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关于禅位的圣旨,比裴云衍的脚步,更快一步抵达了长春宫。
彼时,傅静芸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养神。
殿内安宁,熏香清浅。
掌事的嬷嬷躬着身子快步进来,脸上是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惊异与喜色。
“娘娘,皇上……皇上下旨,禅位于北灵王殿下了。”
傅静芸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有一瞬间的怔忡,仿佛没有听清嬷嬷的话。
那顶沉重华美的凤冠,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就这样……要被放下了?
她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迅速,如此猝不及及。
惊喜,如同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裴云衍一身玄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挥退了殿内的宫人,径直走到她跟前,在榻边坐下。
傅静芸抬眸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像漾开的春水。
“这样大的事,为何之前没跟我说过。”
裴云衍看着她眼中的惊喜,唇角也忍不住染上笑意。
他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声音低沉。
“也是想了许久。”
“朕想来想去,觉得裴灵山可担大任,便就这么定下了。”
这皇位,是他复仇的阶梯,是他护住她的盾牌。
如今大仇得报,尘埃落定,这副枷锁,也该卸下了。
余生漫长,他只想如她所愿,和她一起,看遍山河,而不是困守在这四方城墙之内。
他想,以后的日子,都陪着她。
傅静芸闻言,幸福地点了点头。
裴云衍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我已经选好了地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不过,想先给你留个悬念。”
傅静芸弯着唇,眼中满是信任与欢喜。
“好。”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宫女的禀报声。
“启禀皇上,娘娘,北灵王殿下求见。”
不多时,一身王服的裴灵山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震惊与无措,一见到两人,便立刻要跪下行礼。
“参见皇叔,皇婶。”
裴云衍抬手虚扶了一把。
“不必多礼。”
裴灵山站直了身子,却依旧难掩激动,急切地问:“皇叔,您为何要下那样的圣旨?”
裴云衍的神色很平静。
“你为民考虑,这点很好。虽然年轻,但有侯大人辅佐,终有一日能当大任。”
满朝文武,皇室宗亲,多少人为了这个位子机关算尽,不择手段。
可眼前这个人,却能如此轻易地放手。
这份信任,重逾千斤。
裴灵山眼眶一热,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裴云衍郑重一拜。
“皇叔放心,灵山绝不会辜负您的重望。”
裴云衍微微颔首。
裴灵山抬起头,又看向他们二人,试探着问。
“那皇叔与皇婶日后……可是还住在京中?”
傅静芸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她唇边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这宫里的繁华,我看够了。”
“我想去山水之间走一走,过些不一样的日子。”
裴灵山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由衷的钦佩。
“皇婶年纪轻轻,竟能看得如此通透,灵山佩服。”
她哪里是年纪轻轻,分明是活了两辈子,才从那血与泪的教训中,悟出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
傅静芸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裴云衍看了看天色,淡淡开口。
“登基大典的事,你着手准备吧。”
裴灵山心神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再次躬身行礼,神情肃穆。
“是,灵山遵旨。”
禅位大典定在三日后。
这一日,天光大好,万里晴空。
养心殿前的高台早已搭建完毕,金瓦红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裴灵山身着繁复的龙纹礼服,在百官的簇拥下,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上了高台。
傅静芸与裴云衍立于一侧的观礼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国师展开手中明黄的圣旨,高声念诵。
无外乎是些裴灵山德行过人,仁心爱民,堪承大统的溢美之词。
冗长的仪式,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裴灵山从国师手中,郑重接过了那道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圣旨。
他转身,面向阶下百官,声音清朗而坚定。
“朕既承皇叔信重,接此大任,必将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令我大虞国泰民安,盛世永昌。”
话音落下,他缓缓走至高台尽头的龙椅前,拂袖,坐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彻云霄。
傅静芸看着那道年轻却挺拔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收回目光,侧首看向身旁的裴云衍。
“你可做好了准备?”
裴云衍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早就做好了。”
傅静芸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什么时候?”
“在你第一次同我说,向往宫外生活的时候。”
这个答案,让傅静芸彻底愣住了。
她记得,那只是在东宫时,她随口说的一句感慨。
她向往宫外的自由,这不假,心里却也清楚地知道,他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肩上扛着江山社稷。
本以为,那些话,不过是痴人说梦。
却从未想过,他竟将那句随口之言,真正地放在了心上。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为他们的将来,铺设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裴云衍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
“从楼兰使臣那次开始,我便想着,日后事事都要遂你的愿。”
傅静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楼兰使臣……
那段时日,他对她忽冷忽热,疏离又克制,她只当他是厌烦了自己处心积虑的靠近。
她眼睫微颤,轻声问。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那个时候的你,是讨厌我的。”
裴云衍摇了摇头。
他伸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握入掌心。
“我父皇,一直忌惮我身上的楼兰血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幼年时,他亲手赐死了我的母亲,从那时起,我便觉得,任何靠近我的人,亲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所以他不敢靠近,不敢回应,只能用冷漠将自己层层包裹,也将她推得远远的。
他怕这与生俱来的诅咒,会应验在她身上。
傅静芸此刻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他那些年的隐忍与克制,明白了他眼底深藏的挣扎与爱意。
原来他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
鼻尖一酸,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会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
“以后,我们和孩子,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裴云衍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他抬手,回抱住她,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