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和殿内,灯影微摇。
盛夏言跪在大殿之上,浑身湿透,嘴唇因寒冷而泛白。
她衣衫单薄,滴水的水珠沿着发梢一滴滴坠在地上,渗入青砖缝中,仿佛都能听见那寂静中的回响。
皇后沈氏端坐主位,容颜端庄,却无半点慈色,指尖摩挲着手中暖玉香珠,语气淡漠而冷厉:
“本宫再问你一遍,你是否推了玉凝下水?”
盛夏言抬头,眼中没有一丝退缩:“没有,是郡主说谎了,不能这么颠倒黑白。”
“郡主失足落水,是我冒险跳入冰河救起,至于她为何说我害她,我无从知晓,但问心无愧。”
“我救人一命,若为此而受责,也甘之如饴。”
她声调不高,却字字铿锵。
皇后眉心微蹙,冷笑一声:
“你倒是伶牙俐齿,可惜,这宫里不是你巧言令色之地。”
“来人,拉下去——杖责二百!”
内侍领命,两个狱卒般的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盛夏言就要拖走。
盛夏言却只咬唇一笑,未挣扎,目光却依旧直视皇后,清明坚定。
她不是不怕痛,只是明白了这后宫的冷酷与规矩,若她软弱半分,便是真成了谋害皇亲的实锤。
尽管真相如何,都只凭皇亲的一张嘴。
宫内刑房里冷风穿骨。
盛夏言被按伏在案,背上湿衣未除,直接被压了下去,冰冷的石板激得她浑身颤抖。
“姑娘,你忍着点吧,谁叫你惹了这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可别怪我打的狠!都是皇后吩咐的,我也惹不起。”
狱卒举起皮杖,正欲落下时,忽地一道红衣身影闯入,眉眼冷厉。
“住手!”
阿黎风风火火闯进来,手中提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她上前挡在盛夏言身边,咬牙塞银入狱卒手中,低声道:“这些都是上好的纹银,只求你们……打得轻些。”
“反正皇后又看不到,麻烦你们了,以后见圣我也可以多帮你们多多美言。”
狱卒接过银袋,沉了沉手感,神色却犹疑不定。
“艳妃娘娘,这命令是皇后亲口下的。”
“若我们手下留情,被查出来……您护得住我们吗?”
阿黎脸色骤变,却仍压低声音急切恳求:“她是我的人,是为了救郡主落水、却被冤枉入狱。”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罪,如果到时候事情传到了王上耳朵里,你们担当得起吗?”
狱卒咬牙,低声回道:“我们也不愿做这脏活儿,可您要是能得到王上恩准,回头出点证明,王后这边才好说。”
阿黎一滞,终是明白——他们不是不肯通融,而是怕承担后果。
她手指一紧,眼中划过一丝狠色。
“你们只管打,我来承担一切后果。”
狱卒互看一眼,只得接旨行事。
“不行,得罪了。”
皮鞭终于落下。
“啪——!”
撕裂空气的声音中,盛夏言背上的湿衣瞬间被撕裂,血痕随之迸裂。
她身子猛地一僵,牙关紧咬,未出一声。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血与水交融,打湿刑架,滴滴落地。
阿黎紧紧抓着衣袖,目光死死盯着盛夏言的脸色,心如刀割。
到第十下时,盛夏言终于支撑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几乎昏厥过去。
“行了!”阿黎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肩膀,“你们给我住手!谁再敢打,我叫王上查你满门!”
狱卒止住手,脸色惨白,满手血迹。
半个时辰后,碧霄殿内。
阿黎亲自背着盛夏言回来,将她安置在软榻上,撕开她血肉模糊的后背时,手都是抖的。
“你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
“就为救她一个郡主?你就该淹死她!”
盛夏言脸色苍白如纸,却仍轻声道:“阿黎,别说了。”
她挣扎着翻身,轻轻按住阿黎的唇,低声几不可闻地道:
“隔墙有耳。”
阿黎这才警醒,四下看了一圈,低低骂了句:“该死的皇后,不非黑白白白冤枉人,给人打成这样。”
她一边抹泪一边上药,动作却极其轻柔,小心避开已经裂开的伤口。
“素语,你这样……太不值了。”
“你不是来宫中受罪的,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盛夏言微笑着反问,“见死不救?看着一个孩子溺水而不动?”
“我若这么做,便是和这宫里的其他人……一样了。”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风:
“我不愿做那样的人。”
阿黎沉默许久,终于将药敷完,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若有一日你撑不住了,别怕。”
“我在。”
她声音哽咽,却坚定。
“我们一起……撑下去。”
盛夏言未语,只微微用指尖回握。
宫墙高高,权谋如刀。
可若她们手中,仍能紧紧握着彼此,那便还未输。
次日天未亮,宫门刚开,碧霄殿便来了内侍传话。
“皇后娘娘宣盛女官觐见。”
阿黎得知消息时还未梳洗完毕。
披着外袍匆匆从内殿赶出,神色带着未散的怒意:“她刚伤成这样,皇后又要做什么?”
“奴才不知,只说娘娘今早心情极好,要见一见素语姑娘。”
盛夏言却拦住了她,声音虚弱却平静:“我去。”
“她若今日不召我,我反倒不安心。”
阿黎眼眶泛红:“她那是什么心情你不知道吗?怕不是要再刁难你一次!”
盛夏言轻笑了一声,却抬手将额发捋平,换上一袭整洁浅蓝宫衣,整顿好仪容:“你放心,我不会倒下的。”
乾和殿内,香烟袅袅。
皇后今日并未穿常服,而是一袭金线缂丝朝纹衣,坐在高座上,雍容威仪、端庄肃穆,连手中执扇都不轻摇一下。
盛夏言一入殿,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
她福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未让她起,只低低一笑,视线自她苍白的面色与仍旧青紫未退的手腕扫过,淡淡道:
“听说你昨夜几乎昏死在床,还未调养好,便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