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裴舟鹤,启霍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
他立刻叫来了心腹管家。
“去,把我书房暗格里,这些年和傅将军往来的那些信件拿出来。”
管家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取来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
启霍打开铁盒,从一堆信件里翻找着,眼神阴鸷。
“再去,重金把那个全江南模仿笔迹最像的高手请来。”
管家大惊失色:“家主,您这是要……”
“我要伪造一封信!”启霍将一沓信纸拍在桌上,咬牙切齿道,“一封傅家也参与了复耕税的信!”
这太疯狂了。
管家腿一软,差点跪下。
“家主,万万不可啊!伪造朝廷重臣的信件,这可是诛三族的大罪!万一败露,咱们就是罪加一等啊!”
“罪加一等?”启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疯狂地笑了起来。
“老子现在已经是诛九族的罪了,还怕什么罪加一等?”
他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眼睛通红。
“傅家那个小丫头都敢骑到我头上拉屎了,我还跟他们讲什么道义?”
“他们傅家看不起我们行商的,派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就想把我打发了,那我启霍又何必给他们留什么脸面!”
既然要死,那就拉着清高尊贵的傅家,一起下地狱!
管家被他这副疯魔的样子吓得不敢再劝,只能哆哆嗦嗦地应下。
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脚步踉跄地退了出去。
回到客栈后,傅静芸在房中枯坐了半个时辰,才听见门外传来傅壹压低了的声音。
“郡主,三皇子到了江南,没去总督府,而是直接去了启家。”
“好,我知道了。”
看来,裴舟鹤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直接。
他这是连样子都懒得做了,开门见山,就是要用启家这把刀,架在傅家颈上。
傅静芸站起身,随即推开房门。
“我去楼下走走。”
她换下那身略显紧绷的公子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更寻常的棉布长衫,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
傅壹和傅贰对视一眼,想跟上去,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们留下。”
楼下大堂里,几个跑江湖的汉子正在高声阔论,店小二忙着端茶送水,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客栈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靠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哈欠,满脸的百无聊赖。
傅静芸走到柜台前,轻轻叩了叩桌面。
“掌柜的,一壶粗茶,两碟小菜。”
掌柜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见是个面生的清秀书生,便朝小二喊了一声。
傅静芸在一旁的空桌坐下,装似无意地开口。
“掌柜的,我初来乍到,听闻这江南地界,启家是头一份的富贵人家?”
听到启家,他立马来了精神,凑了过来。
“公子,您是外地来的吧?”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鄙夷神情。
“启家算什么富贵人家,不过是京城里攀上了高枝,这才在咱们江南作威作福罢了。”
他口中的高枝是谁,不言而喻。
京城傅家,皇亲外戚,手握兵权的国公府。
这顶帽子,就这么明晃晃地扣在了傅家的头上。
裴舟鹤要利用的,也正是这一点。
傅静芸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末子。
“哦?这么说,启家在江南做的这些事,都是仗着傅家的势?”
“那倒也不是。”
掌柜的撇了撇嘴,神情更加不屑。
“谁不知道,启家就是条喂不熟的狗。”
“咱们这儿的傅大将军,清廉得很,每年偶尔回来一趟,那启霍,跑得比谁都勤快。”
“又是散粮又是施粥,把那善人的派头做得是十足,就差在脸上写‘我是好人’四个字了。”
傅静芸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狡猾至极。
父亲巡查,启家便换一副嘴脸。
这说明,启霍心里是怕的,他不敢让父亲知道他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
他只是在利用傅家的名望,做自己的护身符,却不敢将傅家真正拖下水。
傅静芸追问道:“这些事情,百姓们都知道?”
“怎么不知道!”
掌柜的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引得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赶紧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到傅静芸耳边。
“不光是老百姓知道,这江南官场上上下下,谁不知道?”
“每次傅将军要来,布政使大人就得提前给底下所有人打招呼,大家伙儿齐心协力,陪着启家唱一出太平盛世的大戏给将军看!”
“这帮子官,早就穿一条裤子了。”
傅静芸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如此。
启家和江南官场,只是在借傅家的威名,来震慑旁人,给自己行方便。
他们没敢把傅家拉下水,因为畏惧父亲的清正,全都极力在父亲面前粉饰太平。
这对傅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只要傅家没有直接参与“复耕税”一事,那启霍的威胁,就是个空架子。
她要做的,就不是在泥潭里和他们一同挣扎,而是站在岸上,将傅家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这盘棋,活了。
她只需要找到一个,在这张腐烂的官场大网里,位置不高,牵扯不深,又足够聪明,能看清形势的小官。
撬动他,让他开口,将这张网撕开一道口子。
再将傅家是如何被蒙蔽的实情公之于众。
到那时,裴舟鹤再怎么与启家沆瀣一气,,都会不攻自破。
傅静芸眼底的寒冰,悄然融化,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不符书生气质的精明。。
“听掌柜的这么一说,这江南的水,可真是深不见底啊。”
她将一杯茶推到掌柜面前。
“那依掌柜的看,这回朝廷派了钦差下来,您觉得这事儿会怎么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