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远给他出的主意很高明。

不提调查,不提改制,只谈研究。

以市深改办的名义,做一个关于滨海市传统产业变迁的课题研究。

这个名头,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毛病。

陈荣带着两个年轻人,开始走访那些早已退休的老工程师。

他不去政府安排的座谈会,专挑那些住在老旧小区,没事就在楼下晒太阳下棋的老人。

“王师傅,您好您好,我是市里搞研究的,想跟您聊聊咱们红星机械厂当年的事。”

陈荣递上一包烟,自己先点上一根,蹲在老人身边。

“您是厂里的元老了,当年厂子多辉煌啊,生产的机床全国有名。”

“后来怎么就……唉。”

一提当年,老工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那个时候啊,人心惶惶的。”

“说是要引进私人老板,搞活企业。”

“结果呢?厂子是活了,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死了。”

“几百块钱,就把我们一辈子的工龄给买断了。”

“厂里那些设备,德国进口的,当废铁卖!心疼啊!”

陈荣认真地听着,在本子上一一记下。

他并不急于去问核心问题,而是通过这种倾听,慢慢获取对方的信任。

然而,他这种学术研究式的走访,还是传到了刘茂才的耳朵里。

刘茂才正在办公室里浇花,听到秘书的汇报,他手里的水壶停顿了一下。

“陈荣?深改办?”

刘茂才冷笑一声。

“林昭远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以为换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了?”

“想从下面这些老家伙嘴里掏东西?”

他放下水壶,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天真。”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去,放点风出去。”

“就说市里头对当年的改制有不同意见,可能要重新清算,把当年的事翻出来再查一遍。”

“说得严重一点,就说有些人当年拿了补偿,占了股份,现在政策要变,可能都要吐出来。”

几天后,一股诡异的风就在那些下岗职工聚集的老小区里刮了起来。

“听说了吗?市政府要查当年的事了!”

“什么事?”

“就是改制啊!说当年的评估有问题,要重新算账!”

“那我们当年拿的那些补偿款……不会要收回去吧?”

“还有些人不是转成了股份吗?”

“那不是要作废了?”

恐慌蔓延。

原本只是发发牢骚的老工人们,一下子被点燃了。

几十个情绪激动的前职工,直接冲到了红旗区政府门口,堵着大门要说法。

“凭什么!当初是你们让我们下岗的,给了三瓜两枣就把我们打发了!”

“现在日子刚好过一点,又想来折腾我们?”

“到底还让不让人活了!”

正在区里开会的陈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焦头烂额。

他想出去解释,但群情激奋,根本没人听他的。

刘茂才这一招釜底抽薪,又快又狠,直接煽动群众情绪,把陈荣的工作彻底搅黄了。

林昭远接到电话时,人正在去往红旗区项目的工地上。

他听完陈荣火急火燎的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

“稳住,不要跟群众起冲突。我马上处理。”

他挂了电话,直接打给了市委宣传部。

“立刻拟一份通告,以市政府办公室的名义发布。”

“核心内容三点:第一,市委市政府充分肯定过去几十年改革开放取得的成就,尊重历史形成的改革成果。”

“第二,近期有关部门进行的社会调研,是为了总结经验,完善未来制度设计,而非追究任何个人的历史责任。”

“第三,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任何关于重新清算的说法,均为别有用心之人捏造的谣言!”

他又打给自己的秘书吴元勤。

“元勤,你马上协调政府办,半小时后,搞一个媒体通气会,把通告精神再强调一遍。”

“找两家主流媒体,做个简短的专访,调子要定准:尊重历史,面向未来。”

不到一个小时,市政府的官方澄清公告就通过各大新闻客户端推送到了市民的手机上。

电视台的午间新闻,也插播了相关报道。

原本聚集在区政府门口的人群,看到官方的正式辟谣,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几位领头的代表被请进去喝茶谈心,大部分人也就慢慢散去了。

一场眼看就要失控的群体性事件,被林昭远在萌芽状态就迅速摁了下去。

他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反手将了刘茂才一军。

你煽动?

我官方辟谣。

你制造恐慌?

我稳定人心。

这一番操作下来,刘茂才反而显得上蹿下跳。

风波平息后,陈荣心有余悸地找到了林昭远。

“市长,这次太险了。刘茂才这招,太毒了。”

林昭远给他倒了杯茶。

“怕了?”

陈荣摇摇头,又点点头。

“跟群众打交道,我是真的有点怕。”

“道理说不通。”

“他们不是不讲道理,是被人利用了恐惧。”

林昭远看着他,“不过,这次风波也并非全是坏事。”

“至少帮我们筛选出了一些人。”

“那些闹得最凶的,背后撺掇的,跟当年改制有没有关系?可以查一查。”

“另外你再去走访一下,经过这次事件,有些人可能会更愿意跟我们说点真话了。”

陈荣一点就透。

“我明白了!”

他再次找到了那位差点被谣言吓得犯了心脏病的王工程师。

这一次,老人的态度明显亲近了很多。

政府的快速反应,让他吃了定心丸。

两人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闲聊,话题又回到了当年的改制。

王工程师的情绪很放松,聊着聊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唉,说起来啊,当年给咱们厂做资产评估的那个会计师事务所,一直就有点名堂。”

陈荣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

“哦?怎么说?”

“我也说不好。”

王工程师摆摆手,“就是听人说的。”

“正式的评估报告还没出来那会儿,有人在当时咱们滨海最好的那个天上天旋转餐厅,看到那个事务所的负责人,跟市里的一个大人物一块儿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