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过去两天了。

整整48个小时,日本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没有质问的邮件,没有愤怒的电话。在职场上,有时候沉默是最可怕的酷刑。但对于此时此刻心存侥幸的我来说,我更愿意相信那句老话: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周五,又是一个艳阳天。

早上九点,是T厂雷打不动的“茶歇时间”(Tea Break)。

我拿着一袋速溶的三合一白咖啡,走到一楼大厅外的吸烟区。阳光透过雨棚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看着远处忙碌的集装箱卡车,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静。

我在心里盘算着:今天是周五,马上又是发薪日了。加上之前攒下的回扣,手头还算宽裕。这周末带青青去乌节路转转吧,她上次看中了一个象印的电饭煲,一直嫌贵没舍得买,这次给她买回去,她肯定高兴。

就在我弹烟灰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佐藤。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佐藤先生……”

“陆桑。”

佐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急促,没有任何寒暄。

“半小时后,我会到你办公室。”

“嘟、嘟、嘟……”

电话直接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显示只有短短的5秒。

没有解释,没有客套。

我站在阳光下,却突然感觉浑身发冷。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像乌云一样瞬间压了下来。

哪怕是我们合作最紧密、哪怕是他来向我索要回扣的时候,他都会客气地寒暄几句。

这种反常的简洁,只有一个解释——出大事了。

……

半小时后。

佐藤准时出现在了我的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脸色很难看,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佐藤先生,快请坐。”

我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站起身,“我给您泡杯茶……”

“别忙了,陆桑。”

佐藤摆了摆手,并没有坐下,而是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然后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陆桑,这次……我保不住你了。”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我头上。

“什么意思?”我声音有点发颤,“是山本先生那边……”

佐藤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山本先生回去后,向总部提交了完整的考察报告。”

佐藤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无奈的同情,“那天他在车间没有发作,没有当场揭穿,是顾及我的面子。毕竟这几年,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

他特意加重了“愉快”两个字,我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佐藤指了指文件,“他随身带了热成像仪。陆桑,数据是不会撒谎的。那张热成像照片里,3号机的核心温度已经严重超标。”

“佐藤先生,这事儿你知道的,我……”我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知道。”

佐藤打断了我,“我知道你是为了过关,我也在山本先生面前替你说了好话。我说这可能只是偶然的传感器故障,甚至暗示他这几年T厂配合度很高。”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但没用。山本先生是个死脑筋。他认为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是诚信问题。他直接把报告发给了总部董事会。”

“现在的决定是——”

佐藤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总部取消跟T厂的所有合作项目,并启动索赔程序。”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取消所有合作?索赔?

这对于T厂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陆桑。”

佐藤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很沉重。

“这几年,多谢你的关照。但是这一次,火太大了,我也引火烧身,回去就要接受内部调查。”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只剩下一份属于同伙落难时的惺惺相惜。

“好自为之吧。保重。”

说完,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冷冰冰的文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完了。

彻底完了。

佐藤的离开,意味着我最后的保护伞也没了。

还没等我从这巨大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撞开了。

“陆哥!出事了!”

阿强神色慌张地冲进来,连门都没敲,脸上写满了惊恐,“GM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现在!马上!”

“怎么了?”我机械地问道,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知道!刚才老板在办公室里发飙,把电话都摔了!”阿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看刚才那个日本人刚走,是不是……”

我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报应吗?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带。

“走吧。”我对阿强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

总经理办公室。

冷气开得极低,一进门就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GM坐在那张巨大的大班桌后面,脸色铁青。地上还有电话机的碎片,秘书正蹲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清扫。

看到我进来,GM挥了挥手让秘书出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GM没有像往常那样让我坐下,也没有叫我“陆远”,而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我。

“刚才佐藤的话,你应该也听懂了吧?”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我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陆远,你闯了大祸。”

GM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虽然没有吼,但那种压抑的怒火更让人恐惧,“在山本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你是把我们全公司的人都当傻子吗?现在好了,订单全飞了,还要赔偿!公司的损失谁来负?!”

我低着头,无言以对。

“鉴于你的严重违规操作,给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失,董事会决定,立即解除你的劳务合同。”

这几个字,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时,我还是感觉眼前黑了一下。

解除劳务合同,意味着我的S Pass准证会被立刻割掉(Cancel)。在新加坡,外籍员工一旦没了准证,就是非法逗留。

“不过……”

GM话锋一转,拉开抽屉,拿出一张A4纸,扔到我面前。

“你在公司也干了两年。为了大家都体面一点,也为了不让你的档案太难看……”

GM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就参考上次老王的做法吧。”

老王。

听到这个名字,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一年前,老王因为吃回扣的事,是我亲手把他送走的。那时候,也是在这个办公室,也是这张桌子,GM也是这样让他“体面”地辞职。

那时候的我,站在旁边,心里满是优胜劣汰的快感。

而现在,我也站在了老王的位置上。

命运的回旋镖,终究还是扎到了我自己身上。

“你自己写一封辞职信,理由随便编一个。这样我也好跟人力部交代,按正常流程给你结算这个月的薪水。”

GM冷冷地说道,“这是我能给你最后的仁慈。如果你不签,那就走开除流程,一分钱都没有,还会上黑名单。”

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要么身败名裂地滚蛋,要么拿着一个月的薪水“体面”地滚蛋。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沙哑得不像话。

我颤抖着手,拿起了桌上的笔。

在那张白纸上写下“辞职信”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感觉天旋地转。

耳边仿佛响起了老王临走时的叹息,响起了雅雯姐送我钢笔时的告诫。

原来,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