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治十一年,是谢观上位的第十一个年头。
彼时的谢桑宁年四十有八,当年新帝即位后为彰显特殊恩宠,又加封为安阳护国公主,加食邑一千户。
从物质上来说,谢桑宁没有什么好愁的。
精神来说,也很满足。
自己这些年操劳得少,幸福美满心情好,又保养得宜,看起来就跟三十多、不到四十的美妇人一般。
但这,似乎给了夫君压力。
他年长她四岁,已经五十二了。
打前几年开始,裴如衍很害怕听到“老夫少妻”的评价,于是再不熬夜操劳了,白日没干完的公务,晚上是绝对不会干的。
不仅如此,他还饮食清淡不重口腹之欲,每日都要刻意锻炼,清晨打完拳再去上朝,晚上饭后还要沿着府中回廊走五六个来回,风雨无阻,到了休沐的日子,再带着长孙去骑马射猎。
因他从不懈怠的缘故,年至五十二的他,与那些上了年纪就圆润的男子拉开极大的差距,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清癯出尘,步子始终轻捷有力,看着比同龄人显年轻些。
年纪大了后,品位也跟着有了变化。
前阵子京中流行各种美须,他也跟着留了八字髭、山羊须。
谢桑宁原本是不喜欢的,清清秀秀的多好,留个胡子作甚?
不过后来,倒也发现了留胡子的妙处。
另外,留了胡子非但没影响他的“美貌”,甚至多了一层符合年纪的清雅威严。
到底也是收了不少学生的人,端重得让人不敢造次。
“祖母!”
一声清脆稚嫩的女孩声,让谢桑宁下意识翘起嘴角,望过去。
是五岁的小孙女,从宫学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九连环。
“诶,今儿夫子又给你布置功课了?”谢桑宁笑道。
奶声奶气的小孙女喘着气,到主位边上的小板凳上坐下,点头,“夫子嗦,要把九连环解凯,祖母,爹爹解不凯,祖母冲明,祖母帮窝解开好不好?”
跑得几句话都没法说清楚,还惦记解九连环。
不过是五岁的孩子,解什么九连环?
哪个夫子布置的课业?这样不靠谱?
这个念头,在谢桑宁的脑子里过了一遍,看着孙女期待的小眼神,还是伸手将九连环接过来,慢慢解开。
“祖母好腻害!”小孙女站起来鼓掌。
谢桑宁被逗笑了,拍拍孙女毛茸茸的脑袋,“那明日你要如何与夫子说?”
小孙女眼睛亮亮的,“窝就说,是祖母解开的,窝解不开,爹爹说,笨不要紧的,但做仁要诚信。”
闻言,谢桑宁一愣。
这也是自己曾对子女说过的话。
嘉择和嘉楠这两个孩子,其实不笨,只是不够刻苦。
尤其是嘉择,这孩子好武,可才学并没有得到其父真传,性子好动,实在不爱看书。
那时候谢桑宁就对他说过,诚实守信就是好孩子。
但裴如衍不放弃,一空下来就抓着嘉择学习,他自己对牛弹琴到厌烦,便差使他那些学生们轮番教导嘉择。
但是收效甚微。
直到……谢观登基,身为护国公主的谢桑宁、身居丞相之职的裴如衍俨然成了京中最具权势的代表人物,何况裴家还有爵位,裴如衍还有个手握地方兵权的将军弟弟、一个解元之资的侄子。
这种情况下,流着皇室血脉的谢嘉择,太过聪明未必是好事。
要么笨,要么聪明,最忌讳的就是笨还努力的。
于是裴如衍才放弃了。
谢桑宁看着玉雪可爱的小孙女,揉揉她的脸,慈爱地说,“囡囡不笨。”
廊下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这个时辰,大抵是裴如衍从中书省回来了,至廊下宽去外氅,抖了雪后,留那一袭象征职权的紫玉官袍,缓步入内厅。
小孙女唰地站起,没看清脸,就朝那紫色下摆冲去,抱住大腿,“祖父!”
随即被悬空抱起。
裴如衍的目光落在谢桑宁手上的九连环上,习惯了,“囡囡的课业怎么总让祖母做,嗯?”
谢桑宁将九连环放下,语气纵容,“这个年纪,解什么九连环,学宫的夫子这不是——”
“三皇子解出来了。”裴如衍淡淡道。
三皇子,是姜璃与谢观的嫡出小皇子,虽与囡囡同岁,却实打实大了两辈。
生小皇子的时候,姜璃都已经四十二了,算是老来得子,这位小皇子被帝后视若珍宝、百般呵护。
学习这方面,根本没有一点逼迫的,纯是小皇子自己脑子好使。
小囡囡和小皇子分在一个学斋,进度自然是按照小皇子的学习进度来的,难怪囡囡每回回来都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谢桑宁思索道:“皇子聪慧是好事,将来后继有人,否则太子之位空悬,时间久了,朝野动**。”
帝后伉俪情深,没有后妃。
失去皇长子后,姜璃伤了身子,直到入主东宫前一直没有生育。
姜璃和谢观的长子,是谢桑宁的亲堂弟,但直到出事前,谢桑宁也一直没见过这位堂弟。
当年谢观和姜璃两人四处奔波、治水抗灾、救济灾民,辗转各地不辞辛苦地扶贫。
这长子就是中途生下的,也没来得及带回京中,就放在临时租住的一进院里养着。
谢观与姜璃都是吃惯了苦头的,自然不觉得条件差,只请了个奶娘和婆子照看着。
两人又是头一回做父母,没留个心眼,当地请的奶娘没有经过调查,那奶娘估计都不知道两人真实身份,趁着他们夫妻二人出门时,等婆子去后厨烧水的功夫,抱着孩子跑了。
那时候孩子才九个月,还没到周岁,也没取名,只唤作大郎。
就是那一年,姜璃哭伤了身子,此后数年都没有生育。
直到谢观入主东宫后,彼时三十六岁的姜璃才再次有孕,诞下二皇子,又在四十二岁高龄生下三皇子。
裴如衍将囡囡递给下人,无情关上了正厅的门,“小皇子聪慧,但陛下暂无立太子之意。”
谢桑宁惆怅,“他们还未从失去长子的悲痛中走出来,这些年,姜璃一直很自责,只是,想寻回大皇子,谈何容易?”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婴儿有没有机会长大都未可知。
不过,她们谢家的人命运总是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