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期,终至。
这一日,天光未亮,青云宗山门之内,便已是人影攒动。
无数弟子,无论是外门还是内门,皆放下手中修行,神色凝重。
他们如同一道道沉默的溪流,汇向同一个目的地。
天刑台。
此台位于青云宗主峰之阴,乃是一片由万载玄铁岩铺就的巨大广场,方圆足有千丈。
平台边缘,立着九根雕刻着狰狞异兽的图腾柱,常年受宗门戒律之力浸染,散发着肃杀、铁血的气息。
这里,本是宗门用以处决叛逆,执行重典之地。
而今日,它却成了万众瞩目的生死斗场。
天刑台四周的山坡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但与往日宗门大比的喧嚣热闹截然不同,今日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窃窃的私语和沉重的叹息。
“听说了吗?林师兄他闭关冲击抱丹境,失败了。”
“哎!我昨夜亲眼所见,林师兄强行冲关,灵力反噬,已然根基尽毁。”
“什么?!那今日这一战……”
“还战什么?这根本就是一场公开的处刑啊!”
“可林师兄为何还要来?”
“他已是强弩之末,为何还要来送死?”
“你懂什么!”一名年长的内门弟子面色悲愤,低吼起来。
“他若不来,玄元那狂徒便有了借口,言我青云宗无人,言我青云宗包庇!”
“届时,玄渊阁的怒火,岂是我们能承受的?”
“林师兄他是为我们整个宗门,来赴死的啊!”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死寂。
“英雄末路。”有人喃喃自语,眼圈泛红。
“何其悲壮,何其不公!”
悲戚与绝望,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他们今日,不是来看一场龙争虎斗,而是来见证一位英雄的陨落。
“咚!”
一声悠远的钟鸣响彻云霄。
吉时已到。
高台之上,宗主楚圣与诸位长老的身影悄然浮现。
楚圣高居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三长老则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在他们对面,玄元早已施施然落座。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金锦袍,手持雷火扇,轻轻摇晃,满脸的春风得意。
他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更享受着即将亲手碾碎一个宗门天才的快意。
“楚宗主。”玄元朗声道,声音传遍全场。
“吉时已到,你青云宗的那位天才弟子准备好受死了吗?”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骂,但皆被高台上的威压强行压了下去。
楚圣面色一寒,正欲开口。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一道**传来。
“林师兄,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路。
一道孤寂而孱弱的身影,缓缓踏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林萧。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弟子袍,但往日的挺拔与锐气早已**然无存。
他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双颊之上,泛着两团因强行催动丹药而产生的,极不自然的病态潮红。
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山风吹倒。
他体内的气息,更是微弱而混乱。
那正是【归朴】词条与【以假乱真】词条完美结合后,所呈现出的假象。
“他真的来了。”
“这副模样连站着都困难,如何一战?”
无数弟子见状,无不心生悲凉,更有甚者,已不忍再看,悄然别过了头。
高台之上,楚圣那沉痛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极致的满意与狂热。
“完美,太完美了!”
“生机未绝、道基已毁、却蕴含巨大的同源功法能量,这简直是上天赐给本座的最完美的祭品!”
而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
王业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早已刺破了掌心。
他看着林萧那必死的模样,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林萧死后,下一个就是他!
他身旁的楚昭宁,则是满脸的兴奋与怨毒。
她激动地低语:“死!死!快去死!你早就该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天刑台上,玄元见状,终于爆发出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林萧啊林萧!本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搞了半天竟是个连丹都结不成的废物!”
他用扇子遥遥点着林萧,如同在指点一只待宰的猪狗。
“就你这副鬼样子,也配与我立下三月之约?”
“本少现在改变主意了!”
玄元狞笑道:“你若现在跪下,朝着本少的方向,学狗叫三声!本少今日,便大发慈悲,留你一个全尸,如何?”
“放肆!”
“畜生!”
人群的怒火被瞬间点燃,但玄元身后的两名半步抱丹老者只是冷冷一哼,磅礴的威压便将所有声浪镇压。
面对这山崩海啸般的羞辱。
林萧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艰难地登上了那座广阔的天刑台。
他虚弱地喘息着,仿佛连站立都已是极限。
“玄元,废话就不用多说了”
林萧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浮。
“动手吧。”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颤巍地站在那里。
“找死!”玄元被林萧这副等死的平静彻底激怒。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比那日宴会更大的羞辱。
这只蝼蚁,竟敢用这种态度面对他!
“本想让你多活片刻,既然你急着投胎,本少成全你!”
玄元甚至懒得动用他的雷火扇。
在他看来,对付这样一个根基尽毁的废物,简直是脏了他的法宝。
他五指张开,掌心之中,一团赤红色的火焰轰然升腾,化作一条狰狞的火蛇,带着炙热的浪潮,直扑林萧面门!
这只是他最随意的一击。
但他自信,这一击,足以将这个废物烧成焦炭!
“林师兄!”
山坡上,无数弟子失声尖叫,闭上了双眼。
高台之上,楚圣的身体猛地前倾,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他已经做好了抢救尸体的准备。
角落里,王业闭上了绝望的眼睛。
火蛇瞬息即至。
然而,就在那炙热的火焰即将触及林萧衣袍的前一刹那。
林萧,动了。
他那虚弱不堪,摇摇欲坠的身体,以一个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且极其诡异的角度,微微一侧。
呼!
那条狰狞的火蛇,携带着狂暴的热浪,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
它重重地轰击在林萧身后的玄铁岩地板上,溅起一片火星,却连一道白印都未曾留下。
“什么?!”
玄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山坡上,那些闭上双眼的弟子,只听到了火焰的爆鸣,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惨叫,他们疑惑地睁开了眼。
高台之上,楚圣那前倾的身体,猛地一僵。
角落里,王业闭合的双眼,豁然睁开!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林萧躲开了?
“呵……咳咳……玄元你这是没吃饭吗?”
林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你找死!!”玄元勃然大怒!
他感觉自己的脸面被林萧狠狠踩在了地上!
“巧合!一定是巧合!”
“我看你这次怎么躲!”玄元怒吼一声,双掌齐出!
轰!轰!
两条比方才更加粗壮的火蛇,一左一右,封死了林萧所有的退路!
“完了!”
“这次躲不开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
林萧的身影,再次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向前一个踉跄,身体几乎要扑倒在地。
就是这个踉跄。
让他看起来,如同穿花蝴蝶一般,险之又险地从两条火蛇的缝隙之间钻了过去!
他再次躲开了!
“不可能!!”玄元状若疯狂,他彻底被激怒了!
他不再留手,双手疯狂舞动,一道道火蛇,如同狂风暴雨般,铺天盖地地砸向林萧!
“轰!轰!轰!轰!”
一时间,整个天刑台中央,火光四射,气劲纵横!
而林萧,就在这片毁灭的风暴之中。
他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他时而踉跄,时而翻滚,时而狼狈地扑倒,时而惊险地侧滑。
他咳着血,脸色越来越白。
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被那狂暴的能量撕碎。
可偏偏,他就是没被击中!
一次都没有!
“这?这是?”
高台之上,楚圣那双掌控一切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浓浓的疑云。
他看得很清楚。
林萧的气息,确实是根基尽毁,虚弱不堪。
可他的身法?
这哪里是一个入丹境能有的身法?!
这飘逸,这诡异,这总能于不可能中找到一线生机的直觉。
“他,他不是在躲,他是在玩?!”
三长老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声音干涩,死死地盯着场中。
“住手!!”
“给我停下!!”
玄元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停下了攻击,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消耗,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羞辱!
他被耍了!
被一个根基尽毁的废物,当着整个青云宗的面,耍得团团转!
“你?你到底……”
玄元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在剧烈喘息,摇摇欲坠的身影。
林萧缓缓直起身子。
他抬起头,抹去了嘴角的血沫,那双虚弱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惊慌?
只剩下,冰冷、幽深、如同看待死物一般的怜悯。
“玄元!”
林萧的声音,在这一刻,不再沙哑,不再虚浮。
变得清晰、平稳、而又冷漠。
“热身结束了。”
“现在,轮到我了!”他缓缓抬起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