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只留下了这个。”说着,士兵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瓶子,双手呈了上去。
裴云衍接过瓶子,只看了一眼。
那瓶身的花纹繁复而古老,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却带着一股独属于某个族群的鲜明印记。
他心中了然,这便是黑苗一族的回应。
也是禾晓嘉言许诺的,那份谢礼。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傅静芸面前,将那个冰凉的瓶子,放进了她的掌心。
裴云衍没再看她,而是重新转向那名士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冷厉的斥责,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看守不力,竟让王将军与其他将士的尸首,让山中野兽叼了去。”
士兵闻言,顿时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殿下,现场并无野兽的痕迹,倒像是被人……”
话未说完,便被裴云衍一道冰冷的目光打断。
“你在质疑本宫?”
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士兵瞬间白了脸,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立刻垂下头,声音都在发颤。
“末将不敢!”
“那……殿下,末将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裴云衍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即刻派人快马加鞭,上报朝廷。”
“就说王将军一行人初到云贵,水土不服,不幸暴毙而亡。”
“陈尸之时,又不幸被山林野兽叼走,因而死无全尸。”
士兵领了这道匪夷所思的命令,再不敢有半句质疑,躬身领命,脚步虚浮地退了下去。
营地里,那些听到对话的百姓们,却炸开了锅。
“什么?有野兽?”
“连尸体都给叼走了,那活人不是更危险!”
一时间,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裴云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清冷而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各位不用惊慌。”
“从今天起,我会加派人手,在营地周围日夜巡逻,绝不让任何野兽伤及大家分毫。”
他的话,带着一种强大的说服力。
刚刚还**不安的百姓们,逐渐安静下来,眼中的恐惧被一种信赖所取代。
傅静芸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如何用一个谎言,将一场杀戮掩盖过去。
又如何用几句话,将快要失控的局面重新稳住。
他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所有人和事,都牢牢控制在手心里。
她低头,握紧了掌心那个冰凉的小瓶子。
这是禾晓嘉言的谢礼,也是她和裴云衍之间,又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傅静芸坐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个小瓶的冰冷触感。
她将瓶子小心地收进怀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正在她出神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清晨的宁静。
傅静芸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锦衣,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是裴舟鹤。
他怎么会来这里?
傅静芸的心,陡然一沉。
裴舟鹤得意洋洋地骑着马,一直到近前来才勒住缰绳,姿态潇洒地翻身下马。
他径直走到二人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
“皇兄,静芸妹妹。”
“父皇接到静芸表妹的求援信,得知云贵物资短缺,特派我前来增援。”
傅静芸心中惊诧,没想到自己这封求援信,得来的不仅是朝廷的物资,还有裴舟鹤这个瘟神。
她下意识地看向裴云衍,却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裴云衍的目光从那卷圣旨上淡淡扫过,落在了裴舟鹤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上。
“三弟当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
裴舟鹤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皇兄说笑了,为父皇分忧,是做儿臣的本分。”
“可不是么。”
他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马背上解下几个血淋淋的布袋,随手丢在地上。
布袋散开,滚出三只已经僵硬的信鸽尸体。
“说来也巧,本王来的路上,正好看见这几只扁毛畜生,鬼鬼祟祟地往云贵深处飞。”
“如今云贵地区鱼龙混杂,我担心有歹人暗中与黑苗通信,便顺手将它们射了下来。”
傅静芸的视线落在那几只死鸽子上。
其中一只鸽子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筒,她认得。
那是裴云衍的东西。
看到此处,她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难道说,裴云衍和他暗卫之间的联络,被裴舟鹤给截了?
要是裴舟鹤知道了王扶死亡的真相……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能紧张地望向裴云衍。
可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好像地上躺着的,就只是几只不值钱的死鸟。
他这份镇定。
裴舟鹤把他们两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脸上是那种猫捉老鼠的得意。
他蹲下身子,不紧不慢地解下那个竹筒,当着他们的面,把里面的纸条抽了出来。
他展开纸条,可脸上的那股得意劲儿,在看清内容后就僵住了。
他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他抬起头,看向裴云衍,那眼神里有探究,更多的是不甘心。
“皇兄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这份心思缜密,我这个做弟弟的是比不上了。”
他将手里的信鸽猛地掷在地上,语气里满是冷嘲热讽。
裴云衍看也未看那信条一眼。
“三弟来晚了。”
“云贵的灾情已经平息,难民也已安置妥当,我与郡主,正准备启程回京。”
“是吗?”
裴舟鹤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
“据我所知,天灾是结束了。”
“可这人祸,还没了结吧。”
人祸。
傅静芸立刻听出,他指的是黑苗。
她心头一紧,抢在裴云衍之前开了口。
“三殿下多虑了。”
“黑苗一族的族长已经与我等达成约定,承诺日后绝不再进犯云贵边境。”
裴舟鹤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约定?承诺?”
“静芸妹妹未免也太天真了。”
“百年前,黑苗的老族长也曾立下过同样的誓言,可如今,他们不还是照样进犯我大虞的土地,屠戮我大虞的子民。”
他说完,自己也忽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