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眼神精明,一看就是个务实的商人。

没有太多客套,几杯茶下肚,林昭远开门见山。

“张总临江的情况,想必您也有所耳闻。”

“我不瞒您前阵子,我们确实经历了一场风暴。”

张启明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但我认为风暴过后,临江的天更蓝了,空气也更清新了。”

“投资环境只会更好。”林

昭远语气诚恳。

张启明笑了。

“林市长我欣赏你的坦诚。”

“说实话来之前,我确实有顾虑。”

“临江的区位优势不错但产业配套,尤其是我们新能源行业需要的上下游企业几乎是空白。”

“还有人才大学城建了几年,留下来的高技术人才有多少?”

张启明的问题,个个都打在七寸上。

陪同的招商局长额头见了汗,想解释几句。

林昭远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张总您说的都是事实。”

“这正是我们需要改变也正在改变的地方。”

“您需要什么样的配套我们来建。”

“您需要什么样的人才,我们去引。”

“政府能做的,就是服务。”

“您只管提要求,剩下的交给我们。”

“我给不了您太多的税收优惠,因为临江财政确实困难。”

“但我可以给您一个承诺——在临江,您办事不会再有任何推诿和障碍。”

“所有部门都为您开绿灯。”

这是一个市长,对一个商人的承诺。

张启明沉默了。

他见过太多画大饼的官员。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油滑,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良久,张启明端起茶杯。

“林市长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明天我会让我的团队,拿出一个具体的需求清单。”

饭局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林昭远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临江这个死局,想要盘活,就必须引入外部的活水。

新能源,就是他选的破局点。

……

回到市委招待所,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昭远洗了把脸,拨通了姜若云的电话。

他把一天的工作,碰到的难题,尤其是财政的困境和永鑫钢铁的事,简单做了汇报。

电话那头,姜若云安静地听着。

“你的思路是对的。”

“盘活资产,加强征管抓招商,这三板斧下去局面能很快打开。”

“但是昭远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永鑫钢铁是个硬骨头,而且是块毒骨头。”

“动它一定要慎之又慎。”

“它不仅仅是临江的纳税大户、就业大户。”

“它的背后,牵扯的关系网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姜若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么说吧,省里都有人很关注这家企业。”

一句话,让林昭远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省里?

怪不得郑国涛一直对它听之任之。

怪不得董成和它有牵连。

怪不得马仔说它“安静得不正常”。

原来,根子在这里。

“它既是经济问题,也是环保问题,更是社会稳定问题。”

“几千职工和他们的家庭,一旦有变故会出大乱子。”

“我明白。”

林昭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知道姜若云不是在吓唬他,而是在保护他。

“但是,书记,”他看着窗外的沉沉夜色,“毒瘤总不能让它一直烂下去吧?”

“问题拖得越久,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总得有人去捅这个马蜂窝。”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林昭远能听到姜若云清浅的呼吸声。

“我需要一个切入点。”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姜若云表明决心。

一个能一击致命,又不至于让整个临江都跟着陪葬的切入点。

挂断电话,林昭远站在窗前。

省里有人。

他忽然明白了,永鑫钢铁这头盘踞在临江的巨兽,为何能如此有恃无恐。

……

第二天一早,楚瑶走进了林昭远的办公室。

“楚瑶帮我个忙,要绝对保密。”

林昭远把一张纸条递过去。

“想办法调阅永鑫钢铁近三年的所有数据。”

“工商、税务、环保处罚记录,还有最重要的它的工业用电量。”

“不要通过市里任何部门的公开渠道。”

林昭远补充了一句,“从省里的数据平台想办法。”

楚瑶点点头,接过纸条,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出去了。

林昭远知道,这是在走钢丝。

绕开市级部门,直接从省级数据平台调阅,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的信号。

但他别无选择。临江这张网,太密了。

两天后,深夜。

楚瑶将一个加密U盘放在了林昭远的办公桌上。

永鑫钢铁的产值,近三年几乎没有波动。

但它的纳税额,却逐年大幅下降。

这不合常理。

更刺眼的是另一组数据。

环保部门的投诉记录,厚厚一沓,每年都在增加。

但最终的处罚结果,大多是“警告”、“限期整改”,罚款数额小得像个笑话。

最关键的,是用电量。

作为一家钢铁企业,电就是它的血液。

用电量,是衡量它生产状况最真实的晴雨表。

数据显示,永鑫钢铁的用电量常年高位运行,甚至在稳步增长。

产量不变,用电量增加,纳税额暴跌。

这他妈是什么经营鬼才?

林昭远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份关联企业名单上。

恒发贸易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王恒发。

楚瑶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注释:永鑫钢铁董事长赵永鑫的小舅子。

这家贸易公司,业务流水大得惊人,几乎包揽了永鑫钢铁所有的矿石进口和钢材出口业务。但它的年度利润,薄得像一张纸。

典型的转移利润。

把本该属于钢铁厂的利润,通过左手倒右手的方式,转移到了这个几乎不产生任何税收的贸易公司空壳里。

再通过这个空壳,流向……某些人的口袋。

林昭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看到了一条线。

一条黑色的,肮脏的,从钢厂的烟囱里冒出来,钻进贸易公司的账本,最后消失在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的线。

这,就是切入点。

但光有数据还不够。

周末,林昭远没让吴元勤安排司机,自己开着一辆最普通的私家车,换了一身便服,独自一人,朝着永鑫钢铁所在的黑山镇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