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的岩顶
十八世纪末,在非洲南部兴起了一股淘金热。托米是个孤独的淘金者,他生在英国,后来当过水手,当他服务的海船在印度洋失事后,他被波浪送上马达加斯加岛。在那儿,他学到了淘金的手艺,淘到好些金沙,卖掉后赚了不少钱。他在海滨盖了房子,娶了一名牧师的女儿当妻子。但是,好景不长。有一天,他外出淘金回来,发现家里遭到抢劫,房屋被烧毁,年轻的妻子也变成了一段焦炭。
他收拾上一些东西,渡过海峡,离开了令他伤心不已的海岛。
海峡对面的南部非洲,听说盛产黄金和钻石,不过,由于干旱缺水,他的淘金手艺用不上了。他决定寻找比黄金价值高得多的钻石,一旦获得成功,他将搭乘回英国的海船,到家乡去侍候自己年迈的母亲。
于是他花了一笔钱,买了一匹马就出发了。
在深入南部非洲腹地的途中,他听到了不少关于钻石的传说。他注意到,几乎每一个传说都与一个名叫马祖克的地方有关,他问清了前往马祖克的方向,就纵马奔向那里。
马祖克是个小镇,因为这里是钻石的集散地,因此,它不同于一般村镇。
这里驻有几个部落酋长们的私人军队。军队和军队之间常常大打出手,弄得小镇不得安宁,但是,奇怪的是,士兵们并不是为了争夺钻石而打架,最主要的却是酗酒斗殴。为此,酋长们商量后推举了一个名叫哈克的英国人当了镇长,由他协调军队之间的矛盾,管理小镇的日常事务。哈克娶了黑人妻子,生下三个混血儿,他秉公办事,把马祖克小镇治理得井井有条。
托米对哈克进行了礼节性的拜访,并询问他是否能在马祖克找到钻石,哈克皱着眉头说:“马祖克有的是钻石,但都在各人口袋里,你打算把它们从别人口袋里弄来吗?”托米坚决地说:“不,我绝不是海盗和小偷!我的妻子刚被那种人杀死,我不会学他们的样子的。我相信,马祖克还有来被人们找到的宝藏,我会将它们找出来的!”他询问能否找到懂英语的助手。哈克告诉他:“人倒是有一个,他的名字叫拉西里,现在正醉倒在街角的小酒店里。但是,你得当心他,我觉得,他不是一个想靠诚实的劳动发财的人。”托米点点头说:“我暂时还不会雇佣他,除非我已有了明确的目标。”说完,他起身告辞出来,又去街角那儿看了一下醉汉拉西里。
拉西里也是个英国人,据说是被一条海船撵下来的。哈克怀疑他犯了愉盗罪,而他自己声称是喝醉酒得罪了船长。现在,他靠变卖随身物品过日子。
托米骑着马,在整个马祖克地区转了一大圈。曾经出产过钻石的两个废矿他都仔细去勘查过,觉得那儿的油水真的被榨得干干净净了。但是,他发现,靠着两个废矿的大峡谷和一座陡峭的悬崖,却很有希望找到珍贵的钻石。
特别是那座悬崖,在它的岩石顶上,常常闪耀着奇异的光芒,就像上面堆满了钻石似的。
困难的是,悬崖高不可攀,形状又像一只倒放着的梨。更使人望而生畏的是,悬崖四周常常蹲满了凶恶的黑雕,它们密切注视着接近大峡谷的动物和人,随时俯冲下来,合力将猎物撕成碎片。据接近过大峡谷的人说,曾有三个人企图攀登上那闪光的岩顶,但都被黑雕们啄死吃掉了。这些黑雕,就是传说中的“钻石保护神”。
听到这一传说,托米更相信岩顶上有暴露着的钻石。根据他淘金的经验,那个大峡谷里也应该有,这些钻石该是地壳变动时从地球深处抛出来的。
他在最靠近大峡谷的一家小店里住了下来。
岩顶上是无法爬上去的,大峡谷也是没法攀援下去的,唯一取得钻石的方法,是请那些黑雕帮忙。
托米买了个头盔,还特别做了一件牛皮服装,外面再用铁丝缝上铁片,这就成了一身铁甲外套。他给自己的马也披上了一身铁甲,就出发到悬崖旁去了。
那些黑雕老远就发现了他和马,竟黑压压地朝他扑了过来。马被惊得直立起来,差点将他掀翻在地。他胡乱开了一枪,就仓皇撤了回来。仔细一看,罩着马眼的铁丝框已经几乎要被扯坏了。
他想:黑雕为什么要攻击人和马呢?难道它们正是传说中的“钻石保护神”?很快,他否定了这种想法,他认为,黑雕是由于饥饿才向人类攻击的!
第二天,他到马祖克镇上买了一车带血的牛肉,用刀剁成方方正正的一块一块,再装上车,由他的“铁甲马”拖着,再次向闪光的悬崖出发。当他看见第一只黑雕俯冲下来时,铲起几块,迎着黑雕扔去。
黑雕们兴奋地叫着,舍弃了人和马,抓起大块的牛肉就向岩顶飞去。牛肉的数目比黑雕多,它们一次次飞下来,直到把牛肉抓光为止。
托米警惕地抓住马缰,不住拉正刚遮到马眼上去的黑布。不,一会儿,他看到,黑雕们都蹲在岩顶上,撕扯起那些带血的牛肉来了。
这时,他小心地牵着马,一步一步朝悬崖走去,他希望能将马藏到山崖的凹处,免得凶暴成性的黑雕再来袭击。
突然,一只黑雕似乎发觉了他的意图,竟叼着一大块肉府冲下来。当它的爪子在托米的铁甲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时,它似乎一下子又改变了主意,折身又飞向岩顶。而且,竟将它嘴里的那一大块牛肉留在托米的脚下。
托米捡起牛肉,仔细一看,上面竟沾着一块闪光的钻石!
不一会儿,黑雕们为了争抢大块的牛肉,竟在半空中争斗起来。托米在掉下来的一块牛肉上,又找到了一块钻石。这两块钻石,就足够他在马祖克住上五年了!
他兴奋地跳上马,带着钻石往回奔去。
第二天,他又去弄来了一车肉,如法泡制,竟又在掉下来的肉上捡到了三块沾着的钻石。他还仔细地在靠近悬崖底下的黑雕粪中翻找,竟也找到了一块小钻石。
这样,他连续干了一个多月,竟积攒了二十八颗大小不等的钻石。他想,一旦积满了三十颗,他将离开马祖克回英国,这些财富足够他和母亲过上一辈子了。
但是,钻石却越来越难捡到了。
岩顶仍然闪着光,一点儿也没减弱半分。
托米想,很可能,那是些大钻石在闪光,它们不会被带血的牛肉沾上去,也不会被黑雕吞下肚子,因此,仍旧在太阳下熠熠闪光。
托米找到那个嗜酒如命的拉西里,对他说:“我估计,闪光的岩顶上有钻石,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攀登上去看看?”拉西里喝了口酒,瞪了他一眼,说:“你想死吗?咱们又不能毒死那些黑雕——这样,土著人会跟我们拼命的。即使那些黑雕不存在,要爬上悬崖,也是做梦。我看你每天到镇里来买牛肉,是不是已经将那些黑雕驯服了?”托米望了他一眼,想把找到小钻石的秘密告诉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时,拉西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别胡思乱想了,能挣点钱就挣点钱..你看我,没有钱,不是照样喝酒?”托米点点头,觉得自己不该太贪心,是该考虑回国的事了。他喝完拉西里敬上的酒,又问了一些海船的情况,就带着新买的一批牛肉,骑上马,摇摇晃晃地回到住地。
第二天上午,他被阵阵惊呼声吵醒了,睁眼一看,屋子里尽是士兵。镇长虎着脸向他喝问:“是你杀了店老板吗?”托米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枕头底下的小布袋,发现它竟不翼而飞了——那里面藏着他用生命换来的二十八颗钻石呀!
他哇哇叫出声来,跑到外屋,一眼就看见店老板的尸体躺在放牛肉的车里,身上挨了六刀。那刀,正是他的。
钻石不见了,自己又被当成杀人凶手,托米急得愣住了。
这时,哈克走了过来,说道:“别紧张,我只是按照惯例问你是否杀了人。我相信,这不是你干的。我听说,你常常到镇上去买牛肉,请你将这里面的奥妙告诉我。”托米觉得,自己唯一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只有哈克一人了。店老板被害,如果没有哈克为他申辩,他将被土著人碎尸万段。他立刻将用牛肉引得黑雕带下钻石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哈克。哈克听完了问:“你将这个秘密告诉过谁吗?”托米想了想,说:“ 没有。但是,昨天我跟拉西里喝酒时,曾提议和他一起攀上悬崖去寻找钻石。”刚说到这里,他突然发现,自己的那匹马也不见了,那些买来的牛肉也不见了。哈克镇长立刻说:“看来,是拉西里猜到了你的秘密,偷走了钻石,又杀死了发现他秘密的店老板..”托米马上说:“他没穿上铁甲,也没让马披上铁甲,如果他到悬崖那边去,会死在那儿的!”哈克镇长摇摇头说:“恐怕这个贪心的家伙是去了悬崖,否则,他是不会让马将牛肉也带走的。”托米披上铁甲,跟着哈克镇长和一群带着枪的土著人,赶到了悬崖那儿。
拉西里的尸骨乱撒着,他的马和托米的马也被啄死了,而那两只束紧牛肉的口袋,却一点也没被撕破。
托米找到了放钻石的口袋,分了一半钻石给哈克镇长,请他接济镇里的穷人。他将带着剩下的钻石回英国去,如果能找到拉西里的亲人,他也想接济一下他们。
岩顶上仍闪着光。
巨蟒恩怨
在南美圭亚那一座小城里,有个猎人叫奇迈果。他一家四口,都靠他打猎为生。奇迈果学得了一手制作标本的手艺,他将打得的珍奇禽兽迅速剥制,再塞进防腐防虫的填充剂,稍等干燥,就拿到市场上去卖给动物标本中间商,能获得比单纯卖猎物高两倍的报酬。
圭亚那的丛林里炎热异常,要及时处理那些珍稀的鹦鹉、树蜥等确实不易。奇迈果找到了一个五米深的小山洞,将自己的防腐材料藏在里面,他自己则背着小巧的弓箭到周围捕.猎,一旦有所收获,就迅速赶回山洞口,在那儿剥制标本。
那个山洞的旁边,还有一个向下的石洞,蜿蜒曲折,深不见底。奇迈果每次都将剥开来的动物内脏、脂肪和多余的肌肉扔下去,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他从没去想那个石洞里会不会有生物。虽然他曾经怀疑那些扔下去的东西为什么不发臭,但那只是一闪念,他很快又全神贯注地干活了。
一个贮存材料的仓库似的山洞,一个废物垃圾箱似的石洞,奇迈果很满意自己选择的地方。有几次,因为丛林里飞禽很多,他将剥制好的标本放在那个山洞里,再去捕猎,隔了一天回来,标本还很完整地塞在那些材料中间,因此,他对这个地方更放心了。
1974 年的一天,正当他很兴奋地在剥制几只猎物时,脚下被地上的一块脂肪一滑,身体竟不由自主跌进了那个石洞。他的手上也满是油腻,根本攀不住任何地方,等到跌入洞底,才知道要爬上去是毫无希望的。
石洞口小肚大,周围的石壁又很光滑,没有专门的攀登工具,怎么能重见天日呢?
正在这时,他又发现,洞底左侧还有一个横洞。仔细一看,他竟吓得魂不附体。原来,横洞里有一对绿色的眼睛,这时正阴森森地注视着他!那是一条比人身体还粗的巨蟒!
奇迈果的猎刀和弓箭都留在地面上,要赤手空拳跟这么大的巨蟒搏斗,生还的希望几乎等于零。但是,他马上想起这条巨蟒不知吞食了多少自己扔下来的动物杂碎,难道它一点都不知报恩,反要伤害我吗?
他哆嗦着对巨蟒喊道:“你不能伤害我!我是你的恩人!..你离开得远远的,我会想办法出去的!”巨蟒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竟在横洞中慢慢转过身体,将尾巴朝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不见了。
奇迈果吓出了一身汗,又试着向上爬。但是,他的手又软又抖又滑,什么东西也抓不住。
正当他又气又急,准备坐下来歇一会儿时,突然,他觉得,那条巨蟒的大尾巴碰到了他的腰,将他拨到东,又拨到西,像是在戏弄他。他还听见,横洞那一头的蛇口中发出可怕的嘶嘶声,好像巨蟒也在干什么重活。
奇迈果躲闪到一旁,但不一会儿,巨蟒的尾巴又找到了他,开始重复着刚才的动作。有一次,奇迈果觉得,那尾巴卷着他往上送,不过,因为他自己惊慌,迭上去两尺,又掉了下来。这时,他对重上地面有了希望。
当巨蟒的尾巴再一次卷过来时,他索性倒骑上去,双手紧紧抱住又滑又腥的巨蟒尾部,让自己的脸朝向洞口。
这一次,巨蟒和他配合得很好,它慢慢地向后延伸,将尾部渐渐沿着石壁升上去。不一会儿,奇迈果就像乘在一架慢速“电梯”上,升到了石洞口,他的双手用力一撑,顺势一个翻滚,终于回到了地面。
这番经历,使他仿佛做了场恶梦。待他清醒过来之后,他激动地朝着石洞下喊道:“老朋友,太感谢你了!没有你,我会饿死在地底下的!”从此以后,奇迈果一到石洞口,就要大声呼唤巨蟒,他除了扔下动物杂碎,还将好些不能剥制标本的猎物扔下去,让他的救命恩人尝尝鲜。
他看不见那条巨蟒,但还是很清晰地听到它在洞底发出的嘶嘶叫声,他感到,巨蟒也在向他表示感谢。
奇迈果的妻子也知道他的历险经过,她告诫奇迈果说:“你别再向别人讲这件事了。丛林里狩猎的人很多,万一他们知道了,会用烟熏火攻,把巨蟒撵出石侗,将它杀死的。”奇迈果点点头说:“它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出卖它呢?!”事实上,巨蟒除了奇迈果喂给它的那些东西外,它还要到外面去捕食。
有一天,它在捕食时被一支狩猎队发现了,但它很快逃出包围圈,钻回了地下巢穴。
狩猎队们大肆渲染这条巨蟒“世界罕见”,引起圭亚那国家动物园的注意。动物园主任与狩猎队签了一个合同,答应为那条巨蟒付两万美元。但是,狩猎队员们搜遍了丛林,也没有再发现巨蟒的踪迹。
最后,动物园在丛林的各条小道上贴了告示,悬赏两万美元,要活捉巨蟒。告示还说,凡能提供可靠线索的人,也将得到两千至五千美元的赏金,这也等于说,只要奇迈果说出石洞的秘密,不管他们能不能逮住巨蟒,他至少能得到两千美元的奖赏。
这是一笔非常诱人的钱。
但是,奇迈果还是拼命忍熬着不去想那些绿色美金。他的妻子也对他说,只要四口之家能维持下去,咱们不能要那笔昧心的钱。
不过,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因为动物园出了巨额悬赏,到这里来狩猎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组成人网,在丛林里拉来拉去,吓得那些珍奇的禽兽四下飞窜,当然,也有不少在他们无情的枪口下丧了命。
奇迈果一连十多天没逮到任何猎物。
狩猎的淡季很快就要来到,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奇迈果犹豫了,他几次走近那个狩猎队的住处,但几次又折回来。最后,他终于推开门对那个狩猎队长说:“我知道巨蟒住的地方..它已经好些日子吃不到东西了..但是,我不愿亲自去将它引出来..”狩猎队长很快问清了情况,他拿出一台微型录音机,对奇迈果说:“你不必亲自到那个石洞口去叫唤,只要现在对着这台机器叫几声就可以了,一切都由我们来安排。”说着,他拿出一千美元,塞在奇迈果手里。
奇迈果知道,这一千美元是定金,如果他们逮到巨蟒,还将给他四千美元,即使巨蟒从他们眼皮下逃走,他也将得到另外一千美元。
更使他觉得安慰的是,巨蟒被逮走后,丛林将重归宁静、安谧,珍禽异兽又会重新回到这里。
想到这儿,他觉得心安理得了,便弯下腰对着录音机,像每次往石洞里喂食物一样,呼唤了一次又一次。
第二天,狩猎队抬着大铁笼,带上绳网和枪械,悄悄来到石洞前,很快设下了圈套。
奇迈果不愿靠近,只是躲在一棵大树背后提心吊胆地向前望着。
狩猎队长揿下了录音机按钮,奇迈果的呼唤声一遍又一遍响了起来。过了好久,大概巨蟒一直没等到食物,想爬出来弄个明白。但是,当它大半个身子离开石洞时,狩猎队长一声令下,绳网猛地升起来。巨蟒本能地朝前游窜,整个被裹在那又粗又密的绳网里了。
十几名猎手立刻将巨蟒连着绳网一起弄进铁笼。这时,狩猎队长高举起那四千美元,大声叫道,“奇迈果,咱们大家互祝好运气!你快来看看这个老朋友吧!”奇迈果从树后出来,心里充满了负罪的感觉,慢慢地走了过去。狩猎队长将钱塞到他的怀里,对他说:“好好点清..别垂头丧气的,它又不是你的妻子!”这时,巨蟒的眼睛正朝着奇迈果,目光中似乎充满愤怒和仇恨。
奇迈果的脚软了,扑通一下跪到铁笼前,朝着巨蟒咕噜道:“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他连连磕头,几乎把前额磕破了。但是,正当他起身要离开时,巨蟒张开大嘴,朝他喷来了一股像芒果汁一样黄色的**,将他的右脸颊全喷湿了。
人们将他火速送往医院。医生发现,那种黄色**有强烈的腐蚀作用,还带着毒素,只能将他右面颊的肌肉全部刮去。
两个多月后,奇迈果出院了,他花光了那五千美元。当他在镜子里发现,他的右颧骨全部暴露在外面,简直吓傻了。受创的脸部经常发出恶臭,他的妻子无法忍受下去,带着孩子离开了他。
不久,人们发现奇迈果失踪了,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人们很快就发现,那个出了名的石洞里冒出一股股难闻的气味。
大家相信,奇迈果跳进石洞自杀了。
善人寨的祭礼
这件事发生在20 世纪50 年代的日本。
这年年底,宇野乔一和永井夕子两个有一个假期,他们结了伴到日本深山一处小温泉去度假。
宇野三十五六年纪,形相俊雅,谈吐谦和;夕子才二十挂零,身材小巧,仪态万千。
他们只想暂时远离那熙熙攘攘的红尘,去与大自然亲热亲热,殊不知火车开到一处隧道里却被逼停了下来,因为前面有塌方,看来没有两三天时间是通不了车的。
正当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坐在他们不远处的30 岁左右的一位精壮汉子,叫了起来:“哎呀,这不是宇野先生吗?”宇野愕了一下,终于回忆起来,他们曾有一面之交。他说:“你不是植村先生吗?你上哪去?”植村说:“我回家去,都快到家了,偏偏遇上了塌方。这位小姐..是与你一起来的吗?”夕子落落大方地说:“我是他的外甥女。”植村笑着说:“好漂亮的一位外甥女。你们去哪里呀?”宇野说:“我们是到小温泉度假去的,看来一时是去不成了”植村笑着说:“两位若不嫌弃,就到我们村里去逗留几天。年底了,就在我们那里过年吧。我们村里的人个个好客。”夕子笑了起来:“是吗?贵村叫什么?”植村说:“就叫善人寨,两位别以为我是在吹牛,我们村确实叫善人寨。
村里人个个善良朴实,热情待客。不信,你们一问附近的人就知道。”回到喧哗肮脏的城市里去是不甘心的,到小温泉又一时去不成,夕子已经被植村说得怦然心动,她怂恿着宇野,要他接受植村热情的邀请,去善人寨过一个年。
据植村介绍,这寨里的人个个团结友爱,互帮互助,谁生了病,遭了灾,他们就会各自馨其所有去帮助他。外地人去了,他们总是待如亲人,吃住自不必说,还会邀他们到家去串门,与你拉家常,扯闲篇,活像是在接待多年未谋面的近亲。这种说法,得到了边上一些乘客的证实,这儿虽说离善人寨最近的村落都有20 公里之遥,但这些介绍和证实坚定了宇野和夕子去看一看的信心。
蓦地,夕子在宇野耳边悄悄说:“你注意到没有,有人在盯看我们?”宇野悄声回答:“我早注意到了,尤其是一听到善人寨以后,他的眼睛几乎就没有离开过我们。”夕子假装没事儿似的转过头去,边上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25 岁左右的男青年,一头长发,穿一件厚厚的皮夹克。他见夕子转过头去,就很不自然地将目光移到窗外去了。
宇野和夕子决定到善人寨去后,就下了车,在植村的带领下,两个人抄小路往前走去,转过了两个山头,终于来到一个小车站。车站很简陋,附近连一家像样点的商店都没有。但有一辆旧马车停在那里,赶车的是一个非常和蔼的老头子。
老人一见他们,就乐呵呵他说:“哎呀,是植村君来了,叫我好等,是怎么一回事呀?”植村说:“有劳耕介爷爷久等了,隧道塌方了,我们只好翻过山头走来。
这两位是来我家过年的朋友。”披着破皮衣的老人热情他说:“欢迎,欢迎,难得城里入肯屈尊上我们这个荒野小村来过年,这是菩萨见我们山里寂寞冷清特地请来的客人,得好好招待才是。来,来,你们两位先上车。”善人寨名不虚传,光这么一个未见过世面的老人就这般礼敬有加,古道热肠,确实使初来乍到的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马匹很老,车子也破,山路又着实的凹凸不平,一路上颠颠簸簸的,但是主人们的热情使客人一点也不觉得劳顿困苦。山路很黑,几天前下的雪,使路两旁像竖起了两堵白墙。越进山去,气温也越低,夕子虽然穿着厚厚的大衣,也已有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了。
这点,植村早看在眼里,他问:“冷了,是不是?”夕子说:“还行,我的大衣厚着呢。”话音刚落,不长气的鼻子已经在发痒,一连三个喷嚏冲口而出。
耕介爷爷马上扒下皮衣,扔了过来,说:“哎呀,真对不起,我们自己习惯了,竟没想到外地人受不了。快穿上!快穿上!”年轻人哪能接受老年人的衣服?夕子一定不肯收下,可是耕介爷爷无论如何非要她披上不可。最后,夕子只好接受了这位65 岁老人的好意。
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善人寨的道德观。宇野和夕子都被深深地感动了。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他们终于来到了这个山弯弯里的“世外桃源”。
善人寨位于高山之上。马车停在“善人寨公民馆”外。“公民馆”里的人听说来了客人,马上一齐站起来接待。他们慈眉善目,乐观开朗,将他们接进屋后,立即筛酒倒茶,个个轮流敬酒,一个劲地邀请:“欢迎欢迎,欢迎你们来,一定住到我家里去!”宇野被他们的盛情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说:“我们已经拜托植村君了,再不敢打扰各位了。”夕子边喝着热茶,边说:“哎,真是一些亲切的人!”一位态度稳重的白发老人进来了,他是村长。
他对宇野他们寒喧了一阵后,说:“你们来得不容易,难得,难得,既然来了,务必过了年再回去,一起参加我们寨里的祭礼。”原来,善人寨每年底都要举行一次村祭,据说还十分隆重呢。
就在将过年未过年的这几天,宇野和夕子两个平白地受到全村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心里感到十分的温暖和不安:他们让他们睡寨里最好的屋子,吃各种各样别有风味的美味佳肴,千方百计地找来野味款待他们,任凭他们两个到各处去玩耍观赏。
有一次,他们来到后山,看见一处悬崖边,有一块小小的广场,不少男人用木头又绑又钉地正在工作。瞧那模样,像个小型的棒球场,用两米高的柱子围成一个直径10 米左右的四周设有简单梯子的圆形看台,看来,这是村祭的所在地。
他们两个不便打扰他们,就顾自己往后山爬去。那里重峦叠翠,还留有残雪。从一旁看,这处悬崖足有50 米高,怪吓人的。两人吓得连多看一眼都害怕,连忙离开了这里。
他们正要往别处走,突然一个长头发的青年轻轻朝他们“喂”了一声,他正藏身在附近一块大石块后面,啊,他不是火车上愉偷瞧他们的那个人吗?
这个年轻人搔搔头,说:“对不起,打扰了,我叫山上。你们是东京人吧?”宇野说:“是的,我叫宇野,她叫夕子。”这青年说:“很抱歉,我..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的哥哥,一年之前是死在这里的。”夕子惊异地问:“对不起,能详细他说一说吗?”这个长发青年告诉他们,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也就是即将过年的时候,他的哥哥被人邀请来到这里,不料竟在大年三十坠崖身亡。这次他是偷偷来的,瞒着当地人。他想查一个水落石出,因为他怀疑他哥哥不是坠崖而死,而是被杀害的。他哥哥有恐高症,绝对不会到悬崖上去玩;再说,在他死前他还给家里写过信,说这里的人十分的热忱好客,他感到很快乐。一个感到快乐的人怎么会自杀呢?
就在他们谈得热乎的时候,树林中传来了植村的声音:“宇野先生,你在哪里?”这个长发青年急忙站起来,悄声说:“我不想让村里人见到我。我先走了。”说完,他溜进了另一片树林。
这时,植村来到了他们面前,说他好久见不着他们,怕他们出危险,一直在找。
夕子故意问他:“呀,我道是谁,原来是植村先生。植村先生,这个悬崖上没有栏杆,不危险吗?”植村感到很意外,半晌才耸耸肩膀说:“这..这个,这倒没有想到。
不过这里从来就没有死过人。”这话显然是撒谎。那个青年刚说去年他哥哥是在这里死的,而他却说这儿从来就没有死过人。他干吗要撒谎?
下山来,他们走进寨子里唯一的一家杂货铺,宇野想买一包七星牌香烟,可是这位粗壮的女店主再三的道歉,说没有这档烟,要,就只有精彩牌。
宇野不想抽精彩牌烟,出店来,只见夕子盯着一个20 岁的疯姑娘在看着,直到宇野喊她,她才转过神来。
回去后,他们看见村长正在那里。
夕子很可怜这个疯姑娘,就问:“请问村长,这个姑娘是怎么疯的?怪可怜的!”村长皱皱眉头说:“是呀,怪可怜的。说来这已是前年的事了,那年发生了山崩,她的一家老小,全被压死了。唉,真惨啊!她受刺激过大,所以疯了,——唉,不谈了,不谈了,我们还是谈点高兴的事吧。今天是除夕夜,两位要吃什么新鲜东西吗?这里地处偏僻,真是委屈了两位!”宇野连连摇手,说:“村长别再为我们操心了,我们已经过意不去了。”说着,他们回到了自己住的房里。才走上楼,突然,夕子发现那个疯姑娘正在他们楼下。她用小树枝在地上画字,字很大,写的竟是“当心被杀”4 个字,写完了,又用脚“唰唰唰”擦掉。然后,她一溜烟跑了。
夕子指着楼下,惊惶地说:“快看,快看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件事,弄得宇野和夕子莫明其妙,也弄得他们心惊肉跳的。直到这时,他们才感到这个善人寨处处透着神秘和灾难。
正在这时,村长又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七星牌香烟来,说是杂货店女老板特地叫人下山到别的店里捎来的。
宇野将这烟摸在手里,半晌说不出话来:“这..这莫非这个善人寨里的人真好到要满足客人的任何要求吗?
这时,突然有一个人飞跑进来报告村长,说后山有狼咬死了人,村长一听急忙走了。宇野一拉夕子的手,跟了去。
死者是那位长发青年,咽喉处裂开了一个大大的伤口。伤口确实是动物咬的。
宇野一捏夕子的手。他们马上和疯女的警告联系在一起。说不定,这正是谋杀。他们两人一时间紧张得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夜里,善人寨的人竟弄来了这里难得一见的牛排,特地烤灼起来,请宇野和夕子品尝。这样的盛情,叫宇野他们又怀疑起自己刚才的念头是不是过于多疑、过于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