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她!”

为首杀手大惊,却已来不及。

只见盛夏言临崖回眸,眸中如冰似火,低声呢喃:

“既无路走,便赴黄泉罢。”

话音落下,她纵身一跃,衣袂翻飞,似一道白虹,坠入深不见底的幽谷之中。

风声呼啸,碎石跌落。

杀手皆惊,立于悬崖之上望着那片云雾缭绕的深渊,久久不语。

“她……跳了?”

“确认尸体。”

“崖底漆黑,怕是寻不得。”

“传话回去,就说人已毙命。”

杀手转身离去,林间再度归于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谷底。

水声潺潺,山石嶙峋。

盛夏言蜷缩在冰冷的水潭边,衣衫湿透,面色惨白。

她昏迷在地,唇角渗出血丝,额头撞破,血与水交融。

崖下荆棘遍布,幸有树藤挂住她坠落的力道,未致命。

可她终究重伤。

意识逐渐沉入黑暗前,她喃喃低语:

“谢浔之……你可知……我也曾为你……至死不回。”

此刻,她命悬一线。

春寒料峭。

东市外的小巷里却闹哄哄的,数十位青衿书生簇拥着看热闹。

一名衣衫整洁却明显洗得发白的寒门子弟被人围在中间。

他手里攥着一张被撕成两半的报名文牒,神色青白交错,却一言不发。

“哟,这文牒可是你爹当年卖田换来的吧?啧,居然舍得来参加进士科。”

为首的锦衣少年眉眼轻佻,说话毫不遮掩。

那寒门子弟脸色僵硬,却始终没有还口,只低头弯腰去拾那被踩入泥中的半截文牒。

“你也配与我们同场?先照照铜镜看看自个模样。”

围观的人大多是士子,也有人皱了眉头,低声劝道:“差不多行了吧,进士考前闹事,传出去你我都不好听。”

“啧,怎么你心疼他?莫非也是个破落寒门?”

那人面露窘色,不敢再言语。

人群之外,一位披着黑色斗篷的谢浔之倚在酒肆门口,神情淡淡。

他目光扫过那撕裂的文牒与被围困的少年,眉头微皱,脚步一转,慢慢走了过去。

“喂。”他唤了一声。

众人回头,看见这谢浔之面生,也穿得普通,便有人哼笑:“哪来的插嘴之人?”

“你是哪家的?”有人问。

谢浔之不答,俯身将文牒拾起,细细抹去上头的泥污,重新递给那寒门子弟:“还能用。”

寒门子弟一愣,眼圈一红,嘴唇却倔强地紧紧抿着。

那为首贵门子弟见此,脸色不虞:“你是他什么人?也想掺和?”

谢浔之懒得理会他,只将文牒塞进那寒门子弟手中,抬头看着对方:“读书人,也不讲理了吗?”

对方冷笑:“你也配说‘理’?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关心。”谢浔之淡淡道。

“口气不小啊。”对方冷哼,“我看你这身打扮,哪院的?”

“我是哪院的,你管得着?”谢浔之语气不急,却一字一顿带着不容轻慢。

围观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这人是疯了吧?

连贺家小公子都敢怼?

“贺璟,别闹了。”远处有个温文尔雅的公子走近,皱眉道:“当街欺负寒门子弟算什么本事?再闹下去惹来察院就不好了。”

贺璟冷哼一声:“算你走运。”

他甩袖离开,身后一群人也跟着散去。

人群退散,只剩那寒门子弟和谢浔之并肩而立。

“……谢谢你。”寒门子弟小声说。

“不必。”谢浔之拍拍他肩,“你读书十年,不是为了被他们这样糟践的。”

寒门子弟咬唇道:“我知道,可他们有背景有钱,咱们寒门子弟……若真闹大了,只会更倒霉,你以后也别为我出头了。”

谢浔之轻笑一声:“你怕了?”

“我怕你吃亏。”寒门子弟眼神很认真,“我从小就知道,咱们这些没权势的人,有些理,咱说了也没人听。”

谢浔之一怔,随露出欣赏之色,旋即弯唇笑道:“那就先强大到让他们不得不听。”

寒门子弟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今天的事还是多谢你,要不我请你吃面吧?我家就在前巷那头,一家娘子开的面摊,她家做的面是滋滋有味,我经常在她家吃。”

“好。”

面摊就摆在前巷石桥下,一口旧锅,一张油布桌,锅里汤滚着,面香扑鼻。

寒门子弟利索地舀面、下菜、加汤,不一会儿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我娘说过,人有恩,该还,就算还不上,也要记在心里。”

谢浔之接过:“你这碗面,比那些八珍玉食诚意多了。”

寒门子弟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己也坐下开吃。

他吃得香,嘴里还不断夸:“我娘煮的面,连城东贾府的小厮都偷跑来吃。”

谢浔之尝了两口,放下筷子。

寒门子弟见状,有些失落:“是不是不合你口味?”

“没有。”

寒门子弟看他不动筷,便把那碗挪了过来。

“既然你不吃,也别浪费了,我都吃了啊。”

谢浔之看了看他,有些意外:“好。”

吃完,寒门子弟起身去交钱,却在摸了半天衣襟后神情僵住了。

“糟了……我出来急,忘了带钱袋……”

摊主是位中年妇人,和善道:“小阮啊,没事,明日你来时记得带上便是。”

“不必。”谢浔之掏出袖中钱袋,取出几文铜钱放在桌角。

寒门子弟脸红得厉害:“这怎么好意思?明明说好我请你吃面,结果让你付了钱,这我、我一定还你。”

“不急。”

寒门子弟认真地朝他拱手:“你这人,我阮青溪认了,咱们做兄弟!这钱我记下,回头必还。”

“好。”谢浔之站起身,随口问:“你住哪院?”

“我在庙西落脚,小客栈,便宜干净。”

“你是哪院的考生?怎从未来考舍里见过你?”

谢浔之想了想,答得轻巧:“我是插生,新到,临时安排的。”

“难怪。”阮青溪点头,又道:“我得回去复习了,兄台可有名讳?”

“我姓谢。”

“谢兄,改日再会!”

谢浔之目送他走远,才低头理了理衣襟。

他那身黑袍下,藏着一角金线暗纹,赫然是内廷织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