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希望,我们的朋友在他引人注目的最后几天里能给我们留下充分的笔迹,这样我们就可以挨个发表他的遗书,而不必用穿插叙述了。

我尽可能地走访那些有可能了解他的人,从他们那里收集确切的材料。他的故事很简单,各种说法大致相同,连几件小事都一致。只不过对几个当事人的思想和他们的判断,那是见仁见智了。

因此我们只好将我们经过反复努力所得到的情况原样叙述出来,叙述中穿插进死者的几封遗书,而且对于找到的每张字条,哪怕是最小的字条也都认真加以研究。但是,这些当事人都不是平庸之辈,所以哪怕只想揭示某件事的真正动机,都是相当困难的。

维特心里的恼怒和郁闷的根,不但越扎越深,而且盘根错节,渐渐占据了他的所有身心。他的和谐精神完全被破坏了,他内心的狂躁和激愤摧毁了他禀赋中固有的所有力量,导致了很坏的后果,最后让他筋疲力尽。为了摆脱这种状态,他苦苦挣扎,比他以前和各种弊端作斗争时还要胆怯。他心中的恐惧又耗去了他余下的精力、他活泼的天性和机敏,从此他整天陷入悲伤,越来越不幸,越来越不讲道理,因此就更不幸。至少阿尔伯特的朋友都是这样认为的,他们认为,那位纯洁而温顺的丈夫如今终于获得了渴望已久的幸福,并决心将这幸福永远保持下去,而维特对他却不能正确看待,他就像一个败家子,到晚年只有受苦的份了。他们说,阿尔伯特在短短时间里并没什么变化,他还是维特开始所认识、所赏识和尊敬的那个人。他爱绿蒂胜过一切,他以她为荣,希望别人也都说她是最好的女子。假如他希望避免出现任何猜疑,假如他不愿和别人分享这份珍贵的财富,哪怕只是一瞬,哪怕是以最纯洁的方式,难道我们会因此而怪他吗?他们说,每当维特在绿蒂那儿,阿尔伯特总是离开妻子的房间,这倒并不是因为对朋友的憎恶,而只是因为他感觉到,当他在场的时候,维特总是有些压抑。

绿蒂的父亲在家养病,只能在房里躺着,他派自己的马车来接她,她便坐车出城了。那个美丽的冬日里,因为刚下的那场初雪,大地一片银装。

第二天早晨维特也跟去了,他心想,如果阿尔伯特不去接她,他就送她回家。

晴朗的天气并不能让他阴郁的心情好起来,他的心头被一种麻木的沉重感压抑着,种种悲伤往事已深深刻在他的脑中,痛苦的思绪接踵而来,此外,他的心对任何事物都麻木了。

他永远对自己不满意,认为别人的境况更有问题,更糟,他认为,阿尔伯特夫妇间的美好关系已遭破坏,他不但责备自己,还对阿尔伯特暗怀不满。

他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是呀,是呀,”他自言自语地说,并暗咬牙齿,“这就是亲切友好和富于同情心的关系,这就是稳定而持久的忠诚!这是厌烦和冷淡!哪一件无聊的事不比这位珍贵、可爱的妻子更能吸引他?他知道珍惜自己的幸福吗?知道给她以应有的尊重吗?他拥有了她,好极了,他拥有了她。——这我知道,我还知道,我已经习惯这样想了,他还会让我发疯的,他不会放过我的。他对我的友谊难道是真的吗?他不是把我对绿蒂的爱恋看作是对他权利的侵犯吗?把我对她的关心看作是对他的无声谴责吗?我知道,我也能感觉到,他不想看到我,他希望我离开,我在这里对他来说是个负担。”

他常常停下飞奔的步伐,他常常默然站立,似乎想要回去,可还是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这些,嘴里唠唠叨叨,好像很不情愿地来到了猎庄。

他进来问起老人和绿蒂的情况,他发现一家人都很激动。最大的男孩告诉他,在瓦尔海姆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一个农民被打死了!——他对这件事并没在意。——他走进房间,发现绿蒂正在劝慰老人,因为老人要抱病到那里去,到出事地点去调查案情。凶手是谁还不知道,被害者是当天早晨在屋门口被人发现的,人们对此有各种猜测:被害人是一位寡妇的长工,而寡妇以前雇的那位长工又是满怀愤恨而离开的。

听了这些,维特心里猛地一震。——“完全可能!”他叫道,“我得马上过去,一刻也不能耽误。”他急匆匆地往瓦尔海姆奔去,往事历历在目,他毫不怀疑,这就是那个农民干的,他曾多次和他交谈过,并且还很喜欢他呢。死者停放在小酒店前面,去那里的路必须要从那两棵菩提树下经过。他到了那个以前很喜欢的小场地,不觉心中一震。邻居的孩子常常坐在上面玩耍的那条门槛已经溅满了血。爱情和忠诚,这人间最美好的感情如今变成了暴力和凶杀。粗壮的树木挂着严霜,已经片叶无存,隆起在公墓矮墙上的树篱,叶子都已凋零,从稀疏的空隙中可以看见被白雪覆盖的墓碑。

全村人都聚在酒店前面,当他快到哪里时,突然起了一阵喊声。一队武装人员正朝这儿走来,大家都在叫喊:凶手被抓来了!维特向那边望去,毫无疑问,是的,就是那个对寡妇迷恋的长工,不久前他默默忍着怒火,灰心丧气地四处游**时,维特还遇到过他。“你这不幸的人,都做了什么呀!”维特一边向他走去,一边喊。凶犯默然望着他,最后坦然地说:“谁都别想得到她,她也别想嫁人。”犯人被押进酒店,维特便匆匆离开了那里。

这件可怕的事对维特的触动很大,他完全乱了方寸。刹那间,他不再悲伤,不再压抑,也没有了要寻死的情绪,现在巨大的同情心正左右着他,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欲望:一定要挽救这个年轻人!他认为这个农民太不幸了,他相信他即使是凶手也是无辜的。他想如果自己是这个农民,他也能说服别人对此深信不疑。他甚至希望为他辩护,生动的辩护词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他急忙奔向猎庄,路上已不禁把要向法官陈述的话低声说出声来。

他走进房里,发现阿尔伯特在那里,一时间很扫兴。不过他立刻打起精神,激昂慷慨地向法官陈述了自己的看法。但是法官却一直摇头,虽然维特全力为青年农民辩护,而且根据事实讲得生动感人,**澎湃,可是法官仍不为所动,这一点倒可以理解。他甚至不让我们的好朋友把话说完,就激烈地反驳,并且责备他是在袒护凶手。法官对他说,如果按照他的意见去办,那么法律就不存在了,国家的安全也会彻底毁掉。他还说,这种事情农民青年必须负起最大的责任来,一切都必须依法办事,按应有的程序处理。

维特不甘心地恳求说,如果有人想帮助犯人逃跑,希望法官能行个方便!这个请求也遭到法官拒绝。这时,阿尔伯特终于说话了,他也站在老法官一边。维特孤立无援,法官还不断对他说:“不行,他没救了!”听了这话,维特悲伤地走了。

这话让维特有多沮丧,我们可以从一张字条上看出。这张字条是从他的文稿中找到的,肯定是当天写下的:“不幸的人呀,你没救了!我看得出,我们都完了。”

阿尔伯特最后当着法官的面所说的关于凶手的那些话,维特听了非常反感。他觉得阿尔伯特话中有话,是针对他的。经过反复思考,他机灵的头脑告诉自己法官和阿尔伯特两人是正确的,但是他认为如果他承认了,认输了,好像意味着放弃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依托。

我们又找到了一张与此事有关的字条,依然是在他的文稿中。这张字条或许表明了他和阿尔伯特的所有关系:

“虽然我时刻对自己说:他是正派的好人,可有什么用呢,我的五脏六腑都碎了,让我如何公正!”

这天傍晚天气温暖,雪也逐渐融化了,所以绿蒂便和阿尔伯特步行回家。路上她左顾右盼,没有维特的陪伴,像少了什么一样。阿尔伯特便开始说他,谴责他,但同时也为他说了些公道话。说到维特不幸的**,他希望尽量别和他来往。“我希望这样做也是为了我们,”他说,“我求你,”他接着说,“想办法让他改变对你的态度,让他少来看你。别人都注意了,我知道人们都在说你的闲话呢。”绿蒂没说话,阿尔伯特也已经感觉到了她的沉默,至少从这时起他没有在她面前再提维特了,如果她提到,他也不说话,或者岔开话题。

维特为那个不幸的人所作的无用的努力,是最后的挣扎。这次努力的失败让他更深地陷入痛苦中,无事可做。特别是当他听到犯人矢口否认自己有罪,可能要求他出庭指证犯人时,他几乎气疯了。

在以往的公务生活中,他所碰到的种种不开心的遭遇,在公使馆里的愤怒,他遭到的各种失败,受到的各种屈辱,此时都在他心中上下翻腾。因为这些遭遇,他认为自己命中注定会一事无成,他认为自己的前途渺茫,甚至连应付日常事务也是一筹莫展。到头来他便完全靠自己奇怪的感情、想法和无休止的**所支配,始终和那位温柔的女子纠缠,不但打乱了她的平静,而且又没有意义的耗费自己的精力,逐渐走向悲剧。

我们在此插进他几封遗书,有关他的迷惘,他的**,他无休止的奋斗与追求,连同他对生活的厌倦,都可以在这些信件中找到证据。

十二月十二日

亲爱的威廉,我现在的处境和那些传说中被恶魔到处驱赶的不幸者一样。有时,我心神不宁,但既非恐惧,也非热望,而是一种不曾有过的内心的狂躁,它几乎要撕裂我的胸脯,扼紧我的咽喉!痛苦啊!痛苦啊!于是,我只能跑出去,在严冬的恐怖的黑夜中乱跑。

昨晚我又不得不外出。当时正好赶上融雪天气,我听到河水泛滥的声音,小溪涨满了,从瓦尔海姆往下流,我那可爱的山谷被淹没了!夜晚十一点后我跑出家门,看见一幅可怕的景象,洪流从山岩上翻腾而下,在月光下泛起了漩涡,穿过农田、原野、丛林和整个地区,在广阔的山谷中翻腾着,伴着呼啸狂风,形成汹涌的海洋!当月亮重新升起,我静静地躺在云端,看到眼前的洪水在它迷人而又恐怖的月光中汹涌翻滚,不禁打了个冷战,随后我便有了一种渴望!啊,我伸开双臂,站在深渊前喘着粗气,心想:跳下去吧!跳下去吧!要是我带着我所有的烦恼和痛苦,像奔腾的洪水一样冲下悬崖峭壁,那将多么痛快哟!唉,我却迈不开步子,没有要结束一切烦恼的勇气!——我的时间还没到,我感觉!威廉啊!我真想随那狂风一起去驱散乌云,去遏制激流,哪怕为此得付出我的生命!嗨,或许这样的幸福,也不是一个受禁锢的人所能得到的吧。

在这里,我和绿蒂曾兴致很高的散步,还曾在一棵柳树下休息。现在那里已被洪水吞没,而那棵柳树我几乎已经认不出。俯视那里,我那么伤心!威廉呀!我也想到她家的草地,猎庄周围的地方!我们的凉亭不知被激流毁成了什么样子!想到这些,往日的阳光照进了我的心灵,好似囚徒梦见了羊群、牧场和种种荣誉职位。我站立着!我不再责骂自己了,因为我有了死的勇气。我要是真的……我如今像个老太婆一样坐在这里,从篱笆上拣些柴禾,挨家去讨些面包,好让了无生趣的生活再苟延片刻,轻松一时。

十二月十四日

怎么了,我亲爱的朋友?我竟然怕起自己来了!我对她的爱难道不是最神圣、最纯洁、最无邪的吗?难道我心中曾经有过某些该受惩罚的欲望?——我不想保证……可如今这些梦!嗨,那些把内心的矛盾归咎于未知力量的人们,他们太正确啦!

这一夜——说这话时我的嘴唇都在颤抖——我拥抱了她,把她紧紧抱在我的胸前,无数次地亲吻她说着绵绵情话的嘴,我的目光完全沉迷在她那醉意迷蒙的双眸中!上帝啊,如今回忆起那令人销魂的梦境我还是很幸福,难道这也该受罚吗?绿蒂!绿蒂!——我完了!我八天来神昏意乱,不知所措,满含热泪。我好像怎么都不自在,又好像怎么都很自在。我无欲无求,也许我离开会更好。

这时,在上述情况下,辞世的决心在维特的心中越来越强烈。回到绿蒂身边,这一直是他最后的出路和希望。不过他告诫自己,不该操之过急,草率行事,必须怀着美好的信念和足够平静的决心,迈出这一步。

他的疑惑,他的矛盾,都能从下面的小纸条中反映出来。这张纸条是在他的信中发现的,没有日期,或许是写给威廉的信的开头:

她的存在,她的命运,她对我命运的同情,我已经干枯的眼中流出了最后的几滴泪水。

揭开帷幕,走到幕后去吧?一了百了!为何要犹豫不决,畏畏缩缩?因为不知道幕后是什么?因为会有去无回?还因为那些未知的事情,在我们灵魂的预感中都是黑暗和混乱的吧。

维特终于慢慢接近这个忧郁的念头,和它亲密起来,决心也越来越坚定,越来越不可改变。我们可以从下面他写给他朋友的这封语义双关的信中找到证明。

十二月二十日

谢谢你的友谊,威廉,谢谢你对那句话作了这样的理解。不错,你说得对,我离开她对我更好一些。可你让我回到你们身边的建议,并不完全和我的想法一样,至少我还想再走远一些,特别是因为还要冷一段时间,眼看路会好走一些。你想来接我,我很高兴,只是请再推迟两周,等接到我的下一封信再说吧。这很必要,不要摘不熟的果子。两周来发生了很多事情。请转告我母亲:希望她为自己的儿子祈祷。我带给她很多烦恼,请她原谅。我注定了要让那些我本该给他们带去欢乐的人们伤心了。再见了,我最好的朋友!老天保佑你!再见!

这段时间绿蒂的心情如何,她怎么想自己的丈夫,对她不幸的朋友又怎么看,我们都不便判断,尽管对她很了解,我们很快就能自己想象出,特别是一颗美丽的女性心灵,更能从她的角度体会出她的情感。

可以肯定的是,她心意已决,要尽力让维特离开。如果说她还有所迟疑的话,那也是因为对维特发自内心的善良和爱护。因为她知道,这会让维特多么难受,对他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在此期间,迫于形势,她必须果断采取行动。她的丈夫已不再提让维特离开的事,就像她对此也总是沉默一样。因为这样,她更有必要用行动向他证明,她的思想也完全配得上他。

上面所引维特给他朋友的那封信,写于圣诞节前的那个周日。那晚他去看绿蒂,发现只有她一人在家。她正忙着整理圣诞节给她弟妹们作为礼物的玩具。维特说起孩子们将会多高兴,说在房门突然打开的瞬间,无论谁看到装饰着蜡烛、甜点心和苹果的圣诞树,都会对这天堂般的景象陶醉的。

“你也会收到礼物的,”绿蒂笑着说,借此掩饰她的尴尬,“是的,如果你听话的话,也许能得到一根圣诞树上的蜡烛什么的。”

“你说的听话是什么意思?”他叫出声来,“我该怎样?我能怎样?亲爱的绿蒂?”

“周四晚上就是圣诞夜了,那时孩子们和我父亲都要来,每人都会有一份礼物。到时你也来吧——但这之前别来。”

维特愣了一下。

“我求你了,”她继续说,“事到如今,我请求你为了我的安静这样做,不能,不能再这样了。”

他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在屋里来回走动,牙缝间念叨着:“不能再这样了!”

绿蒂感觉到她的这番话对维特是多么可怕的打击,便试着用各种问题岔开他的思路,却是徒劳。

“绿蒂,”他嚷道,“我再也不会见你啦!”

“为什么这样呢?”她回答,“维特,你可以,你必须再来看我们,只是你要有所节制。噢,你为什么这么倔呢,一旦迷上什么倔强的迷下去!我求你啦,”她握着他的手,继续说,“克制一下自己吧!你的智慧,你的才学,还有你的天赋,它们都可以给你带来不同的快乐啊!做个真正的男人吧,别再迷恋一个除了同情什么也不能给你的姑娘。”

维特牙咬得咯咯响,目光忧郁地望着她。绿蒂还是握着他的手,继续说:

“你冷静一下吧,维特!你难道不知道,你是在欺骗自己,存心毁掉自己吗!为什么偏偏是我,维特?我已经心有所属,为什么偏偏是我?就因为……我担心,我害怕,就因为不可能占有我,你占有我的愿望才这么强烈吧?”

他抽回手,怔怔地、愤怒地望着她。

“高明!”他喝道,“真是高明!这或许是阿尔伯特的说法吧?策略!真是好策略!”

“谁都会这么说,”绿蒂反驳说,“难道世上就没有一位姑娘让你满意吗?下决心去找吧,我向你发誓,你会找到的。要知道这段时间以来,你自寻烦恼,早让我们为你担心透了。下决心吧,或许旅行会让你,定会让你心胸开阔起来!去寻找吧,去找一个值得你爱的人,然后再回来和我们团聚,共享真正的友谊之乐。”

“这番话可以编成教材,推荐给每一位家庭老师喽,”他冷笑一声,说,“亲爱的绿蒂!让我稍微静一下,然后一切都会好的!

“不过有一点,维特,你可别在圣诞夜之前再来呀!”

他正想回答,阿尔伯特进来了。两人冷冷地互道一声“晚上好”,然后就尴尬地一起在屋里踱步。维特说起一个话题,但很快就沉默了,阿尔伯特也是。然后,他问妻子几件交代过的事办得怎样了。当他听到还没有办好时,便对她说了几句在维特听来是冰冷的,甚至是生硬的话。维特想走,却做不到,一直迟疑到八点钟,因此越来越烦,越来越伤心。这时已经摆好饭桌,他伸手去拿帽子和手杖。阿尔伯特挽留他,可他认为不过是虚伪的客套罢了,便冷冷地道声谢,走了。

他回到家,从给他照亮的佣人手中接过蜡烛,独自走进他的房间。接着便放声大哭,同时愤怒地自言自语,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走着,最后和衣倒在**。快到深夜十一点,佣人进来,问要不要帮他脱去靴子,他同意了,告诉佣人第二天早上听到他叫才能进屋。

12月21日,周一凌晨, 他写了下面这封给绿蒂的信。他死后,人们在他书桌上发现了它,已经用火漆封好口,便把它送给了绿蒂。可以看出信是断断续续写成的,我也想以它本来面目,分段加以摘引。

绿蒂,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死。我写信给你时,没有浪漫的**,反倒很冷静,在我最后一次见到你的今天早上。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亲爱的,我这不幸和不安的人已被冰冷的黄土盖住躯体了。他生命中最后一刻的最大安慰,就是与你谈谈心。我熬过了一个多么可怕又多么仁慈的夜晚啊。是这一晚坚定了我的决心,任何东西都不能改变:我要去死!昨天,我忍痛离开你时,真是难过极了。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一个冷酷的事实摆在我面前:在你身边我毫无希望,毫无欢乐啊……

一回到自己房里,我就疯了似的跪倒在地。哦,上帝!请赐予我最后几滴苦涩的泪水,让它来滋润我的心田!无数的计划,无数的希望,在我脑海中汹涌起伏,但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坚决而又肯定的念头:我要去死!我躺下睡了,今天一早醒来,心情很平静,可它仍然在那儿,这个在我心中很坚定的念头:我要去死!这不是绝望,而是信念,我确信是我该为你牺牲的时候了。是的,绿蒂!我为什么要沉默呢?我们三人中必须有一个离去,而我,自愿成为这个人!噢,亲爱的!在我破碎的心中,确实曾有一个狂热的念头——杀死你的丈夫!——杀死你!——还有我自己!

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当你在一个美丽夏日的黄昏登上山冈,你可要记得我,记得我也常常到这里来。然后,你要眺望那边墓地里我的坟墓,看我坟头的篱草怎样在落日的余晖里,在风中摇曳……

我刚写信时心情平静,可当一切都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又忍不住哭了,像个孩子一样的哭了……

大约十点钟的时候,维特叫来他的佣人,一边穿衣一边告诉他,几天后他将外出旅行,吩咐佣人把衣服收拾干净,并且整理好所有行装。此外还交代佣人去各处结清账目,取回几本借给别人的书。对那几个他每周都定期接济的穷人,他让佣人提前给他们两个月的钱。

他吩咐佣人把饭端到他房间里。吃完饭,他骑马出门去找总管。发现老先生不在家,他便沉思着在花园里走着,仿佛在最后重温一件件伤心往事。

可孩子们并没有让他安静多长时间,他们追逐他,在他身上爬,告诉他,明天,明天的明天,也就是再过一天,他们就会从绿蒂手中拿到圣诞礼物啦!他们还向他说着他们小脑瓜所能想象出来的各种奇迹。

“明天!”维特喊着,“明天的明天!再过一天!”随后,他深情地逐个亲吻孩子们,打算离开了,那最小的男孩却想和他说几句悄悄话。小家伙告诉他,大哥哥们写了很多美丽的贺年卡,很大的,一张给爸爸,一张给阿尔伯特和绿蒂,还有一张给维特先生,他们想在新年的早上才送给他。维特很感动,送给每个孩子一点礼物,然后才上马。他让孩子们代他问候他们的父亲,说完便含泪骑马离去。

快五点了,他回到寓所,吩咐女仆为卧室的壁炉添足柴,好让火能燃烧到深夜。他让男仆把书和内衣装进箱子,并补好了外套脱线的地方。随后,他又开始给绿蒂写最后这封信的下面这些片断:

你没想到我会来吧!你觉得我会听你的话,一直等到圣诞夜才来见你,是吗?唉,绿蒂!要么今天来,要么永远也别来。在圣诞节晚上读这封信时,你的手会颤抖的,你晶莹的泪水会打湿信笺。我愿意,我必须!我真高兴啊,我心意已决。

这段时间绿蒂的心态很奇怪。自从最后一次和维特谈过话,她就感到要和他分开是多么困难啊,而要让他离开她,又会让他多么痛苦。

在阿尔伯特面前,绿蒂好似顺便提到,维特在圣诞夜之前不会再来了。于是阿尔伯特就骑马去找附近的一位官员,和他谈一些事务,而且不得不在那里过夜。

绿蒂一个人待在房里,弟妹们都不在身边,她不禁沉浸在对自己的思考中。她知道自己已永远和丈夫连在一起,她知道他对她的爱和忠诚,并且也真心地倾慕他。他的稳重可靠好像是上天造就,是一个贤惠女子幸福的基石。她感觉到,他对她和她的弟妹们来说,永远都那么重要。可是另外,维特对她也变得那么珍贵,从相识那刻起,她和他俩就那么投缘。后来与他交往越多,点滴的感受与经历,都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凡是她所想所感的趣事,她都习惯和他分享,他的离去必会给她的整个生活带来无法弥补的空白。唉,要是她能把他立刻变成自己的兄弟,那该多幸福啊!要是她能让他娶她的一位女友,那她仍可期望他与阿尔伯特的关系会重归于好!

她把她的女友们逐个想了一遍,发现都有缺陷,没找到一个她愿意给维特的。

思来想去,她终于有个深刻的感受,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她这隐蔽的、发自内心的愿望,是要把维特留给她自己。可是同时她又告诉自己:她不可能,也不能拥有他啊。此刻,她那纯洁、美好、之前总是轻松、开朗的心,变得沉重忧郁起来,完全失去了对幸福的希望。她的心压抑难受,眼前阴云密布。

一直到晚上六点半,她听到维特向楼上走来,很快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和声音。她的心跳得那么厉害。当维特到来时,她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她很想让人告诉他,她不在家。当他进来时,她慌乱的嚷道:“你没遵守诺言。”

“我可没有许下什么诺言。”维特回答说。

“那你至少该满足我的请求吧,”她又道,“我请求过你,让我们冷静一下。”

她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胡乱打发人去请几位女友来,好不让自己和维特单独待在一起。维特放下带来的几本书,并问起其他的几本。这时,绿蒂时而盼她的女友们快来,时而又希望她们别来。女仆进来回话,说两位女友都抱歉来不了。

她原本打算让女仆坐到隔壁房间干活,可转眼又改变了主意。维特在屋里来回走动,她则坐在钢琴前,开始弹一支法国舞曲,却弹不好。维特在长沙发上他经常坐的位子上坐下来。绿蒂尽力控制自己,也坦然地坐到他对面。

“你不想念点什么吗?”她问。

他说没有。

“我的抽屉里,有几首你翻译的莪相的诗,”她又说,“我还没读它们,因为一直想听你自己来念,却总没有机会。”

他笑了笑,便走过去取那几首诗。可当他把它们拿在手中,不禁颤抖了,低头看着它们,已是满眼泪水。他坐下来,念道:

朦胧夜空中的孤星啊,你那美丽的光芒在西天闪烁着,从云雾深处抬起你明亮的头,向山冈庄严地迈去。你想在荒原上寻找什么?咆哮的狂风已平息,远处传来湍急的溪水声,澎湃的波涛拍打着山岩,嘤嘤嗡嗡的夜蛾儿成群结队地从原野上飞过。美丽的孤星啊,你在寻找什么?你微笑着往前走,浪涛在你周围欢快地围绕着,清洗着你的秀发。再见了,沉默的孤星;闪烁吧,你这莪相心中的华光!

在它的照耀下,我看到了逝去的友人。他们聚在罗拉平原,就像过去那样。——芬戈来了,好似一根湿润的雾柱。你看,在他旁边是他的勇士,那些古代的行吟诗人:白发的鸟林!魁梧的利诺!有婉转歌喉的阿尔品!还有你,柔声哀怨的弥罗娜!你们变化多大啊,我的朋友!想起那些在寒尔玛山上的快乐时光,我们竞相歌唱,歌声像风一样拂过山冈,吹着沙沙作响的小草。

此时,美丽的弥罗娜走过来,低垂着眼,泪水涟涟,山谷那边刮来的狂风吹着她那浓密的秀发。她亮出美丽的歌喉,这让勇士们更加忧伤,他们已无数次望过萨格尔的坟头,望过白衣少女可尔玛昏暗的闺房。山丘上的可尔玛孤单无依,柔声地哼着歌:萨格尔说过要来却没来,周围已夜色迷茫。听啊,这就是可尔玛独坐在山冈上所唱的歌。

可尔玛

夜幕降临!——我坐在狂风呼啸的山顶,独自一人。山中风声呼啸,山洪咆哮着冲下山崖。我是被遗弃在风雨中的女子,没有供我避雨栖身的茅舍。

月儿呵,从云端走出来吧!星星呵,在夜空中闪烁吧!请照亮我的路。带我去爱人打猎后休息的地方,他身边摆着松了弦的弓弩,他周围躺着喘气的狗群。可我只能独坐杂树丛生的河畔,激流和风暴咆哮不已,我却听不到爱人一点声音。

我的萨格尔为何迟迟不归?莫非他已忘了诺言?这里就是那岩石,那树,那奔流的河流!唉,你说过天黑就来到这里!我的萨格尔呵,你是否迷了归途?我愿和你一起逃走,离开高傲的父兄!我们两个家族世代为仇,萨格尔呵,我们却不是仇敌!

风啊,你静静地吧!激流啊,你也安静下来吧!让我的声音穿过山谷,传到我那流浪者的耳际。萨格尔!是我在呼唤你哟,萨格尔!这里是那树,这里是那岩石,萨格尔,我亲爱的!我在这儿等了很久,你为何还不来?

瞧,月亮发出银辉,峡谷中溪流在闪亮,灰色的岩石在丘岗上突兀立起。可丘顶却不见他的身影,也没有狗群预示他的归来,我只能孤单地坐在这里。

可躺在下面荒野上的是谁呢,我的爱人?我的兄弟?——你们说话呀,我的朋友!呵,他们不说话,只会让我更难过!——啊,他们死了!他们的剑上仍有斑斑血迹!我的兄弟呵,我的兄弟,你为何杀死了我的萨格尔?我的萨格尔呵,你为何杀死了我的兄弟?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哟!在丘岗旁安息的无数战死者中,你是最英俊的!可你在战斗时却让人害怕。回答我,亲爱的人,你们可曾听到我的呼唤!唉,他们永远沉默,胸膛已冰凉!

亡灵们呵,你们从山顶的巨岩石上说话吧!从暴风雨中的山顶讲话吧!我不会恐惧!告诉我,你们要去哪里安息?我要到群山中的哪个岩穴里才能找到你们啊!——狂风中,我听不到一点回音,我在暴风雨里听不到一丝叹息。

坐在岗头,我大声哭泣;我等待黎明,泪雨滂沱。死者的友人们呵,你们挖好了坟墓,但在我来之前,千万别把墓室关闭。我怎能留下呢,我的生命已消逝?我愿和我的亲人一起住在这溪畔。每当夜幕来临,狂风吹过旷野,我的灵魂都会站在风中,为我亲人的逝去哀泣。猎人在他的小屋中听到我的哭泣,恐惧又欢喜。要知道我是在悼念自己亲爱的人,声音怎会不甜蜜!

这便是你的歌声啊,弥诺娜,托尔曼的红颜知己。我们的泪为可尔玛而流,我们的心为她悲伤。

乌林怀抱竖琴上场,为我们伴奏阿尔品的歌唱。——阿尔品声音悦耳,利诺有火样的心肠。可此刻他们都已安息在陋室中,他们的歌声已在塞尔玛绝响。有一次乌林猎罢回来,那时英雄们还未曾战死。他听到他们在山上赛歌,歌声悠扬却忧伤。他们叹息领袖英雄穆拉尔的逝去,说他的宝剑像奥斯卡般厉害,他的灵魂像芬戈般高尚。——可却依然倒下,他的父亲失声恸哭,他的姐姐——弥诺娜泪流满面,眼泪不止。她在乌林唱歌前便下去了,好似西天的月亮预见到暴风雨的来临,将俊脸躲在云里。我和乌林一起拨响琴弦,伴着利诺悲伤地歌唱。

利诺

风雨过后,云开雾散,天气晴朗,来去匆匆的太阳又升上山冈。溪流红光闪烁,穿过峡谷,溪水淙淙,笑语阵阵。可我听到一个更动人的声音,那是阿尔品的声音,他在痛苦地为死者歌唱。他低垂着衰老的头颅,他带泪的眼睛红肿。阿尔品,优秀的歌手,你为何独自到这无声的山上?为何你悲声不断,像穿越山林的风,像击打海岸的浪?

阿尔品

利诺呵,我的泪为逝者而流,我的歌为逝者而唱。在荒野作战的儿子们,你是何等英勇魁梧。但你也像穆拉尔那样战死,你的坟头也会有恸哭。这些山冈会把你忘记,你的弓弩将永远束之高阁。

穆拉尔呵,在这山冈上你曾如快鹿飞奔,如野火狂暴。你的愤怒像飓风,你的宝剑像闪电,你的声音像山洪,如远方山冈上的雷鸣!多少人曾被你愤怒的烈火吞噬,多少人曾死在你手里,可当你作战归来,额头上又洋溢着宁静!你的容颜如雨后艳阳,如静夜明月;你的胸膛呼吸均匀,如平静的海洋!

想当初你是多么伟大呵!如今,你的居室简陋黑暗,你的墓穴不到三步长。四块顶部长满青苔的石板砌成你唯一的纪念碑,还有一株光秃秃的树。一茎长草在风中低语,告诉猎人,这里就是伟大的穆拉尔的归宿!没有母亲为你哭泣,没有情人为你哀鸣。生育你的莫格兰的女儿,她已经先你而去。

那走来的扶杖老者是谁呢,他的头发已经雪白,他的双眼已经红肿?呵,那是你的父亲,穆拉尔,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曾听到你在战斗中高声呐喊,他曾听到你打得敌人四处逃窜;他只听到你如雷的声名,唉,全然不知你身负重伤!痛哭吧,穆拉尔的父亲!痛哭吧,虽然你儿已听不见你的声音!死者头枕尘埃,沉沉酣睡,听不到你的呼唤,再不会生还。呵,黎明何时能光临墓穴,何时会召唤酣睡者:醒醒!

别了,最高贵的、战无不胜的勇士!从此战场上再见不到你的英姿,幽林间再不会闪过你雪亮的兵刃!你没有继承祖业,但歌声会让你不朽,后世会听到你,听到战死沙场的穆拉尔的威名。

英雄们都在放声啼哭,阿明更是号啕不止。他悼念亡儿,痛惜他英年早逝。辽阔的格马尔的君王卡莫尔坐在老英雄身旁,问,“阿明呵,你为何痛哭流涕?什么让你大放悲声?且听这弦歌,悦耳迷人!好似湖上升起的薄雾,轻轻飘进幽谷,滋润盛开的花朵。当烈日重临,这雾就会散开,你为何悲伤啊,阿明,你这岛国格马尔的至尊?

“悲恸!可不是吗,我的悲痛说不尽。卡莫尔呵,你没有失去儿子和如花的女儿。勇敢的哥尔格还在,天下最美的姑娘安妮拉还侍奉着你,你的家族子孙兴旺,卡莫尔。可我阿明家却断了子嗣。岛拉呵,你的床头这么昏暗,你已长眠在发霉的墓穴中。你何时才会唱着歌醒来呢,你的歌喉是否依然那样美,那样甜?刮起来吧,秋风,吹过这黑暗的原野!怒吼吧,狂飙,在山顶的橡树林中掀起巨浪!明月呵,请你从破碎的云后走出来,让我看看你苍白的脸!你们都来帮我回忆吧,回忆我失去儿女的恐怖之夜。那晚,强壮的阿林达尔死了,岛拉,我亲爱的女儿,她还未回来。

岛拉,我的女儿,你那么美丽!你美丽如弗拉山冈上的明月,洁白如天空的雪花,甜蜜如芳馨的空气!阿林达尔,你的弓弩强劲,你的标枪迅猛,你的眼光如浪尖上的迷雾,你的盾牌如暴雨里的乌云!

战争中闻名的阿玛尔来向岛拉求爱,岛拉并未拒绝。朋友们已期待着那美好时辰的到来。

奥德戈的儿子埃拉德异常生气,阿玛尔曾杀死过他的弟弟。他乔装成船夫,驾着轻舟,他的鬈发已雪白,脸色和悦敦厚。“最美丽的姑娘啊,”他说,“阿明可爱的女儿!在离岸不远的海里,在鲜红的水果从树上窥视这里的山崖旁,阿玛尔在等待他的爱人,带她飞越波涛汹涌的海洋。”

岛拉跟着埃拉德上了船,嘴里不断呼唤阿玛尔。可除了山崖的鸣响,她听不到任何回答。“阿玛尔!我的爱人,我亲爱的!你为何要这般吓我?听听吧,阿纳兹的儿子!听听吧,是我在呼唤你,我是你的岛拉!”

埃拉德,这个骗子,他狂笑着逃至陆地。岛拉拼命地叫喊,喊她的父亲和兄长:“阿林达尔!阿明!难道你们都不来救你们的岛拉?”

在山冈上的阿林达尔,我的儿子,听到海上传来的她的喊声,立刻从山冈跃下。终日行猎让他性格剽悍,他身挎箭矢,手执强弓,五只黑灰色猎犬紧随其后,他在海岸上看到勇敢的埃拉德,一把捉住他,把他捆在橡树上,用绳子把他的腰身缠紧,捆得埃拉德在海风中叫苦连天。

阿林达尔驾船破浪前进,一心要救岛拉生还。阿玛尔气急败坏的赶来,射出了他的灰翎利箭,只听“嗖”的一声响,阿林达尔呵,我的儿,箭射进了你的心田!你替埃拉德丧了命。船一到岸边,他就倒下了。岛拉呵,你脚边流着你兄长的鲜血,真是悲痛难言!

此时巨浪击破了小船,阿玛尔奋身纵进大海,不知是为救他的岛拉,还是自寻短见。霎时间狂风大作,白浪滔天,阿玛尔沉入海底,一去不返。

剩下我一人在海浪冲击的悬崖上,听着女儿的哭诉。她呼天抢地,我身为父亲,却无法救她脱险。我彻夜站立在岸边,在淡淡的月光中看着她,听着她的呼喊。风吼叫着,雨抽打着山岩。黎明未到,她的喊声已微弱,当夜色在草丛中消散,她已经奄奄一息。她在悲痛中死去了,留下我阿明孤苦一人!我的勇力已在战争里耗尽,我的骄傲已被姑娘们用完。

每当山头出现雷雨,北风卷起狂澜,我就坐在轰响的岸旁,遥望那可怕的岩石。在西沉的月影中,我常常看到我孩子们的幽魂,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哀伤和睦地携手同行……

绿蒂的眼中流出两股热泪,她心中轻松了一些,维特却再也念不下去了。他丢下诗稿,抓住绿蒂的一只手,失声痛哭,绿蒂的头俯在另一只手上,用手绢捂着眼睛。他俩情绪激动得怕人,从那些高贵的人的遭遇中,他们都体会到自己的不幸。这相同的感情和一起流的泪水,使他们靠得更紧了。维特灼热的嘴唇和眼睛,全靠在了绿蒂的手臂上。她猛然惊醒,心中想要站起来离开。可是,悲痛和怜悯让她动弹不得,她的手脚如同铅块。她喘息着、哽咽着,请求他继续念下去。她这时的声音,可与天使媲美!维特浑身打战,心都要碎了。他拿起诗稿,继续念道:

春风呵,为何要将我唤醒?你轻轻抚摩着我的身子回答:“我要用天上的甘霖滋润你!”可是啊,我的时日无多了,风暴就要袭来,吹得我枝叶飘零!明天,有位旅人会来,他见过我的美好青春。他会在旷野里到处寻觅,却寻不到我的踪影……

这几句诗,一下子打动了不幸的青年。他完全绝望了,一头扑在绿蒂脚下,抓着她的双手,把它们按在自己的眼睛上、额头上。绿蒂呢,心里也猛然闪过维特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的预感,神志顿时混乱,抓着他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激动而伤感地弯下腰,两人灼热的脸颊便贴在一处了。世界已不复存在。他用胳膊搂着她的身子,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同时狂吻起她颤抖的双唇来。“维特!”她窒息般地喊着,极力扭开头。“维特!”她用软弱无力的手去推开他们紧贴在一起的胸。“维特!”她又一次喊着,声音克制而庄重。

维特不再反抗,从怀里放开她,发疯般跪倒在她脚下。她站起来,对他既恼又爱,身子颤抖不已,心中更惊慌迷乱,只说:“这是最后一次,维特!你别想再见到我了!”说完,深情地瞥了这可怜的人一眼,便逃进隔壁房中,并锁上了门。维特向她伸出手去,却没敢抓住她。随后他仰卧地上,枕着沙发,一动不动地待了半个小时,听到响声才如梦初醒,是使女来摆晚饭了。他在房中来回踱着,等发现又只剩他一个人,才走到隔壁的房门前,轻声呼唤道:

“绿蒂!绿蒂!只要再说一句!一句告别的话!”

他到了城门口。守门人已经与他熟识,什么都没问便放他出了城。野地里雨雪交加,直到晚上十一点,他才回家敲门。年轻的佣人发现,主人进屋时头上的帽子没了。他没敢说话,只侍奉维特脱下已经湿透的衣服。事后,在临着深谷的悬崖上,人家捡到了他的帽子。叫人无法想象的是,他怎能在漆黑的雨夜登上高崖,却没有失足摔下去。

他上了床,睡了很久。翌日清晨,佣人听他呼唤便送咖啡进去,发现他正在写信。他在给绿蒂的信上又加上下面一段。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睁开眼。唉,它们就再也见不到太阳,永远被暗淡无光,雾霭迷蒙的白昼给遮住了!痛悼吧,自然!你的儿子、你的朋友、你的情人,你的生命就要完结了。绿蒂呵,当一个人不得不对自己说“这是我最后的早晨!”时,他心中便会有一种无法言说、然而却最近似朦胧的梦的感觉。最后一个!绿蒂呵,我完全不理解这“最后一个”!难道此刻,我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儿?可明天就要倒在尘埃中,了无生气了啊。死!死意味着什么?你瞧,当我们说到死时,我们就像在做梦。我曾看过一些人怎样死,而人类天生有局限性,他们对自己生命的开始与结束,从来不曾理解。此刻还存在我的,你的!你的,呵,亲爱的!可再过一会……分开,离别……或许就是永别了啊!……不,绿蒂,不……我怎能逝去呢?你怎能逝去呢?我们不是活着吗!……逝去……这意味着什么?还不只是一个词!一个毫无意义的声音!我才没心思管它哩……死,绿蒂,被埋在冰冷的黄土里,那么狭窄、那么黑暗!……我曾有个女友,在我不能自立的少年时代,她是我的一切。她后来死了,我随着她的遗体到她的墓旁,亲眼看到人家把她的棺木放下去,抽出棺下的绳子并且扯上来,然后便开始填土。土块砸在那可怕的匣子上,响声不断。响声越来越沉闷,最后整个墓坑都给填了起来!那时我不禁一下子扑到墓前……悲痛欲绝,震惊恐惧至极。尽管如此,却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会出什么事……死亡!坟墓!这些词儿我真不理解啊!

呵,请原谅我昨晚的事!那时我要是真死了才好哩。我的天使哟!第一次,破天荒第一次,在我内心深处确信涌现了这个让我激动的幸福感觉:她爱我!她爱我!此刻,我的嘴唇上还燃烧着从你的嘴唇传来的圣洁的烈火,让我心中不断涌出新的温暖和喜悦。原谅我吧!原谅我!

唉,我早知你是爱我的,从最初几次你对我的热盼中,在我们第一次握手时,我就知道你爱我。可后来,当我离开了你,当我在你身边看到阿尔伯特,我又疑惑了,因而痛苦。

还记得你送我的那些花么?在那次让人讨厌的聚会中,你不能和我交谈,也不能和我握手,便送了这些花给我。我对着它们跪了半夜,它们让我确信你是爱我的。可是,唉,这印象很快便淡漠了,就像一个在领了实在的圣体后内心幸福的基督徒,他那受上帝恩赐的幸福感会慢慢消失一样。

所有的都是稍纵即逝啊,只有昨天我在你嘴唇上感受到的生命之火,此刻我感觉它们在我体内燃烧,而且任由时光流逝,它却永不熄灭。她爱我!这胳膊曾经搂抱过她,这嘴唇在她的嘴唇上颤抖过,这唇舌曾在她的唇边低语过。她是我的!——你是我的!对,绿蒂,你永远都是我的!

阿尔伯特是你丈夫,那又怎样呢?哼,丈夫!难道我爱你,想把你从他那里抢过来,对这个世界就是罪过么?罪过!好,为此我甘愿受罚;但我已尝到了这个罪过的所有甘甜,已把生命的精华和力量吸进了我心里。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我的了,呵,绿蒂!我要先走啦,去见我的天父,你的天父!我会向他诉说我的不幸,他定会安慰我,直到你来。那时,我会向你奔去、拥抱你,会当着上帝的面,永远和你拥抱在一起。

我不是做梦,也不是说胡话!在临死之时,我心中更明亮了。我们会,我们定会再见的!我们会见到你的母亲!我们定会见着她,找到她,呵,在她面前倾诉我的衷肠!因为你的母亲,她和你就是一个人呀!

快要十一点时,维特问他的佣人,阿尔伯特是否已回来了。佣人回答回来了,他已看到阿尔伯特骑着马跑过去。随后,维特便递给他一张没用信封的便条,内容是:

“我打算外出旅行,能否借用一下你的手枪啊?谨祝万事如意!”

可爱的绿蒂昨晚上迟迟未睡;她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以她没想到、没有担忧过的方式发生了。她那一向平静的血液,此时开始沸腾,各种情感交集着,把她的芳心打乱。这是维特在拥抱她时传递到她胸中的情火的余焰呢,还是她为维特的放肆失礼而发的怒火呢?还是她把自己此时的处境,和过去平静无忧、自信满满的日子相比较,因此心中深感不安呢?叫她如何去见自己的丈夫?叫她怎样对他解释那一幕啊?——她本来完全可以直言相告,可是最终没有勇气。他俩久久地相对无言;难道她该首先打破沉默,向自己丈夫交代那意外事件,在这并不成熟的时机?她担心,只要一说维特来过,丈夫就会不快,更何况那意想不到的场景!她不奢望,她丈夫能冷静地看待这件事,不带一点成见吧?她真希望,丈夫愿意明白她的心意。然而,另一方面,她又怎能对丈夫伪装呢?要知道,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是水晶般纯洁透明,从未隐藏过什么——也不可能隐藏自己的任何感情。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处境很尴尬。同时,她的思想还总是回到对她而言已经失去了的维特身上,她放不下他,又不得不放下他。而维特失去她,便失去了一切。

当时她还不完全明白,她和阿尔伯特之间出现的隔膜对她是多么沉重的负担。两个本来都如此理智和善良的人,开始因为某些隐含的分歧而沉默了,谁都觉得自己对,而对方是错的,情况就会越弄越复杂,越弄越糟糕,最终变成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如果他们能早点讲清楚,如果他们能早点恢复相互理解的关系,心胸能够很开阔,那么,在这关键时刻,我们的朋友或许还有救。

此外,还要特别提出一点。就像我们从维特的信中看到的,他从不避讳自己渴望离开这个世界。对此,阿尔伯特常常和他争论,这在绿蒂夫妇间也总会说起。阿尔伯特对自杀一贯深恶痛绝,甚至多次反常地激烈表示。他有理由怀疑维特的这个打算是真的,并因此取笑过他几次,也把自己的怀疑告诉过绿蒂。这固然让绿蒂在想到那可能出现的悲剧时宽慰一点,却又让她难于启齿,向丈夫诉说此刻的忧虑。

阿尔伯特回到家,绿蒂连忙迎接,神色有些窘。他呢,事情没办成,碰上的那个官员是个不讲理的吝啬鬼,心中也不痛快,加上道路难走,更让他烦躁。

他打听家中的事情,绿蒂慌乱地回答:“维特昨晚上来啦!”他问有无信件,绿蒂说有一封信和一个包裹已拿到他房中。他回自己房间去了,只剩下绿蒂一人。她深爱和尊敬的丈夫的归来,在她心中形成一种新的情绪。想起他的高尚、温柔和善良,绿蒂的心就平静多了。她感到有股神秘的力量,让她情不自禁地要跟着他走去,于是便拿起针线,像往常一样进了他的房间。她发现阿尔伯特正忙着开包裹和读信,信的内容看来不太让人愉快。她问了丈夫几句话,他简单的回答着,随即坐在书桌前写起信来。

俩人这样待了一个钟头,绿蒂的心中越来越阴郁。她此时才感到,她丈夫的情绪就算再好,自己也很难向他坦白心中的事。绿蒂陷入了深深的悲哀中。同时,她却力掩藏自己的悲哀,把眼泪独自吞下去,这让她更难受。

维特的佣人的到来让她简直狼狈到了极点。佣人把维特的便条交给阿尔伯特,他读了读完便漫不经心随意地转过头来头对绿蒂道说:“把手枪给他。”随后对维特的仆人说,“我祝他旅途愉快。”

这话对绿蒂而言,好似晴空霹雳,她摇晃着站起来,没有了知觉。她一步步挪到墙边,哆嗦地取下枪,擦拭枪上的尘土,迟疑了半天也没有交出去。若非阿尔伯特询问的目光逼着她,她还会拖得更久。她把那不祥之物交给仆人,一句话也没说。佣人出门去了,她便收拾起自己的活计,回到自己房中,心中忐忑不安,说不出的忧虑。她预感到种种可怕的事情。因此,一会儿,她决定去跪在丈夫脚下,向他诉说一切,诉说昨晚发生的事,承认她的过错和她的预感。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认为这样做不好,她能说服丈夫去维特那里的希望很渺茫。此时,晚饭已经摆好,她的一个好友来问点事情,原打算立刻走的,结果却留了下来,缓解了席间的气氛。绿蒂控制住自己,大家说说笑笑,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佣人拿着枪走进维特的房间。维特一听说枪是绿蒂亲手交给他的,便欣喜若狂地一把夺了过去。他让佣人给他送来了面包和酒,就打发佣人去吃饭,自己却坐下写起信来:

它们是你握过的,还被你擦去了上面的灰尘。我把它们吻了无数遍,只因你曾接触过它们。绿蒂呵,我的天使,是你成全我完成自己的心愿!是你,绿蒂,是你把枪给了我。我曾经渴望从你手中接过死亡,此刻我的心愿就要实现了!唔,我问过我那小伙子,当你递枪给他时,你的手在颤抖,你甚至没说“再见”!——可悲,可悲!甚至连“再见”也没有!难道为了那把我们永远连在一起的瞬间,你就从心中把我放逐了么?绿蒂啊,即便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把我对那一瞬间的印象磨灭!我知道,你不可能恨一个这样热恋你的人。

饭后,维特让佣人把行李都捆好,自己撕毁了很多信函,随后又出去清理了几桩债务。事情办完,回到家来,可不久又冒雨跑出门去,来到已故的伯爵的花园里,在这废园中徘徊,直到了夜幕降临,才回家来写信:

威廉,我已最后一次去看了田野、森林,还有天空。你也多珍重吧!亲爱的母亲,请原谅我!威廉,为我安慰安慰她啊!愿上帝保佑你们!我的事情都已料理好。永别了!我们会再见的,那时会比现在欢乐。

对不起,阿尔伯特,请原谅我吧。我破坏了你和睦的家庭,造成了你们的猜忌。永别了!我自愿结束这一切。呵,希望我的死能带给你们幸福!阿尔伯特,阿尔伯特,让我们的天使幸福吧!如果你做到了,帝就会保佑你的!

晚上,他又翻了很久自己的文书,撕碎和烧毁了其中的大部分。然后,他在几个写着威廉地址的包裹上打好漆封。都是些记载着他的零星杂感的短文,我以前也曾见过几篇。十点钟,他让佣人给壁炉添了柴,送来一瓶酒,就打发小伙子去睡觉。佣人和房东的卧室都在后院,离他很远,小伙子一回去便倒头大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伺候主人。他的主人说过,明天六点前邮车就会到门口来。

夜里十一点后

现在夜深人静,我也很平静。感谢你,上帝,感谢你在这最后时刻赐我温暖和力量。

我来到窗前,我最亲爱的,穿过汹涌飞驰的云层,我看到永恒的天空中有点点繁星!不,你们不会陨落!永恒的上帝,他在心中撑托着你们,撑托着我。我看到了群星中最可爱的北斗星。每当我晚上离开你,出了你家大门,北斗星总是挂在我的前方。我常常那么沉醉地望着它,常常高举双手把它看作我眼前幸福的标志,当作神圣的记忆的标志!还有——哦,绿蒂,什么都会让我想起!你永远就在我四周!我像个孩子,把你神圣的手所触摸过的各类小玩意儿不知足地都抢到了自己手中!

这副可爱的剪影,我赠给你,绿蒂,请你好好珍惜。我在这副剪影上印下了无数的吻,每当出门或回家时,我都会向它挥手致意。

我已给你父亲留了一张纸条,请他保护我的遗体。在教堂墓地后面面向田野的一角有两棵菩提树,我希望能安息在那里。他会,他定会为他的朋友办这件事的,请你也请求他。我并不奢望基督徒会将他们的遗体放在一个不幸者身边。呵,我希望你们把我葬在路边或者寂寞的山谷中,祭司和利未人走过我的墓碑会为我祝福,撒玛利亚人也会为我流泪。

绿蒂!此时,我勇敢地握住这冰冷恐怖的高脚杯,饮下死亡的醇醪!它是你递给我的,那我还有什么畏惧!一切!一切!我生命中的一切愿望和期待都满足了!我要和死神会面了,心情冷静,态度坚决。

绿蒂呀!我居然有幸为你而死,为你献身!假如我能为你重建生活的安宁与欢乐,那我会愿意勇敢地、快乐地死。可是,唉,世上只有少数高尚的人,肯为自己的亲人牺牲,并以自己的死来激励他们的朋友勇敢地生!

我想穿着这套衣服走,绿蒂,你触摸过这套衣服,使它变得神圣了,为这我也求了你父亲。我的灵魂会在灵柩上飘**。别让人翻我的衣服口袋,那个粉红色的蝴蝶结,是我第一次在你的弟妹中看到你时,你戴在胸前的那个——哦,请吻他们一千次,并把他们这位不幸的朋友的事情告诉他们。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他们都围着我呢。呵,我已紧紧地和你连在一起了!我对你一见钟情!就让这个蝴蝶结和我同葬吧。这是我生日那天你送给我的!我那么贪婪地接受了这一切呵!——唉,没想到,它竟把我引到了这里!——你要镇静!我求你,要镇静!枪里装上了子弹,时钟正敲响十二点!就这样吧!——绿蒂!绿蒂!永别了!永别了!

有位邻居看到火光一闪,听到一声枪响,但随后都又归于寂静,所以他也没在意。

次日早晨六点,仆人手持蜡烛来到房间,发现主人倒在地板上。身边是手枪和血。他喊叫着,紧紧抓着他。维特一声未答,只是还发着咕噜声。仆人跑去叫医生,又跑去叫阿尔伯特。绿蒂听到门铃响,吓得浑身打战,手脚发软。她叫醒丈夫,两人起来了,仆人哭着,断断续续地报告了这个消息,绿蒂一听就在阿尔伯特面前昏倒了。

大夫来了,他发现地上的这位不幸的人已经没救了,脉搏还在跳动,四肢已不能活动了,子弹是从右眼上方刺穿头部的,脑浆迸裂。大夫多余地切开他手臂上的一根血管给他放血,血在流,但他仍在喘息。根据靠背椅扶手上的血可以推断出,维特是坐在写字台前对着自己的头开枪的,随后就倒在地板上,抽搐着围着椅子打滚。他对着窗户仰卧着,没有一点力气,身上穿戴整齐:长筒靴、蓝燕尾服和黄背心。

房东一家、邻里街坊和全城都震惊了。阿尔伯特赶来时,维特已被抬到**,额上已经包好,面如死灰,四肢僵硬。他的肺部还在发着可怕的咕噜声,时弱时强,大家都在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只喝了一杯酒。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艾米莉娅·迦洛蒂》。

关于阿尔伯特的震惊和绿蒂的悲痛,我就不用多说了。

老法官闻讯,策马飞奔而至,老泪纵横地吻着垂死的维特。他的几个较大的儿子也紧随其后,他们一齐跪在床前,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恸哭不已,吻他的手和嘴,尤其是维特最爱的老大,一直吻着他的嘴唇不起来,直到维特断了气,人们才强行拉开这孩子。中午十二点维特去世了。由于法官在场并作了部署,才避免大家蜂拥而至,造成混乱。晚上十一点左右,法官按照维特的意思,吩咐把他安葬在自己选定的地方。老法官和他的儿子们跟在遗体后面,为维特送葬,阿尔伯特没能来,他正在为绿蒂的生命担忧。几位工匠抬着维特的遗体,没有祭司来为他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