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茹忽然从我身后站出来,眼泪掉了下来,说:

“哥!嫂子!你们讲不讲理!铁柱哥是实在人,他娘也是老实人,他们家被村长欺负,都快待不下去了,我帮一把怎么了?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

刘彩云双手一叉腰:

“哟呵,这还没咋样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马小茹,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跟我们回去。以后不准再跟这张铁柱来往。他家这烂摊子,谁爱沾谁沾去!”

“我不回去!”

马小茹倔强地昂着头。

“你敢!”

刘彩云说着,就要上来拉她。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我心里又急又怒。

正不知道该怎么解围。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马小龙,突然又蹲了下去。

抱着头,重重叹了口气:

“唉,别吵了!”

他抬起头,对着我说:

“铁柱兄弟,我知道你人不坏,小茹也说你仗义。可……可我们家也有难处。”

“小茹年纪不小了,她嫂子托人给她说了个媒,是隔壁镇上的,家里条件不错,人家那边也有点意思了。这节骨眼上,不能出岔子啊。”

原来是这样。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们是怕小茹跟我走得近,坏了那边的好亲事。

马小茹也愣住了,显然她也不知道这事。

她看着马小龙问:

“哥?啥说媒?我咋不知道?”

刘彩云抢着说:

“现在不是知道了?那家人在镇上有门面,比跟着这穷鬼强一百倍。你要是懂事,就赶紧跟我们回去!”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以前别人都喊我傻子。

现在我不傻了,她们又喊我穷鬼。

是啊,在她们眼里。

我张铁柱,就是个穷得叮当响,还带着个老娘,被村长逼得走投无路的二婚头。

我拿什么,跟人家镇上有门面的比?

我看着马小茹,她脸上满是震惊、茫然。

还有一丝被蒙在鼓里的委屈。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能让小茹为难,便说道:

“马大哥,刘嫂子,你们的意思我懂了。小茹妹子,你跟哥嫂回去吧。你的好,我张铁柱一辈子不忘。我娘……我这就去接回来,不给你们添麻烦。”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想去马家洼接我娘。

“铁柱哥!”

马小茹在我身后,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怕看到她哭的样子,自己心软。

这事本来就不该把她扯进来。

刘彩云却叫住了我:

“站住!接你娘?接回来住哪儿?胡富贵能让你安生?”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是我的事,不劳刘嫂子费心。”

刘彩云冷笑一声:

“说得轻巧!你娘在我家住了两天,吃喝不要钱?我们担惊受怕不要补偿?你想就这么接走?”

我心里一沉,这是要钱?

马小茹尖叫起来:

“嫂子,你还要不要脸?”

马小龙也站了起来,扯了刘彩云一把:

“彩云,少说两句。”

刘彩云甩开他:

“少说什么?凭什么白帮他们?张铁柱,我也不多要,五十块钱。算是这两天的花销,还有我们担的风险费。”

“拿钱,你接人走。拿不出钱,哼,让你娘再多住几天也行,让小茹回来。”

五十块!

这不是小数目,够买不少东西了。

我身上哪还有钱?

之前办酒席,林燕走后,家里就没什么进项了。

屈辱,无比的屈辱。

“我没钱。”

我咬着牙说。

刘彩云声音更尖刻了:

“没钱?没钱你逞什么能?装什么大尾巴狼?我看你就是想赖上我们家小茹!”

我盯着她,大声说道:

“我说了,没钱。我张铁柱是人穷,但志不短。我娘,我现在就去接。你们要拦,尽管试试!”

我那股驴脾气也上来了。

欺负我可以,但不能这么作践人。

马小龙看我真急了,赶紧打圆场:

“铁柱兄弟,别激动,彩云她不会说话……这钱……这钱就算了……”

“算了?凭什么算了!”

刘彩云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五十块是吧?我替他给!”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门口。

只见王寡妇王翠花,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碎花裙子,倚在院门框上。

手里捏着几张钞票,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

她脸上还有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然而眼神,却透出一种看透世事的慵懒和泼辣。

王寡妇扭着屁股,走进院子。

径直走到刘彩云面前,把手里的钱,拍在她手里:

“点点,五十,只多不少。现在,能让铁柱去接他娘了吧?”

刘彩云拿着钱,有点懵。

瞅瞅王寡妇,又看看我,眼神古怪。

马小茹也愣住了,脸上满是疑惑和警惕。

我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王寡妇这时候出现,还帮我给钱,她想干什么?

王寡妇却没再看刘彩云,转而对我说道:

“铁柱,还愣着干啥?不去接你娘?人家不欢迎咱。”

她这话说得,好像我跟她是一伙的似的。

直接把水搅得更浑了。

我瞧着王寡妇,带着戏谑的眼神。

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王寡妇把钱拍在刘彩云手里,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刘彩云捏着那几张票子,收也不是,丢也不是。

马小龙蹲在一旁,脑袋埋得更低了,一个劲儿地抽着闷烟。

马小茹神色委屈,她想问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

我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啥滋味都有。

王寡妇她刚被乡派出所放出来,哪来的钱?

这钱干不干净?

她又为啥要帮我?

这娘们,心思比村后的老林子还深。

我嗓子发干,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王寡妇见我沉默,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笑:

“咋?我王翠花就不能有点压箱底的钱?放心,这钱干净,是我以前在纺织厂攒的工钱,没花胡家一分脏钱。”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直接堵了我的嘴。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向刘彩云。

语气不紧不慢,却像软刀子割肉:

“刘嫂子,钱您也过手了,数目对吧?那我们现在去接人,您看合适不?”

她故意顿了顿,眼皮一掀,似笑非笑地:

“还是说……您想留我们在这儿,再多‘指点指点’?正好,我们也学学您持家的本事。”

刘彩云那张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她扭过头,把一腔火气,全撒在马小茹身上。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接着一把将钱,狠狠塞进裤兜。

扭头冲着还蹲在地上的马小龙,尖声叫道:

“还戳在那儿当木头桩子呐,嫌不够丢人现眼,是不是?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