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本宫与皇上时常提及佘大人。”

“佘大人在朝中多年,向来清正廉明,从不与人结党,实乃我大虞的肱骨之臣,本宫心中,是十分敬佩的。”

这番话,如春风拂面,让佘夫人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了几分。

她脸上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得,连忙谦逊道:“娘娘谬赞了。我们家老爷,自小读的是圣贤书,那些做人最基本的道理,他心里是顶清楚的。”

一旁的太后听着,也笑着开了口,语气慈和,像是寻常长辈在拉家常。

“哀家也知道,光靠着朝廷那点俸禄,要撑起你们这样一整个府邸的开销,着实不易。”

“就是想随口问问,府里如今的吃穿用度,可还宽裕?”

这看似不经意地一句关怀,却是最致命的试探。

一个官员的俸禄,根本不足以支撑一个相府的体面。若佘夫人说宽裕,那便证明,佘府必有别的进项。

佘夫人显然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只当是太后仁慈,体恤臣子。

她闻言,竟是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不怕太后和娘娘笑话,前些年,府里的日子确实是紧巴了些。”

“不过好在,后几年老爷的俸禄涨了些,日子就好过多了。”

说到这里,她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喜色,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尤其是冬至之前那段时间,府里一下子就宽裕了起来。老爷还给府里添置了不少新物件,也给臣妇送了一件价值连城的金丝羽缎袄子呢。”

她浑然不觉,自己这番话,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傅静芸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官员的俸禄,纵然有涨,也绝不可能让一个相府“一下子宽裕起来”。

更何况,是冬至之前。

那正是裴云衍与裴舟鹤斗争最激烈,即将收网的时候。

那个时间点,裴舟鹤必然在疯狂地转移他多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

而佘大人,这个看似最清白的“孤臣”,就是他最好的藏匿之所。

那件价值连城的袄子,便是铁证。

看来,这位佘夫人,果真是被蒙在鼓里,对丈夫背地里的勾当,一无所知。

既然能把这话说出来,就证明从她嘴里,也问不出再深的东西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宫女的禀报声。

“启禀娘娘,各府送来的礼服都已到了。”

傅静芸仿佛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对佘夫人道:“瞧我,光顾着与夫人说话,都忘了时辰。”

“今日有劳夫人了,剩下的事,本宫自己来便好,夫人先回府吧。”

佘夫人连忙起身告退,恭恭敬敬地离开了长春宫。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太后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傅静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芸儿,你如今是越来越有一国之母的风范了。”

傅静芸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她抬眼,望着这殿中描金画凤的梁柱,看着那些华美却冰冷的陈设。

国母的风范。

可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她从未想过要当这个皇后。

这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泼天的富贵,于她而言,不过是保全傅家,了结前世恩怨的一场豪赌罢了。

这日晚膳时分,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傅静芸将从佘夫人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云衍。

她着重提到了“冬至之前”这点。

“我怀疑,佘大人一定是在那段时间,为裴舟鹤做成了不少肮脏事,从中获利。”

裴云衍搁下手中的玉箸,眸色沉沉。

那段时间,正是他与裴舟鹤在暗中斗得最凶的时候,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佘大人那个老狐狸,最擅长的,便是在这样的浑水之中,替裴舟鹤办事,再从中为自己捞得巨大的好处。

他心中已然明了。

“来人,给我查清楚右相冬至前后的动向。”

“不可,”傅静芸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这样恐怕只会打草惊蛇。”

他是个老狐狸,明着去查,想来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裴云衍看着她,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

她的顾虑是对的。

“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傅静芸的目光,落在了书案旁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直接去查吏部的册子,那么一大笔财富的转移,总会在那上面留下些蛛丝马迹。”

裴云衍颔首,当即命人将吏部近一年的卷宗,尽数搬到了养心殿。

高高的册子堆成了小山,散发着陈旧的墨香。

两人分头翻阅,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傅静芸的动作忽然一顿。

她从一沓发黄的公文中,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找到了。”

裴云衍闻声望去。

那是一份拨款申请。

冬至前,右相佘大人以改善京中民营设施为由,向朝廷请示了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对于一个相府而言,不多不少。

对于一项京城内部的民营工程来说,却又少得可怜。

这欲盖弥彰的数字,简直就是对皇权和民生明晃晃的挑衅。

裴云衍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宣左相侯大人。”

不多时,侯大人便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臣,参见皇上,参见娘娘。”

“侯大人免礼。”

傅静芸将那份公文递了过去,语气温和。

“我与皇上初理朝政,对许多条目尚不清楚,想请侯相帮忙看一看。”

侯大人不明所以,恭敬地接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

“民营设施改善?”

他仔细回忆了片刻,而后肯定地摇了摇头。

“回陛下,娘娘,臣从未听说过这等事。”

“冬至前后那段时间,京中并无任何大规模的动工,此事……恐怕不实。”

侯大人在朝为官多年,对这些金钱数字极为敏感。

他又看了一眼末尾那个三百两的款额,便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难怪那日,在殿前商议如何处置宫门外的百姓时,佘大人会那般激动地主张镇压。

原来是做贼心虚。

“皇上,娘娘,不知此事打算如何处置?”

裴云衍将那张纸接了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右相乃朝廷重臣,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恐会动摇朝纲。”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自有办法,侯相只需当做不知此事便好,先回去吧。”

侯大人心领神会,立刻躬身。

“臣,遵旨。”

他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