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省城国际会议中心。

天空飘着细雨,倒春寒的威力依旧不减。

会议中心门前豪车云集,全省各地市的城建系统负责人、国企老总、行业专家纷纷入场。

方平带着陆文斌和刘建军,穿过安检通道,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厅。

“方总,咱们的位置在第三排最边上。”刘建军看了一眼座位图,压低声音抱怨,“连一些县级市的代表都排在咱们前面,这摆明了是恶心人。”

“坐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说话。”方平把外套递给刘建军,整理了一下领带。

刚走几步,迎面碰上一群人。

走在中间的是省国资委副主任高远,旁边陪同的正是魏长明。

魏长明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红光满面。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但官场和商场的规矩,面子工程永远要做足。

“哟,这不是江北城投的方总吗?”魏长明停下脚步,夸张地伸出双手,“方总大驾光临,省城蓬荜生辉啊。”

方平伸出一只手,跟他虚握了一下:“魏总客气了。省城是魏总的地盘,我这是来取经的。”

高远背着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方平:“方平同志,江北最近的动作很大嘛。跨省直采,搞得省内很多材料商联名把状告到了我这里。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团结,不要搞独立王国。”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沉。

方平不退不让,迎着高远的目光:“高主任教训得是。不过江北的财政每一分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买东西货比三家,选物美价廉的,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持家之道。至于那些告状的材料商,如果是靠垄断市场、以次充好来维持生存,那这种企业,早点淘汰对全省的营商环境反而是件好事。”

高远脸色一沉。

他没想到方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敢直接顶撞他。

魏长明见状,赶紧打圆场:“高主任,方总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咱们先进去,论坛马上开始了。”

临走前,魏长明凑近方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方平,这里是省城,不是江北。今天这出戏,你好好唱,我给你留了前排的观众。”

方平看着魏长明的背影,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自己的座位。

上午九点,高峰论坛正式开幕。

会议中心座无虚席。

几十家长枪短炮架在后排,方若雪带着江北台的摄像团队,硬是挤到了第一排侧面的过道上。

开幕致辞由高远主讲。

高远站在发言台上,洋洋洒洒念了半个小时的稿子。

前半段是套话,后半段话锋一转,开始夹枪带棒。

“当前,我们省的城市建设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也存在一些不容忽视的问题。个别地市,为了追求所谓的‘政绩’和‘模式创新’,脱离全省大局,盲目引入外省资本和材料,严重挤压了本省企业的生存空间。这是一种短视行为!我们搞建设,要算经济账,更要算政治账!决不能让国有资产在所谓的‘创新’中流失!”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高远这是在指桑骂槐,矛头直指江北。

方平坐在角落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连头都没抬。

漫长的主旨演讲结束,进入各地市经验分享环节。

前面的几个地市代表中规中矩,念完稿子下台。

十一点五十分,距离午餐时间还有十分钟,会场里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

主持人拿起麦克风:“下面,有请江北城投集团总经理方平同志,为大家做经验分享。时间五分钟。”

方平合上笔记本,大步走上发言台。

他把准备好的U盘递给工作人员:“麻烦放一下PPT。”

工作人员捣鼓了半天,满头大汗地抬起头:“方总,您的文件格式不兼容,系统打不开。”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魏长明坐在第一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盖不住脸上的得意。

没有PPT,没有数据支撑,五分钟的时间,看你怎么下台。

方平站在麦克风前,伸手敲了敲话筒。

“咚咚。”

沉闷的声音在会场里回**,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既然机器闹情绪,那咱们就脱稿聊几句。”方平双手撑在发言台上,目光扫过全场。

“刚才高主任讲,搞建设要算经济账和政治账。我非常赞同。今天我就给大家算一算江北的这笔账。”

方平没有用任何客套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江北纺织二厂棚改项目,总投资三十亿。如果按照传统的本地采购模式,仅钢筋、水泥两项大宗材料,预算高达六点五亿。而我们通过跨省直采,引入海州国企竞争,最终成交价是五点一亿。”

方平竖起一根手指。

“一点四亿。同志们,这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这是一点四亿的真金白银!这笔钱,可以给江北老城区再修三条排涝管道,可以给五所希望小学翻新教学楼!”

方平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会场里原本漫不经心的人,纷纷抬起头。

“有人说,我们这是破坏本地经济内循环。我想问问,什么叫内循环?难道任由本地几个材料商串通一气,坐地起价,把一吨钢筋卖出天价,这就叫内循环?难道政府的财政资金,就活该成为某些利益集团案板上的肥肉?”

方平的目光直逼第一排的魏长明。

魏长明避开视线,低头看桌上的文件。

“江北的跨省直采,不是排斥本地企业,而是要砸碎垄断的铁饭碗,把水搅活!只有竞争,才能倒逼企业升级,才能真正保护国有资产!”

五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方平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发言。

“我的汇报完毕。谢谢大家。”

台下沉寂了两秒,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江北台的摄像机红灯闪烁,将这一幕完整记录。

高远偏过头跟主持人使了个眼色。

主持人赶紧上台:“感谢方总的分享。下面进入自由提问环节。哪位专家或者媒体有疑问,可以举手。”

话音刚落,坐在专家席第二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拿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方总讲得很精彩,很煽情。但我作为省建筑行业协会的代表,有几个专业问题想请教。”

这人正是赵铁军。

“方总口口声声说跨省直采节约了成本。但建筑材料的质量,是工程的生命线。外省材料长途运输,缺乏本地监管,一旦出现质量问题,谁来负责?江北城投这种只看价格不看风险的做法,是不是对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极度不负责任?”

赵铁军一开口,就扣下了一顶大帽子。

“另外,据我了解,江北本地的材料商一直本分经营。方总单方面撕毁合作意向,强行引入外地资本,导致本地十几家建材企业面临破产危机,上千名工人即将失业。这种为了个人政绩,砸本地工人饭碗的行为,方总,又该作何解释?”

赵铁军的两个问题,像两把尖刀,直刺方平的要害。

会场里的气氛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平身上。

魏长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台上,等着看方平出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