐这三个字。我已经看透了。阮渊,我只爱你。阮渊。我爱你。

阮渊停下脚步。

我说。怎么。我很重吗。

他放下我,望着我,用他那迷死人的眼神。我快被他看穿了,我快在他的眼神里融掉了。我们两人的眼角出现了泪光。

他说,我真想紧紧地抱住你,紧紧地抱住。紧紧的。让你永远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灵魂的全部,让你永远也离不开我。

我说,我也是。

我知道。不可以。自我和你在一起后,就不可以。温齐齐是个甩不掉的大麻烦。而且这天,你打了他。为了我你打了他。他会报复,狠狠地报复。他说,从来没有女人敢对他这样。我相信,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这样。像你对他这样。

他不会就此算了。

我了解他。我看透了温齐齐。

我必须离开。

Thetruththatile****e。

阮渊。我无言的爱人。

阮渊和陆雅。无言的结局。

我认为这样就结局了。

你也是吗。

我离开阮渊一年了。时间过得很快。让我感觉无比的空洞和寂寞。

亲爱的阮渊。你现在好吗。你身边有别的人吗。你还爱我吗。

好多思念和问题都无从下手。

我没有再学画。

在陌生的城市里,我没有遇到过第二个冬天给我凉粉夏天给我热奶茶的人。一年前离开阮渊,我发了条短信给温齐齐。

那时候我还要找他的手机号码。

我说,温齐齐老公。我们再在一起好么。

我了解温齐齐。他收到这条短信后,一定会在阮渊面前显摆,瞧到了没有傻子。

只有这样,阮渊才不会被温齐齐伤害。

但是,他更受伤。

对不起。我亲爱的阮渊。我知道你不会恨我。但我不能确定。你是否还爱我。

但我做的一切。是为了保护你。但不小心伤害了你。

我没有想过。我们会相遇。

但一年后的今天。你生日的这天。

你很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阮渊。天晓得我见到你的时候有多么多么的激动。但一切给我藏得严实。

阮渊。天晓得我见到你的那刻多么多么想拥抱你。再次感受你的温暖。

你手里依旧是两杯热奶茶,没有说话。你朝我走过来。

我的眼角湿润了。我伸手抚摸你的脸,多么可爱。

你的头不停蹭我的手,像只受伤的小猫。

你说:陆雅是个大笨蛋。

你说:陆雅我好想好想你。

你说:陆雅你真坏。

你说:陆雅我就是爱你。

阮渊。从一开始,你就说了好多好多。我从不曾听见你的声音,但我却时刻感受着你声音的温暖。你的任何东西,都是温暖的。

陆雅。这一年里,我都在医院里度过。明天,明天我就可以说话了。你再也不用和我的手交流了。

你的脸上洋溢着幸福。你紧紧地拥住哭泣的我,泣不成声的我。阮渊啊阮渊,即使你不能开口说爱我,我都懂得,那些日子,我们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我不介意你不能说话,我不介意别人的眼光,我不介意你的介意。只要你能和我在一起,我已经拥有全部了。

阮渊。阮渊。

陆雅永远爱你。永远只爱你。

最爱的人

喜欢看你开车的样子,稳稳的,我坐在你的身边,闻到你熟悉的气息,觉得爱是这样的宁静.

喜欢看你把孩子逗的大叫,跑来求助我.我可以伸出手去,假装打你.你假装躲闪,孩子欢快的笑,你也笑,象一个孩子一样的无虑.

喜欢可以早上醒来不起床,你一边搂着孩子,一边搂着我,我和孩子打架争夺,一人拉着你一只胳膊,要求你来抱.这个时候,我还是你的公主.

喜欢看你穿上我为你洗的衣服.镜子面前的你,挺拔帅气,那样的成熟稳重的一个男人,那样精神的站着,仿佛,就可以托起我整个的世界.

喜欢你喝一点点酒回来,我假装睡着,你悄悄的趴在我脸上看,识破我惯用的伎俩.可以用手勾住你的脖子,耍赖皮,要你抱着转圈.

喜欢看你熟睡的样子,那微微蹙着的眉头,青青的胡子茬,有点扎手的痒.

喜欢和你谈论从前.你还记得吗,那次你喝醉了,吐的**一塌糊涂.你却害怕了,酒也醒了,慌忙的打扫.自那以后,你就再不喝多了.

我还记得你以前是吸烟的,可是后来.为了孩子,你生生的就戒了.看到你偷偷的拿出烟,放在鼻子上闻一闻,又放进去,谗谗的样子,象个孩子得不到向往的糖果.

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好好的天气,忽然就下起了雨.那雨真大啊,待客完很晚了,我们都又冷又乏.相拥着睡去,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我们都哈哈大笑,笑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

美好的日子啊,总是太快太快.我们老了的时候,还会想起这些吗?

等不及

他10岁时,父亲不幸病逝。母亲生怕让他受了委屈,不肯改嫁,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他知道母亲的辛苦,告诉自己:用功读书,将来挣好多好多钱,以后一定要让妈过上好日子。

他20岁时,独自去闯天下。异乡打拼的生活是艰难的,他工作的公司和租住的房子都换了好几处。因为不想让母亲跟着自己颠沛流离,他告诉自己:等生活安定下来再接母亲来吧,以后一定要让妈过上好日子。

他25岁时,在一家外资企业供职,强烈的欲望牵引着他的业绩一路狂升。他受到了公司管理层的注意,升职非常迅速,手中有了一笔积蓄。他告诉自己:我要攒够钱买一套自己的房子,以后一定要让妈过上好日子。

他30岁时,有能力供房了。经理忽然来找他,说因为他业绩突出,准备派遣他去美国学习,期满后可以在美国总公司任职。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对母亲来说应该是个更加美丽的梦吧?他告诉自己:我要做出一番更大的事业,以后一定要让妈过上好日子。

他35岁时,有一天,接到了亲戚的越洋电话——他的母亲,因脑溢血突然去世。

强烈的悔恨刺得他遍体鳞伤,那些他要给母亲的“好日子”,当他想做或有能力做得更完美时,母亲却已经等不及。

泪水弥漫中,他才知道,原来,每天尽一分孝心,再苦也是好日子。

她押了一生的岁月

家里有一本相簿,贴满了年代久远,但却保存得极好的照片。照片里的那个少女,标致美丽。漆黑发亮的头发,长可及肩;长长的丹凤眼,隐隐含笑。她穿着时髦的泳衣,倚在游泳池畔的栏杆上,星星点点的阳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穿着紧身的格子长裤,骑着脚踏车在马路上奔驰,黑黑亮亮的头发在风里神气地飞扬;她穿着圆领细腰的大花裙,斜斜地坐在如茵的草地上,笑容比周围嫣红姹紫的花卉更为灿烂。

照片中的这位少女,如今已经65岁了。她是我的母亲。

结婚之前,没有任何人相信,母亲能够吃苦。外祖父是怡保数一数二的殷商,拥有一幢占地极广的双层大宅。虽是富商,然而,外祖父全无伧俗的铜臭味。相反的,音符和书香,满屋飘溢。

天生聪慧的母亲,在这种优渥的环境里,逐渐成长为一名极为出色的女性。她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入水能游,出水能弹(钢琴)。她不但通晓中英双语,而且能写出一手流畅的好文章。

1945年,被誉为“抗战英雄”的父亲,在拜会怡保侨领外祖父时,看到了坐在小厅里为外祖父处理文件的母亲。

穿西装的斑点狗

儿子一直认为他的名字太没有创意,不能让人刮目相看,于是自己作主起名斑点狗,没有人叫他,他自己也忘记了这个很酷的名字,只有我还记得。

他和大多数孩子一样慢慢长大。到了5岁,仍然没有表露出任何成为神童的征兆:他不喜欢吃梨,自然没有让梨的故事;我家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金鱼缸,根本没有砸破水缸的机会;对唐诗宋词的爱好比较特殊,他一直固执地认为孟浩然就是幼儿园小班的那位女老师。他常常充满期望地说,妈妈将来可以当警察,奶奶将来最好也当警察。我们在他的眼里还有许多美丽的未来,就这样在一起,像春天一样快乐而傻气,直到5月末的那天早晨。

闹钟响的时候,我立刻像往常一样起床,今天要快一些,因为斑点狗要参加六一节目彩排,给我安排了化妆任务。可是我忽然感觉手没有了力气,仔细看看,手在,连一片指甲也不曾少,薄薄的丝袜在手里打转,可怎么也套不上,手指捏不住衬衫的纽扣,我嘻嘻哈哈地叫醒了熟睡的儿子:"大侠今日遭人暗算,全身没有力气,请你帮帮忙吧。"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眯着眼帮我穿好了衣服。我下床时突然失去重心,感觉脚软绵绵的,似乎不存在了。定定神,慢慢走到卫生间,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居然怎么也挤不出牙膏来。我的手仿佛是纸做的,成了假的,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我怀疑是不是在做一个噩梦,想掐一下自己看疼不疼,可无论是左手还是右手都软绵绵的不肯配合,只好作罢了。

在儿子的帮助下,我艰难地完成了洗漱。拿着他给我的牛奶,手抖得喝不到口中。我没有叫他帮忙,他正在给自己化妆,穿上演出服后,他对我说:"我先送你去医院,再去演节目。"

我看着他脸上拙劣的化妆,仿佛是红孩儿洞里跑出来的小妖怪,穿着歪歪扭扭的演出服,简直就是一个小丑,可是我只能静静地看着却无能为力,因为我整个人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冰激凌。我扶着沙发慢慢地站起来,"你去幼儿园,我自己去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要我通知单位和家人,我的手指连电话的键也按不下去了,同时也不能够再站起来。我仿佛被风化了一样,一寸寸地成了粉末,只有头脑异常地清醒,绝望的感觉潮水般淹没了我的全身。这时候,我能通知到的家人都在很远的地方,除了幼儿园的斑点狗。

我躺着,接受医生的反反复复的检查,医生确诊我为格林巴利综合怔,可是我仍然奢望着,这只是一个噩梦,一会儿就会醒来,我安慰着自己。斑点狗来了,他穿着演出服,脸颊涂得鲜红,眼圈黑黑的,手里拿着一个香蕉,站在我床前。我已经感觉到说话没有了底气,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软弱,甚至不能抬起头来。他站在我的同事和医生中间,看上去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不点儿,没有哭,只是看着我。医生指定了陪床的人,他擎着香蕉推开所有人,安静地坐在我的床边说:"我要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你们照看我妈妈。"他化了妆的脸很像一个女孩子,只有英挺的眉毛让他像个有主见的男人。他离我很近,我闻到了他身上儿童护肤霜的味道,这令我在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很快就能回家,我找到了一种安定的感觉。

后来,我不停地转院,去了很多能去的医院,最后又坐着轮椅回来了,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我享受着行走自如的感觉。我变成了每时每刻都要别人帮助却在任何时候都有脾气的病人,我憎恶着现实,憎恶着自己。

这时候,5岁的斑点狗守在我旁边,我固执地要他走开,他坚持要喂我吃药,我烦躁地说:"你太小了,知道吗?你还要人照顾呢!"我看见他睫毛下面两大滴泪闪来闪去,却不肯落下来,仿佛那泪也怕碎了似的。我气得发抖,用眼神命令他出去,他看懂了,也服从了,在他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刹那,我的泪滚滚而下,我知道生命真的是太重太重了,已经压得我抬不起头了。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推开门,走到我面前,他的硬硬的倔强的头发上好像打了摩丝。他穿着爸爸的西装,衣襟拖在膝盖下面,单眼皮的黑眼睛,长长的脖子,像足了那个叫三毛的流浪孩子。领带看上去像条绊马索,可是他的每一个扣子都扣得很齐整,领带也打得很像样子,他平静地说:"妈妈,你现在看清楚了吗?我是大人。"

也许我真的没有发现,他居然能做很多的事,给我喂药,梳头发,洗脸,洗脚,扶我慢慢地学习走路。我那时动不动就做噩梦,常常会在深夜里惊叫,每一次都是小小的斑点狗把台灯打开,叫醒惊悸的我。昏黄的灯光里,他的脸看上去很安静,小小的手,为我拭着额上的冷汗,给我盖好被子,不住地对我说:"不怕,不怕,我在这里,妈妈不要害怕,有我呢!"

可是,我的病情就那样不好不坏,仿佛要永远这样。

那天,他在电话里对别人说:"我妈妈已经好了,她能走路了,也能做饭了,她每天都领我去公园里划船。"

这惹恼了暴躁的我,我愤愤地骂了他一顿,怪他向别人撒谎。他站在我身边,没有争辩,也没有流泪。我使劲地推了他一下,他流泪了,惊叫起来:"妈妈你好了,你已经有力气推人了!"我愣住了。

午睡被一种很轻的声音惊醒,原来儿子正在自言自语。他用了极低的声音说:"妈妈已经好了,妈妈会走路了,妈妈每天都领我去公园。"

我躺着没有动,他用祈祷的声音低低地、一遍一遍地说着,也数不清说了多少遍,那么专注,那么认真,那么固执,好象要一直说下去。

西方那个远远的上帝会听到他的祷告吗?东方那个莲花座上的慈悲女人会听得到他的祷告吗?

我微微睁开眼,他将玩具兵摆放在自己面前,拉出一个很神气的兵说:"你是院长吗?为什么还不把我妈妈的病治好呢?"

"我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了。"

"你一定没有用,要不我妈妈早就好了,请你一定要治好我妈妈。"

他又拉出两个兵来:"你是医生,你是护士,对吗?你们为什么不赶快治好我妈妈的病呢?你们说吧,想吃馄饨还是想吃板刀面?"那两天正上演《水浒传》,这正是阮小二对宋江说的话。

我忍不住想笑,忍住了之后,又觉得想哭。

"你别急,你妈妈就要好了。"

"求求护士阿姨,求求院长叔叔,求求医生叔叔,求求你们,求求所有的医生,快给我妈妈治病吧。"

他累了,却总是不肯好好睡下,他在独自一个人做着游戏,做着妈妈会好的美梦,他在求一切他认为有能力有爱心的人,他相信这些力量一定可以救治他的妈妈,而我却相信着他的力量。

于是,我学习走路,学习吃饭,学习穿衣服,在30岁以后,我学习着在3岁就掌握了却在一场病中失去的本领。

学会刷牙的时候,我有一种满足;能够洗脸的时候,我有一种惊喜;一个人蹒跚地走在路上,看见大片大片的野**把路两边都染成了深紫色,我更是有一种异样的幸福。请原谅这个太容易满足、太容易惊喜、太容易幸福的人,因为她体会了失去一切东西时的艰辛,所以,现在她活在一种快乐里。

我的孩子总会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他如同一个不放心的大人看着一个小孩子出门那样,在后面悄悄地看着我,看我会不会跌倒,并时刻准备着跑过来搀扶我。

在那些漫长的日子过后,他终于可以放心我一个人出去了。

现在,他是一个四年级的学生了,他从来没有得过第一,只有一次考过第二名。

现在,他就在我旁边,我正写着这篇文章,电脑里播放着《中国功夫》:"南拳和北腿,少林武当功,太极八卦连环掌,中华有神功。"他举着一根晾衣竿,演练着自创的武功,一招一式都虎虎生风。是的,你不得不承认,他赢了,也许他根本没有把这当成一场战斗,只是他很投入,投入到赢了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所以他才会赢。

现在,他仍然是那个没有什么特长的孩子。像大部分孩子一样,会淘气,会惹祸,会哈哈大笑,有时候会害羞,会在你想让他表现的时候说出一句让你颜面扫地的话,因为他不知道大人的面子有时候要小孩子来支撑。

他不觉得他遇到了什么,那一场风波没有让他老成起来,没有让他特别懂事,或者在别的方面有了什么感悟。仿佛一场风一场雨,来了就来了,去了就去了,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若狂。他太小了,就让他浑然不觉吧。也许这才是对的。

生命里有许多的东西,而他有他的快乐,我有我的悲喜,我们在戈壁遇到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暴,沙尘暴或许惊吓了成人,在孩子眼里却是风景。在尘世里我们相遇了,并且成了一家人,成了互相依靠的朋友,就这样好了。

此时,他靠着我,看我写下的字,一会儿笑了,就是这样的!他叫道。有时,他迷惑地说,是这样吗?我忘了,还记得一点点。

而我,怎么可以忘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