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想反对，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反对林昭远当组长？
等于说他不关心化工厂问题。
他只能僵硬地点点头，“我同意姜书记的意见。”
……
第二天，林昭远召集了一个特殊的座谈会。
没有政府官员，没有企业管理层。
只有从临江化工厂请来的几个技术专家，和几位干了一辈子的老工程师。
老工程师们一辈子在厂里，对着领导，总有些放不开。
林昭远亲自给他们挨个倒上水。
“各位师傅各位专家，今天请大家来不是开会是聊天。”
“化工厂现在什么情况大家比我清楚。”
“我想听听你们最真实的想法。”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工程师，犹豫半天终于开了口。
“林市长……厂子……”
“是不是真的要关了？”
“我们这代人从建厂就在，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它是有问题可……它也是我们的家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眼圈都有些泛红。
林昭远没立刻回答，他看向一个负责技术的副总工。
“刘总工我看了资料。”
“我们厂除了主营产品每年会产生大量的工业副产物，比如那种叫……”
“叫什么聚苯醚的废渣处理成本很高对吧？”
刘总工点点头。
“是，那是我们最头疼的东西，剧毒难处理，每年光是无害化处理就要花掉上千万。”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工程师，突然插了一句。
“那不是废渣。”
那老工程师有点紧张，推了推眼镜。
“我……我看过国外的一些资料。”
“那个聚苯醚提纯之后是PPO，一种顶级工程塑料。”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刘总工皱眉：“老王这事我也听说过，但提纯技术掌握在德国人和美国人手里。”
“专利壁垒高得吓人，我们自己搞根本没可能。”
“怎么没可能！”
“我们实验室十几年前就试过！”
“用一种复合萃取法纯度能到99.5%！”
“比德国人的方法成本还低！”
“只是当时厂里觉得这是不务正业，项目就停了……”
林昭远的眼睛，瞬间亮了。
就地转型！
变废为宝！
不关厂，不裁员！
把这个污染炸弹，直接升级成一个生产高附加值新材料的聚宝盆！
发展新材料产业链！
这不就是破题的方向吗？！
……
深夜，冯渊的电话打到了周启明的手机上。
“启明啊事情我听说了。”
周启明冷哼一声，靠在沙发上。
“姜若云这个女人太狠了。”
“硬生生把一个坑变成了林昭远的垫脚石。”
“别急。”
冯渊在那头轻笑一声。
“是垫脚石还是绊脚石还不一定呢。”
“事故是契机也是陷阱。”
“他林昭远现在有两条路。”
“一条推动彻底关停，这个最简单也最稳妥。”
“但几千号工人下岗影响社会稳定，这个政治包袱他背得起吗？”
“到时候我们只要煽动一下工人情绪，他就焦头烂额。”
“另一条就是他现在想的搞什么转型升级。”
“这个更好办了。”
冯渊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升级需要什么？”
“钱！天量的钱！”
“临江市的财政兜得住吗？”
“他去哪儿弄几个亿甚至几十个亿的投资？”
“到时候项目搞一半，资金链一断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看他如何选择都是死局。”
周启明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没错。
姜若云，你给了他尚方宝剑又如何？
我倒要看看他林昭远，怎么拿着这把剑把自己给捅死。
……
第二天一早，林昭远就带着吴元勤和几个秘书处的人，直接杀到了临江化工厂。
没有通知厂领导，没有搞任何迎接仪式。
他戴上安全帽，直接扎进生产车间，钻进最基层的工人宿舍。
“师傅一个月拿多少钱啊？”
“家里几口人？孩子上学要不要交赞助费？”
“要是厂子转型需要去外地培训，你们愿意吗？”
他听到了各种声音。
有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市长，我们这四十好几的人了，除了会开机器啥也不会，厂子没了我们去哪儿啊？”
也有对变革的期待。
“只要有活干有钱拿学啥都行！”
“总比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强！”
一整天下来，林昭远收集了厚厚一沓笔记。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把人分派出去。
“张薇你马上带人去研究，国家、省里，所有关于传统产业升级、新材料产业发展的扶持政策，一条都不能漏！”
“把能申请的补贴、贷款、优惠全部给我列出来！”
“是，市长！”
“李伟，你带着财务的人重新做资金测算！”
“把老王工程师那个技术路线的成本给我算出来！”
“资金筹措方案给我做三个版本！”
“A方案争取上级拨款；B方案引入战略投资；C方案我们自己勒紧裤腰带，一部分一部分来！”
“明白！”
但与此同时，一股暗流，也开始在临江市涌动。
周启明开始在各种非正式场合，明里暗里地散布他的“转型风险论”。
“化工厂转型听着是好，可风险太大了嘛。”
“几十个亿投进去万一失败了谁来负责？”
“我觉得还是稳妥一点好先关停，做好职工安置一步一步来嘛。”
“林市长还是年轻有魄力是好事，但有时候容易好大喜功不考虑实际情况。”
“几千工人的生计还有市里的财政，可开不起这个玩笑啊。”
这些话，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机关干部、企业老板甚至普通市民的耳朵里。
舆论的天平，开始悄然倾斜。
……
市委书记办公室。
林昭远将一份报告，放在了姜若云的桌上。
《关于临江化工厂就地转型发展新材料产业链的初步构想》。
姜若云没有立刻看报告，而是看着林昭远。
他眼里的血丝更多了，人也清瘦了一圈。
“说说你的想法。”
姜若云靠在椅背上。
林昭远深吸一口气，开始阐述。
从PPO新材料的技术路径，到广阔的市场前景，从三种资金筹措思路，到详细的职工分流培训和安置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