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明章帝和皇后并排走到高台上落座,而后叫平身,“今日是为北境征战的将士们庆功,诸卿莫要拘谨。”
众人纷纷应是。
但话是这么说,实际上怎么可能一点也不拘谨,谁又敢完全当真呢?
今日最重要的当然不是吃饭,而是封赏。
上午复命的时候贺丛渊的封赏就已经下来了,所以他这会儿就静静坐在那吃菜,时不时和谢拂耳语几句。
明章帝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几次,很快又错开了。
封赏的诏书很长,不只是活着回来的,那些埋骨沙场的将领和士兵,也都是该追封的追封,该抚恤的抚恤。
但有一点让人为难,那就是那两百多名女兵。
她们不是正规的军队编制,还是以女子之身上战场,按律是没有封赏的,但她们又活捉了北凉的三皇子,谈判的时候为大虞多换了一座城池,是以封不封,该怎么封都是一个难题。
而且她们基本都是和家人断绝关系的,想封赏她们的家人都没处去。
“……商令窈为云骑尉……”
诏书念到这里,谢拂的耳朵动了动。
商令窈今天也来了。
北境的风雪着实锻炼人,一年没见,她褪去了从前的青涩与调皮,整个人内敛沉稳了不少,尤其是那眼神,要不是在来的时候冲她笑了笑,给她打了个手势,谢拂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这会儿,谢拂又忍不住朝她看去。
她真的成女将军了,梦想实现,一定很高兴吧?
可商令窈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岿然不动,并没有肉眼可见的高兴。
谢拂瞬间对她肃然起敬。
宠辱不惊,看来窈窈这些日子进步果然大。
诏书念完,就正式开席了。
贺丛渊这个国公可谓是炙手可热,今天圣旨出来的时候不少人都愣了,贺家不是已经是镇国公了,怎么又出一个国公?
一门两国公,这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
而后才知,原来是镇国公跟原配夫人和离了,贺丛渊归的是叶家,而且此次战役,叶家家主往北境捐献了一批又一批物资,这一个国公之位,倒也没人眼红。
不过叶家从一个商户变成勋爵之家,也算是一飞冲天了。
不少人都来问他敬酒。
有人道:“这酒可是最近京城新出的,叫‘三日醉’,比烧刀子还烈,据说喝一杯能醉上三日,没想到竟然在宫宴上瞧见了。”
武将桌上都是这种酒,上的时候就有人注意到了。
“你还不知道吧?这酒坊是安阳公主的,听说今日接风宴,安阳公主特地去求了陛下,让我们也能尝尝这新酒。”
谢拂也闻到那个味道了,不能喝酒的文臣和女眷面前都是清甜的果酒,贺丛渊刚才并未碰酒,所以她也是现在才发现,忍不住提醒,“你旧伤未愈,少喝点。”
她这么一说,来敬酒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贺丛渊端起酒杯,“旧伤在身,不过诸位大人好意,这杯我饮了。”
言下之意,就这一杯他喝了,其他的就不喝了。
“是是是。”
他不想喝,谁敢勉强他不成?便是以前也没人敢,别说现在了。
之后便也没人来敬他了。
上首的明章帝看到这一幕,眸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
皇后注意到了,端起酒杯,借宽大的袖袍遮住了眼底的冷芒。
忽然,明章帝突然咳了起来。
原本还只是咳了一声,谁知这一咳喉中发痒,竟是抑制不住,接连不断地咳了起来。
“陛下没事吧?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皇后已经放下了酒杯,一脸关怀。
“无事……”
明章帝刚一开口,又是剧烈地咳嗽。
帝后这边的情况很快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皇后道:“陛下身体不适,还是先离席吧,叫太医来看看。”
明章帝点了点头,便在曹柯的搀扶下离席了。
一众大臣神色各异。
皇后与贺丛渊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是什么意思只有估计他们两人知道。
明章帝没有走远,而是先去了侧殿休息。
“陛下,可要传太医?”曹柯小心翼翼地问。
明章帝摆手,他咳得脸都有点红了,胸腔火辣辣的,像是有刀子在割一样,“先不传,把丹药拿来。”
曹柯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去取丹药,“陛下。”
明黄色的锦盒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黑褐色的丹药,明章帝只看了一眼,便掂起来服下,连水都没用,然后便盘腿坐起来开始调息。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股无处安放的痛意才终于消失不见。
明章帝一走,祈年殿的气氛都轻快了不少。
谢拂去寻商令窈说话。
“都是云骑尉了,你怎么看着还不太高兴?”
商令窈看了眼四周,低声道:“只是个虚名而已,还是你家贺将军,不对,现在应该是定国公为我们说话,再加上陛下看在我家的份上才封的,我那些姐妹们,可一句着落都没有。”
她们不仅生擒了北凉三皇子,后面的攻城战她们也都参与了,大大小小的功劳都有,但到头来陛下连个正经的活计都不给她们安排。
商令窈叹了口气,语气是止不住的落寞,“音音,以前我觉得只要能立功,就能证明自己,得到大家的认可,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么难。”
明明她们证明了自己,所有人都还是看不到她们。
若不是因为她的家境,她连一个“云骑尉”的虚名都得不到。
这还是宫里,商令窈没敢多说。
但谢拂明白了她的未竟之意,隐晦地朝上头的皇后看了一眼,“相信我,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商令窈只当她是在安慰她,“我现在在想该怎么安置她们,她们都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是我告诉她们她们也可以像男人一样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可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
陛下没有发话,不会有军队主动接收一群女人的,她不是没想过继续留在北境,但贺将军不在北境了,他手里的兵权也被分了出去,她们继续留在北境和现在也是差不多的境地。
谢拂想了想,“我倒是有个法子,你也知道我婆婆和离了,她现在要重振叶家,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的那些姐妹们都会武,做护卫什么的应该没问题,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去说。”
商令窈握住了她的手,“谢谢你,音音。”
谢拂又想起来一件事,“我听说陆小神医追你追到了北境,你们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