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养老院是一家私人机构,设施完善,人员齐备,当然与相之对应的价格也相当不菲。一个老人在这儿住一年大概要花费二十余万。

霍思琪不幸离世后,霍刚便以身体原因为由主动从自己一手创办的网络安全公司离职了。不过即便如此,他依旧是公司的股东之一,每年公司的分红就足以让他安享晚年。

霍刚四十岁的时候,妻子就因为癌症离世,留下仅十岁的女儿霍思琪。霍刚一个人把女儿抚养成人,看着她一点点成长,考上大学、毕业、结婚……如果说他人生里有什么最值得他自豪和骄傲的事情,那便是他的女儿霍思琪。同样,女儿的死对他的打击也是无以复加的,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他笑过。

没过多久,他又生了一场大病,从医院出来,就进了养老院。

赵暮云来到福安养老院,并没有直接去找霍刚,而是先去了活动中心,在那里和护工还有院里的老人们攀谈了一会儿。

说起霍刚,这些人都用“怪老头”来称呼他。霍刚住进来两年多,出房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刚进来的老人甚至都不知道有霍刚这个人的存在。

护工们则说霍刚有老年痴呆,也就是阿尔茨海默病,不管和他说什么,他都基本没反应。不过他的饮食和作息倒是挺正常,身体也没什么大病,所以虽然行为古怪,但并不惹人反感。又或者说,他更像是一个不受人关注的“隐形人”。

赵暮云并不全相信这些人说的话,霍刚今年也不过六十岁出头,要说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可能性不大。他多半是因为丧女而心情低落,不愿与人交流。

赵暮云跟着又去了养老院的接待处,她向接待人员了解这两年多来,有谁探望过霍刚。

接待员翻查了记录,来拜访霍刚的人很少,除了两三个亲戚来过一两次,毛震雄到访的次数最多,几乎每隔一个月就会来看他一次。

赵暮云抿了抿嘴唇,毛震雄一定相当爱他的前妻霍思琪,否则他不会在妻子死后,还如此关心老丈人。

“毛震雄每次过来会待多长时间?”赵暮云问接待员。

“我们这里一般都是来的时候登记,什么时候走倒真没注意,不过一般来访的客人最多也就待个几十分钟。”接待员一边说,一边整理好记录本。

赵暮云又问了一些有关毛震雄来拜访的问题,例如他们交谈了些什么,有没有带礼物之类的,但是接待员都说得模拟两可,看来他们并没留意这些事情。

“警察同志,要不你这边直接问问霍老师。”接待员建议道。

“听护工讲,霍刚不是患了老年痴呆吗?”赵暮云又问道。

“瞎说,霍老师只是不爱讲话,哪有什么痴呆,我还见他看书、搭积木呢。”接待员笑道。

“搭积木?”赵暮云好奇地问道。

接待员摸摸头,想想说:“也不算是积木吧,我家小孩也经常玩的,应该是叫模型。”

赵暮云点点头,说道:“麻烦带我去霍刚那里,我当面和他聊聊。”

“好的,请跟我来。”接待员领着赵暮云上了五楼。

霍刚住在507号房,在走廊的尽头。

“霍老师,有人来看您。”接待员敲敲门,然后大声喊了两句。

房间里并没有人应答。

“霍老师,我们进来了。”等了片刻,接待员扭开门。

养老院里的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类似独立的单间公寓,还配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种满了“勿忘我”,浅蓝色的花在微风中飘摇,令人赏心悦目。

卧床在房间尽头,上面有白色的床单和枕套,应该是养老院统一配发的。床头上挂着一幅西班牙画家达利的名作—《十字架上的基督》,这幅画虽然是仿作,但也相当精美,宗教的神秘与肃穆表露无遗。床边放着一张藤椅,霍刚坐在藤椅上,看着阳台上的“勿忘我”,仿佛灵魂出窍。

接待员看了一眼赵暮云,然后关上门,离开了霍刚的房间。

赵暮云看到房间中间的方桌上摆着接待员刚刚所说的“积木”,那是一个人骨模型,已经完成了大半,看起来犹如残肢,令人侧目。

在模型旁边,还有一台合上的黑色笔记本电脑。

显然,从这些物件来看,霍刚绝不是老年痴呆的患者。

此时,赵暮云和霍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异常安静,偶尔从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赵暮云仔细打量着霍刚,他身形消瘦,头发黑白相间,穿着一身睡衣,看起来和楼下那些普通的老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霍老师,我是南都市公安局刑侦三队的队长赵暮云,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事情。”赵暮云打破了沉默。

霍刚此时也有了反应,微微侧过头,看着赵暮云,一双眼睛黯淡无光。

“请坐。”霍刚终于开口说道。

赵暮云依言坐下,与霍刚面对面。

“关于你的女儿霍思琪,我想向你了解一些事情。”赵暮云开门见山地说道。

霍刚额头的青筋**了一下,即使已经过了三年,悲痛还是瞬间爬满了他的脸。

“这么久了,还有人记得她吗?”

“总有人记得。”赵暮云一语双关,也算安慰霍刚。

“思琪已经走了那么久,还有什么事需要调查的?”霍刚问道。

“郭海涛被人杀了。”赵暮云一字一句地说道,她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霍刚的脸上。

“哦。”霍刚面无表情,“难不成还和思琪有关系?”

“或许有,或许没有,这是警方的工作,还请霍老师多理解。”赵暮云的回答非常直接。

“有什么就问吧。”霍刚叹了口气。

“在事故发生前,毛震雄和你女儿的关系怎么样?”

“年轻人生活在一起,难免磕磕碰碰。”

“也就是说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经常吵架吗?”

霍刚没有说话,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霍思琪和汪明策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车祸以后。”霍刚的手抖了抖。

“毛震雄有没有向你抱怨过什么?我的意思是指霍思琪和汪明策的事情。”

“他什么都没说,在我面前提都不提这件事。”

“毛震雄常来看你吗?”赵暮云明知故问。

霍刚点点头。

“他有向你说过郭海涛吗?”

“你们怀疑他?”霍刚有些吃惊地抬起头。

“不是怀疑,只是了解情况。”赵暮云解释。

“没听他提起过……但是……”霍刚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没什么。”霍刚摇摇头,“应该不会的,这孩子不会那么傻。”

“霍老师,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霍刚沉吟片刻,才开口说道:“有一次他来看我,说他去祭拜了思琪,告诉她,她终于可以安息了。”

“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赵暮云追问道。

“你等等。”霍刚说着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床边,翻出一本日历看了看,然后继续说道,“应该是4月11日,那天是思琪的生日。”

赵暮云心里一战,4月11日正是郭海涛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天。从毛震雄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应该深爱着霍思琪,那么他就有了杀郭海涛的动机。而另一方面,他又隐瞒了和郭海涛的关系,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一瞬间,似乎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毛震雄。

“赵队长,你说小毛不会做傻事吧?”霍刚此时看起来像个无所适从的老人。

“霍老师请放心,我们警方会谨慎调查。”赵暮云安慰道。

“那就好。”霍刚长叹一口气,又坐了下来,显得十分虚弱。

赵暮云起身告辞,她在门后看到霍刚和女儿的一张合影。

霍思琪穿着学士服,戴着方帽,搂着父亲霍刚的胳膊,满脸灿然的笑容。霍刚穿着一套蓝色西服,看起来有些拘谨,但是眼神里透着自豪,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欣慰与幸福。

赵暮云不由得轻轻叹气,不过她什么也没说,轻轻掩上门,走出了房间。

她那一声轻叹落在了霍刚的心上。他扭过头,看到了自己挂在门后的相片,他的记忆瞬间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

那天,霍刚早早地醒了,匆匆起床后提前安排好公司工作,并且推掉了一个客户的预约。今天是女儿的毕业典礼,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不过比起工作,更让他感到为难的是穿哪件衣服出席女儿的毕业典礼。如果妻子还在,他就不用为这种事操心了,因为她总能为自己挑选合适的东西,衣服自然也不在话下。想起过世的妻子,他心里不免又生出一丝伤感。妻子在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把女儿交给你了。如今,她要是还在,看到现在的女儿,一定会比自己更开心、更欣慰。

他试了好几套西服,黑色太沉闷,灰色太老气,最终还是决定穿白色衬衣和蓝色西装,这样看起来显得年轻有活力。

毕业典礼九点开始,霍刚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会场。

会场设置在学校室外的足球场上,虽然才八点,但已经挤满了学生的家长。

霍刚在人群中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女儿班级的位置,有几个熟悉的家长和他打招呼,几个人闲聊起来。

几个家长互相说着恭维的话,称赞对方的子女。

霍刚话不多,只是一直在笑,大部分时间他并没有听身边的人在说什么,而是仰着头去看主席台。他的女儿霍思琪就在主席台上,今天她作为优秀毕业生将在毕业典礼上发言。

钟声响起,毕业典礼开始了。

主持人说完开场白,接下来就是优秀毕业生发言。

霍思琪是第一个,她走向主讲台,充满阳光自信,她的演讲饱含感激,满怀对未来的期待!

霍刚坐在台下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眶竟不自觉地红了。

典礼结束后,霍思琪跑下台,奔向父亲。

霍刚抱住女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爸,我们合张影!”霍思琪笑着搂住霍刚的胳膊,把他拖到主席台下。

旁边一位男生帮他们拍下了这幸福开心的一刻,那位男生正是毛震雄。

霍刚想到这里,感觉内心一阵绞痛,仰起头,开始大口喘着气。

李素素不愧是《一周新闻》的头号笔杆子,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写好了“张宁误杀卢飞案”的稿件。在这篇新闻调查稿中,案件当事人被隐去了真实姓名,根据于德正和黄兴才调查到的资料,再加上合理的想象与推测,以模棱两可的口吻和虚构的爆料人为基调,陈述了一起十分精彩的悬疑案件。

于德正和黄兴才是这篇新闻的首批读者,他们看完后也不得不佩服李素素编排故事的能力。文章里除了他们查证到的一些细节,李素素还添进去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简而言之,就是年幼无知的张宁受苏晴晴蛊惑,替她顶罪,失去大好前途,甚至把母亲活活气死。

“我要是张宁,看到这篇文章,怕是想和作者拼命了!”于德正看完后,在背后和黄兴才开玩笑说道。

黄兴才却笑不出来,他有些莫名的担忧。

稿件通过了社里的各方面审核,抢在了当周的杂志上刊发,并且上了封面头条。

当期的《一周新闻》上市后,先是在小范围内引发了关注,随后读者们对这起案件议论纷纷,很快这篇稿件在各大社交媒体上被刷屏,引起诸多评论和八卦。甚至有些好事者,依据文中所说的事情,推断出文中所说的案件就是十年前发生在南都市十六中学的杀人案,而案中主要人物的姓名也被一一公布。

李素素办事雷厉风行,在引起舆论关注后,以所谓卢飞妹妹的名义帮于德正和黄兴才在《南都晚报》以及网络上发了寻人启事。

在启事发出去的当晚,就有近百封电邮涌进李素素的邮箱。不过这些邮件大多是骚扰性质的或者广告邮件,还有一些是假冒张宁的人发来的,但是在第二天下午五点,有一封邮件引起了李素素的注意。

这封邮件只有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没有按照书信的格式来写。

那把瑞士多功能刀不是张宁的,杀你哥哥的并非他,凶手另有其人,想知道真相,今晚九点来老钢铁厂面谈。

李素素在文章里并没有提到凶器是一把瑞士多功能刀,她只写是利刃,知道真实凶器的人并不多,所以这封信的可信度相当高。

李素素打电话给于德正和黄兴才,并把那封邮件转发给他们。

于德正和黄兴才看了邮件,立刻赶去找李素素。

“晚上我们就去会会这个神秘人,看看是不是张宁!”李素素非常兴奋,她作为新闻人,实在是不甘寂寞。

“会不会有危险?”黄兴才有些担心。

“我看我们还是先向赵队汇报一下吧。”于德正拿出了手机。

李素素却一把抢过他的手机,说道:“暮云现在查连环杀人案已经压力够大了,你们两个好歹也是大男人,这么点事就别让她分心了。有你们两个保护我,还不够吗?”

“那倒也是……”于德正有些犹豫。

“李姐,为安全起见,我看……”黄兴才还想劝说李素素。

“别婆婆妈妈的,现在都六点多了,你们到底还查不查,不查我就回家了。”李素素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查!怎么不查,好不容易才找到线索,我们三个人,再申请两把枪,还怕对方翻天吗?”于德正下了决心。

“那也要有个计划,如果我们一起出现,对方未必会露面。”黄兴才说道。

“警方不是有那什么监控设备嘛,把它戴在我身上,如果情况不对,你们立马出来救美。”李素素一向胆大包天,而且这个张宁牵涉到方子健的杀妻案,不管最后的调查能不能翻案,那都是一个大新闻。这也是她极力想参与调查的最大原因。她又深知赵暮云为人刻板,原则性太强,一旦知道事情有危险,肯定不会让她参与,所以她才阻止于德正和黄兴才向赵暮云汇报。

“设备倒是有……好吧,我们先回警局拿东西,再一起去老钢铁厂。”于德正做了决定。

黄兴才此时也不好再反对,毕竟,找到张宁是解开这个案件谜题的关键。

老钢铁厂位于南都市北郊,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曾经兴盛一时,后来因为激烈的市场竞争而倒闭,如今只剩下废弃的厂房和荒草。

李素素、于德正和黄兴才三人开着一辆隐蔽性较强的黑色面包车来到废弃厂房外的不远处。

李素素的身上已装好了通讯器、窃听器和微型红外摄像头,她还在自己包里放了一瓶防狼喷雾。

“小心一点,一旦发现不对,立刻就跑,我们会看着你!”于德正叮嘱道。

李素素谨慎地点点头,她打开手电筒,往废弃厂房走去。

于德正和黄兴才在车上透过监视器密切关注着李素素四周的情况。

四周漆黑一片,草深过膝,而且蚊虫肆虐,闷热难受。李素素举着电筒,一步三望。她现在有些后悔了,这哪里是人待的地方?什么样的人会安排在这种地方碰面,那一定是没安好心。她想要转身回去,但想起方子健的大新闻,只能咬咬牙,加快了向前的脚步。

“李姐,放慢脚步,保持画面稳定,不要急。”黄兴才提醒道。

“好的。”李素素轻轻地说道,她已经走到了厂房大门口,逃离了该死的草丛。

厂房门口原有的铁闸门早就被人拆掉了,剩下栏杆和废品四散堆砌,用电筒照上去,整个门仿佛是一个恶魔张开了血盆大口。

李素素有些忐忑不安,但她还是走进了大门。

她举着电筒,左右上下扫射,整个厂房内空旷无比,光线都照不到尽头,四周是废弃的杂物,还有锈迹斑斑的铁架、楼梯和锅炉。

“我是卢飞的妹妹,有人吗?”李素素一边喊,一边抬起手腕看表,这时已经是九点零五分。

李素素又喊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并没有人回应。

“再不出来,我走了啊!”李素素一边说,一边慢慢往门口退。

“看来被耍了,回来吧,李姐。”黄兴才透过耳麦说道。

李素素虽然有些不甘,但还是打算转身,可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一个黑影忽然从暗处蹿出来。

李素素被人捂住了嘴巴,掐住了脖子,发出一声声闷哼。她奋力挣扎,但对方强壮有力,她根本动弹不得。而此时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入了她的鼻腔,一瞬间,她失去了意识。

“不好,出事了!”于德正和黄兴才两个人慌忙跳下车,直奔厂房。

然而对方早有准备,一辆无牌的黑色越野车发出轰鸣声,从厂房里冲出来,撞飞门口的杂物,犹如黑夜中的闪电般飞驰而去。

于德正和黄兴才两人差点被撞倒,他们打滚避开,掏枪想要射击,又害怕误伤李素素。

“上车追!”于德正大喊一声,黄兴才如梦初醒,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于德正驾车追赶,油门一踩到底,死死咬住对方驾驶的越野车。

黄兴才此时也清醒过来,坐在一旁立刻用无线电接通警台,请求支援。

越野车没有往南都市方向开,而是走了林道小路,往大东山林场的方向急驶。

于德正和黄兴才这才意识到对方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见面,在老钢铁厂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大东山林场,这里人迹罕至,道路崎岖不平,警方根本无法在这里设置路障,即使赶来增援,也是困难重重。

于德正驾车几次逼近对方,但都被对方利用地形和车辆性能的优势摆脱。

这时,越野车突然开下主路,钻进一条山林的羊肠小道。

于德正无奈之下继续跟上,但是面包车底盘极低,体型庞大,没走多远就抛锚熄火了。

于德正和黄兴才只能跳下车,眼睁睁看着越野车消失在林海之中。

赵暮云从霍刚那里离开后,心里隐约对霍刚这个人有些异样的感觉。霍刚一方面看起来虚弱、悲伤和绝望,另一方面又深沉、细致,甚至是狡诈。难道是自己多心吗?赵暮云长呼一口气,她还是打算把调查重点集中在毛震雄身上,特别是三年前毛震雄的公司和博大集团之间的商业往来,看看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件事赵暮云不好以警方的名义去调查,一来缺乏实质证据,不合手续,二来避免打草惊蛇。经过几番考量后,她只能请税务局的朋友帮忙,毕竟他们有合理的理由翻查企业的账目。

在税务局朋友的帮助下,赵暮云拿到了两家企业近五年的来往账目。她虽然说不上精通财务,但是通过报表,还是看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郭海涛因为醉驾入狱后,博大集团从海途星采购的水泥逐月递增,直到现在,海途星公司已经成了博大集团水泥材料的最大供应商。更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是海途星提供给博大集团的水泥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格,如果仅仅用质高价高来解释,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此不合常理的生意,背后必然有着不同寻常的利益输送。

正当赵暮云打算深入调查毛震雄究竟和博大集团哪位领导有关系的时候,她接到了于德正的电话。

“赵队,李素素被人绑架了!”电话里传来于德正急促的声音。

“绑架?你们搞什么事?”赵暮云心里一沉。

于德正不敢再隐瞒,如实把整个事件的经过说了出来。

“我们一时大意,没想到对方有周密的部署……”

“别说这些了,你们赶快先跟踪车的痕迹,步行追踪,我马上过来!”赵暮云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走到了车旁。

她挂掉电话,飞身上车,一踩油门,汽车冲出了停车场。

李素素在刺眼的阳光下醒来,她感觉手臂酸痛,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着。她试着歪过头,避开直射的阳光,然后眨眨眼,才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这里是一个小木屋,破旧且散发着霉味,从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树林,而自己正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她试着扯动了一下绳子,除了让自己的手臂更痛,丝毫移动不了。

木屋里有一些简单的家具,桌子、椅子、床和木架,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灶台,灶台下面燃烧着木柴,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灶台上有一个铁锅,锅里应该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李素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并没有看到房子里有其他人,或许这是逃跑的好机会。她用手摸索着手腕上的绳索和背后的柱子,希望能找到解脱的方法。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李素素背后传来。

李素素吓了一跳,原来木屋里并不是没有人,而是这个人在她身后,视线之外。

“你是张宁吗?”李素素尽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男人并没有回话,李素素听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跟着是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一个身材高大、相貌粗犷的男人出现在李素素眼前。

男人穿着牛仔裤和军绿T恤,脚上是棕色中筒皮靴,头发散乱,蓄着胡须,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单从样貌来看,这个男人并不让李素素感到害怕,他像是电视里那种流落街头的画家。

“不错,我就是张宁。”男人此时大方地承认。

“张宁,我只是想找你聊聊,不用这么对我吧?”李素素故作放松。

“我不喜欢和警方打交道。”张宁说话简单直接。

“我可不是警察,我是……我是卢飞的妹妹……”李素素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心虚。

“你身边有警察,你也不是卢飞的妹妹,你是记者。”张宁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把军刀,寒光刺眼。

李素素本能地想往后退,可她背后是柱子,无论她怎么蹬脚都移动不了。

“你想干什么?你不要冲动,警方会马上找过来……我……我只是想了解当年你误杀卢飞一案……住手!”李素素吓得闭上眼睛,大叫一声。

可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来,李素素只觉得手腕一松,系住自己的绳索被张宁割断了。

“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单独和你聊聊。”张宁退到一旁,收起刀。

李素素有些不敢相信,她慢慢站起来,自己除了手腕有些红和擦伤外,并没有受到其他伤害。

“聊天有很多种方式,这是我见过的最粗暴的。”李素素把身体慢慢往门口移,打算随时逃跑。

张宁并不在意,甚至转过身端起炉子上的锅,然后从架子上找出一个铝制饭盒。

“要吃点东西再走吗?”张宁抬起头,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李素素问道。

李素素停下脚步,此时才看见锅里煮的是蘑菇汤,她从昨晚开始就没吃饭,这么久连一口水都没喝,虽然嘴上想说不吃,但是肚子却诚实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张宁把小锅里的汤倒了一半在饭盒里,放到桌子上,自己则拿着锅直接喝了起来。

“从这里走出去要好几个小时。”张宁一边吃,一边说道。

李素素想不通张宁究竟在耍什么花招,但是如果他要害自己有太多的机会,倒是用不着下毒。

想到这里,李素素走向桌边,看见饭盒还算干净,忍不住拿起饭盒把里面的汤一股脑儿吃完。

“你把我绑到这里来,究竟想说什么?”李素素放下饭盒,忽然问道。

“我看了你写的新闻。”张宁把手里的锅也放了下来,反问李素素道,“为什么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你们还要翻出来?”

“警方怀疑你杀了苏晴晴!”李素素语不惊人死不休,她觉得只有这样开场,才能看出张宁的真面孔。

果然,张宁原本平静的脸几乎扭曲到一起,仿佛“苏晴晴”三个字有着巨大的魔力。

“即使要了我的性命,我也不会伤害她一根头发。”张宁终于喘着气说出一句话。

“我虽然不是侦探,但是按照常理来看,除了方子健,你就是最大的嫌犯。”李素素从于德正和黄兴才那里知道了这个案子的大部分情况,所以干脆把话挑明,“你为苏晴晴顶罪,但她对你根本不屑一顾,甚至都没去监狱看过你一次。你为了帮她,还去威胁了杜锋。我相信除了这些我们知道的事情,你一定还为她做了许多其他事情,可是结果呢?苏晴晴嫁给了方子健,劈腿马天成,还曾经被杜锋包养过,她重视过你吗?你付出了那么多,却得不到任何回报,于是你恼羞成怒,杀了苏晴晴!”

李素素一口气说完,她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如果这番话惹怒对方,自己怕是麻烦大了。不过让她如此“放肆”完全是因为她的直觉—张宁不像个坏人。

然而,张宁的反应却令人意外,他听完李素素的话并没有发怒,反而安静得就像一只猫,脸上只有忧伤。

“除了新闻,其实我还看过你的小说,那本《忘爱》。”张宁忽然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以为你是可以理解我的。”

李素素在成为新闻记者之前,确实出版过几本小说,但都销量一般,她已经很久没再写小说了,而《忘爱》确实是她写过的小说中的一本。这本小说里的主要内容就是一个男人不顾一切地爱上一个女人,为她牺牲了一切,并不求回报。

“我从来没有想过从她那里得到任何回报,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愿意为她那么做。”张宁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

“坦率地讲,故事是故事,但是现实中要让人相信你所说的并不容易。”李素素摊开双手,“还有,你把我绑到这儿来,肯定不单单是为了跟我倾诉你的感情遭遇吧?”

张宁搓了搓手,咬着牙说道:“方子健不是杀害苏晴晴的真凶!”

李素素闻言一愣,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质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张宁摇摇头,说道:“我没有,但我调查了很久,我知道证据就在云下科技公司,真正的凶手就隐藏在那儿!”

“我觉得你应该和警察聊聊,而不是我。”李素素没有放下戒心。

“我不相信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我……”张宁说得很坚决。

李素素倒是没法反驳,张宁的行为和说话都超乎常理,警方做事以证据为主,绝不会随便相信他的话。

“可你为什么找上我?”

“我这次看到你写的新闻,虽然有些内容是胡编乱造的,但关键性的材料十分翔实,我知道你和警方一定有非常密切的联系,否则不可能拿到这些资料。如果你相信我,愿意帮我,一定能查清苏晴晴死亡的真相!”张宁的眼神里充满了热切的盼望。

“你承认卢飞不是你杀的了?”李素素问道。

“是不是还有什么关系?”张宁叹了口气。

“怎么没关系?正如你想要苏晴晴死亡的真相一样,卢飞的家人也有权利知道卢飞死亡的真相!”李素素生气地说道。

张宁哑口无言,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牺牲,但却不能剥夺别人的权利。

“我答应你,你帮我查出苏晴晴被杀的真相,我就去警局自首,说清楚当年的事情。”

“那我要先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认为方子健不是凶手,又为什么说证据会在云下……”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赵暮云、于德正和黄兴才的呼喊声。

“李素素,李素素,你在哪里?”

“李姐,李姐……”

“他们比我想象中来得快。”张宁迅速站起身来,打开后窗,一跃而出。

“等等!”李素素喊住张宁。

“我会再和你联络,记住,云下公司那里一定有问题!”说完,张宁就往一片密林之中跑去。

李素素打开门,远远地看到赵暮云、于德正和黄兴才从树林里钻出来,正往自己这边来。

“赵暮云!”李素素一边喊,一边挥手。

赵暮云他们这时也看到了她,连忙跑过来。

“素素,你没事吧?”赵暮云看到李素素安然无事,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没事。”李素素高兴地抱住赵暮云。

“都怪他们两个太大意!”赵暮云说着瞪了一眼旁边的于德正和黄兴才。

“不怪他们,是我坚持的!”李素素倒是挺仗义。

“你也是要新闻不要命吗?万一有个什么……”赵暮云说到这里又“呸呸”了两声。

“谁绑架了你?看我不弄死他!”于德正四下张望,恨不能马上戴罪立功。

“是张宁,他早跑了,不过他并没有打算伤害我。”李素素说道。

“奇怪了,他布置周密,强行把你绑架了,为什么?”黄兴才好奇地问道。

“说来话长。”李素素叹口气,“他这人神经兮兮的,又神神秘秘的,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们路上说。”

李素素浑身酸痛,脑子也混乱不堪,这一夜可真是把她折腾得够呛。直到上了车,她才理清了思绪,一五一十地把张宁所说的话还原给赵暮云他们听。

“张宁居然说方子健不是杀害苏晴晴的凶手,这可真是大出意料!”黄兴才听完后,脱口而出。

“我看他是想扰乱我们的侦查,不过他既然主动跳出来,那我们前期的调查就走对了方向。”于德正并不信任张宁。

赵暮云开着车,没有说话,她虽然反对李素素的冒险,但是内心也肯定于德正和黄兴才在方子健一案上的调查。原本并不抱太大希望的案件复查,如今看来,确实有不少值得怀疑的地方。无论张宁是故布疑阵,还是真如他所说的,对于方子健而言都是有利的佐证。

“关于这件事,我们是不是应该和方子健沟通一次?”李素素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一脸渴求地看着赵暮云。

“现在还不是时候,既然张宁让你帮他查云下科技公司,肯定会设法再联系你,到时候你再看他究竟耍什么花招。”赵暮云拒绝了李素素的提议。

李素素采访方子健的计划落空,脸上难掩失望之情,只好委屈地点点头。

“你别心急,我答应你,等时机成熟了,就让你采访他,不过也要他自己愿意才行。”赵暮云安慰李素素说。

“一言为定!”李素素这才露出笑脸。

“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做事不能这么鲁莽,这次运气好,可下次万一对方真起了歹心,怎么办?”赵暮云严肃地说道。

“好好好,再有什么事一定向赵队长汇报。”李素素表示投降。

“赵队,那我和小黄接下来是不是去调查云下科技?我……”于德正本想说自己女朋友刚好在云下科技工作,但想想这种事还是别提了,所以把话又收住了。

“可以先做一些摸底调查,主要是方子健的几个创业合伙人,查查他们之间的关系。”赵暮云分身乏术,如今也只能指望于德正和黄兴才两个人。

“好!”于德正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张宁那边也要继续跟进,如果有可能,还是先设法把人拘起来。”赵暮云继续指示道。

于德正和黄兴才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李素素。

“他警惕性很高,我试试,如果有机会一定通知你们。”李素素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直觉告诉她,张宁并不是凶手。

于德正和黄兴才回到市里,两个人立刻上网检索云下科技的相关资料。

根据网上可查的信息,以及某些杂志专访和小道消息,云下科技公司创立之初,有四个合伙人,分别是方子健、徐天藤、陈志丹和李青。公司设立之初,技术方面由方子健负责,云下科技的核心产品基本都是由他负责带领团队开发;徐天藤年纪最小,他主要负责产品的销售和推广,也是公司的CEO;陈志丹早期是公司的主要投资人,也负责公司法律上的事务,目前是公司首席行政官CAO;李青则早已离开公司,网上详细的资料并不多。

但是网络上有一些未经证实的消息,说李青是被排挤出公司的,他负气之下自行创业,惨遭失败,后远走国外。

至于公司股份,徐天藤持有百分之二十五,方子健持有百分之二十,陈志丹持有百分之十五,李青持有百分之七,剩下的股份则是由八家投资基金持有。

云下公司虽然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科技公司,但是并没有上市,所以公司的财务状况以及许多信息并没有对外公布,通过公开渠道想进一步深入了解公司的情况十分困难。

“没什么有用内容,要不去云下公司调查?”黄兴才丧气地关掉电脑。

“你想以什么理由去上门调查,我担保你连经理级别的人都见不着。”于德正打消了黄兴才的幻想,沉吟了片刻,又说道,“我有个朋友在云下科技工作,我去找她帮帮忙。”

“有人在内部查确实比我们方便,不过这可不是小忙,人家愿意吗?”黄兴才有些担心。

“不帮我,休了她!”于德正站直了,一挥手。

秦玉珂以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最近白日里从来不见人的于德正竟然大中午约她出来吃饭。

两个人在秦玉珂楼下的星巴克碰面,点了两杯咖啡和两份三明治,当作简单的午餐。

“中午我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其他事你可就别想了。”秦玉珂笑得俏皮,逗得于德正还真有些把持不住。

“好宝宝,这次我可真是有事要求你。”于德正轻轻搂住身边的秦玉珂说道。

“难得啊,于Sir还有求人的时候?”秦玉珂端起架子。

于德正收起笑容,看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方子健的案子,我想让你帮个忙。”

“方子健?”秦玉珂听到这个名字特别兴奋,“我能帮什么忙?”

“你不是在他公司吗?我想让你帮我了解一下方子健以前在公司里和其他合伙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是有没有什么矛盾,或者利益纠葛之类的事情。”

“警方是怀疑公司里有人害方子健?”秦玉珂眼睛放光,感觉自己就是侦探小说里的“女主角”。

“例行调查。”于德正神色一正。

“臭屁!”秦玉珂说着哼了一声,不过她很快就显露出她八卦的本能,“我听公司里的同事说过,方子健和徐天藤不和,方子健用过的人徐天藤绝对不用,反过来也是一样。而且方子健入狱后,他身边的亲信都被公司以各种理由开除了。”

“你说的这些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于德正口是心非地说道,他首先要提高女友的积极性,“但是光有这些还不足够,你先多方位探听一些公司高层的内幕,特别是从你们公司老同志那里,除了徐天藤,还包括方子健和其他几位合伙人的关系。”

“你的需求好模糊,有没有具体一点的指令?”秦玉珂出于工作习惯,脱口问道。

“别急,你先自由发挥,我每天晚上去你那里碰头。”于德正说到这里猥琐地一笑,“我们公私两便。”

“想得美!”秦玉珂嘴上这么说,脸上还是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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