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钩】送春
晁补之
春辞①我,向何处?怪草草、夜来风雨。一簪华发,少欢饶恨,无计春且住。
春回常恨②寻无路,试向我、小园徐步。一栏红药,倚风含露。春自未曾归去。
①辞:告辞。
②恨:遗憾。
这首词是一首伤春惜春觅春之作,苦于留春春不住,乐于寻春而觅得,读来清新可人。
上片一来即发问,“春辞我,向何处?”词人开篇即问春天为何如此匆匆就要离我而去呢?直抒胸臆,表露对春的不舍之情。“怪草草、夜来风雨”,夜里才下经历了一场风雨,现在即不见了你的踪影,真是匆匆啊。诗人多写春天之景喜用夜里风雨来找一个情感的出口,前人已有诗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由夜里听到的风雨声而联想到春花被吹落。与此类似的还有李清照《如梦令》中的经典词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当然此处的风雨可也可指自然界风雨,也可指政治上的坎坷。联系词人的人生阅历来看,有过几番宦海浮沉的经历,心里总是因这风雨而生发感慨,并不快乐。 “一簪华发,少欢饶恨,无计春且住”,词人想到自己已是满头白发,正如留不住自然的春光一样,自己的年华也是留不住的。由此生发年华易逝,青春不再的人生感慨。
下片词人由上片的无限感伤中走了出来,积极地又去寻春,“春回常恨寻无路,试向我、小园徐步”。一直以来都苦于无计留春住,由此也生发了诸多感慨和遗恨,但还是试试往小园去看看吧。一个“徐”字可以看出词人此时已经不是那么心急了,只是慢慢走去,试试而已。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词人看到了“一栏红药,倚风含露”。一栏芍药花开得正好,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含露而开,让词人喜不自禁,发出结语“春自未曾归去”,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啊。春天还在,似乎也预示着词人所寄托的那一分美好理想和情怀还在。
【迷神引】贬玉溪对江山作
晁补之
黯黯青山红日暮,浩浩大江东注。余霞散绮,向烟波路。使人愁,长安远,在何处?几点渔灯小,迷近坞。一片客帆低,傍前浦。
暗想平生,自悔儒冠误。觉阮①途穷,归心阻。断魂素月,一千里、伤平楚。怪竹枝歌,声声怨,为谁苦?猿②鸟一时啼,惊岛屿。烛暗不成眠,听津鼓。
① 阮:阮籍传说,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他的《咏怀》诗八十余首,便是表现忧时嗟生、途穷命蹇的感叹。
② 猿:一种动物,叫声很悲伤,古人有“猿啼一声泪沾裳”。
这首词抒写的是在漫漫旅途中的愁绪,融情入景,借景抒情,实属佳作。
上片先从写景入手,“黯黯青山红日暮,浩浩大江东注”。这是一幅江上日落图,十分恢宏阔大。青山渐渐暗了下来,是因为红日慢慢西沉而入浩浩大江之中,而江水正滔滔不绝地往东边奔流。此处有色调对比,有动静对比,实乃大手笔也。
“余霞散绮,向烟波路”,前一句化用了前人诗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此处继续描绘出日暮时分的大江的壮丽之景,有灿烂的霞光和渺渺烟波,这等景色或让人陶醉,或让人生愁。“使人愁,长安远,在何处?”,词人由此景想到的是长安在何处?自己心心念念的朝廷的恩宠在何处。此时正在被贬谪的途中,心中的凄凉能有几人懂?“几点渔灯小,迷近坞”,江上的点点渔火给人以扑朔迷离之感,恍惚中已不知身在何处。“一片客帆低,傍前浦”,船帆开始降下来了,船儿要在前浦靠岸了。告别了刚刚壮阔又悲凉的景色,此时的词人心情又如何呢?且看下片。
下片开始进入抒发羁旅之情了,“暗想平生,自悔儒冠误”。词人开始对自己的一生进行反思,得出一个“悔”字,可惜没有岁月可回头,这一悔也已于事无补。况且词人是真的后悔踏入仕途了么?更多是对仕途坎坷的悲愤啊。接下来用典,“觉阮途穷,归心阻”。词人以阮籍自比,自己已经意识到“途穷”而想归隐了。“断魂素月,一千里、伤平楚。怪竹枝歌,声声怨,为谁苦?猿鸟一时啼,惊岛屿。烛暗不成眠,听津鼓。”词人描写了“断魂素月”、“怪竹枝歌”、“猿鸟”、“暗烛”、“津鼓”等一系列意象,其中蕴含的还是那份羁旅之愁。心头实在悲苦,辗转难免,听着那鼓声更觉悲凉。
【摸鱼儿】东皋①寓居
晁补之
买陂塘、旋栽杨柳,依稀淮岸江浦。东皋嘉雨新痕涨,沙觜②鹭来鸥聚。堪爱处,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无人独舞。任翠幄张天,柔茵藉地,酒尽未能去。
青绫被③,莫忆金闺④故步。儒冠曾把身误。弓刀千骑成何事,荒了邵平⑤瓜圃。君试觑,满青镜、星星鬓影今如许。功名浪语。便似得班超⑥,封侯万里,归计恐迟暮。
①东皋:东山,作者在贬谪后退居故乡时,曾修葺了东山的“归去来园”。
①沙觜:沙嘴,此处指突出在水中的沙洲。
③青绫被:代制度规定,尚书郎值夜班,官供新青缣白绫被或锦被。此处代指做官所得的俸禄。
④金闺:马门的别称,里泛指朝廷。
⑤邵平:秦时人,曾被封为东陵侯。秦亡,在长安城东种瓜,瓜有五色,味很甜美。世称东陵瓜。
⑥ 班超:汉名将,在西域三十余年,七十余岁才回到京都洛阳,不久即去世。
这首词描写的是隐居田园的生活,抒发的是叹息自己因儒冠误身,实乃仕途坎坷的激愤之语。
上片从写景入手,“买陂塘、旋栽杨柳,依稀淮岸江浦”。这里叙写的是对隐居之所的布置。在池塘边栽上杨柳,就好像在那淮岸江边一样。“东皋嘉雨新痕涨,沙觜鹭来鸥聚”,在那刚刚下过雨之后,鹭、鸥都相聚在这池塘中间的沙洲上。词人这里描写的鸥、鹭似乎成了词人的老朋友一般,来此与他相聚。“堪爱处,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最喜爱的还是在洒满月光的晚上,大好的风景要如何享受呢?“无人独舞。任翠幄张天,柔茵藉地,酒尽未能去”,词人一个人独享这美丽风景。任岸边垂柳浓密得遮住了天空,四周绿草铺满,自己独坐其间伴着月光自饮自乐。这是一幅十分优美恬静的画面,可以看出词人对这等景致的由衷喜爱,体会到他对于隐居生活复杂的情感。
下片则从景物描写转向抒情,“青绫被,莫忆金闺故步。儒冠曾把身误。”词人开始劝慰自己不要再留恋过去做官时的华贵的物质享受,正是因为读书做官才让自己错过了这美丽景致啊。 “弓刀千骑成何事,荒了邵平瓜圃。”引用典故来说自己虽然也做过官吧,但仍是一事无成,反而还因此荒了田园。“君试觑,满青镜、星星鬓影今如许。”对镜一看,已是满头白发,韶光不再,已是暮年。“功名浪语。便似得班超,封侯万里,归计恐迟暮。”所谓的功名也没什么用处啊,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而已。这里词人还是在进行着自我安慰,实际也是在泄愤。仕途不顺而念田园隐居生活,但内心深处最在意的还是去建立功勋。
【临江仙】信州作
晁补之
谪宦江城无屋买,残僧①野寺相依。松间药臼竹间衣,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
一个幽禽缘底事,苦来醉耳边啼?月斜②西院愈声悲。青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
①残僧:上了年纪的僧人。
②斜:月影西沉,表明时间已晚。
这首词是词人做官被贬后而作,词中描写了山间生活的美好,表达的是对官场的厌恶。
开头即交待此词的创作背景:“谪宦江城无屋买,残僧野寺相依。”一个“谪”字对一个一生以追求功名的读书人来说意味着的不仅仅是没有了物质生活的保障,更多的是理想的破灭和对人生的失望。 此地十分偏僻荒凉,连住的地方也没有,只能到寺院里去将就一下。而寺院是“野寺”,里头住着的是 “残僧”,足见其荒僻与僧人有年老。在这样的环境衬托下,读者很容易想见此时词人的悲惨命运。不过词人并没有因此而陷入绝境,而是自得其乐。“松间药臼竹间衣,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在这茂密的松间,有药臼的声音。在竹林间可见浣衣女的身影,这样的场景可以马上让人联想起王维的“竹喧归浣女”来。而紧接着的“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更是直接化用了王维的《终南别业》里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下片描写的仍然是在此地的所见所闻, “一个幽禽缘底事,苦来醉耳边啼”一只杜鹃发出哀啼,且是在词人醉酒之时,此时听来更是给人以无限的悲凉感。
“月斜西院愈声悲”一句紧承上句,在月亮往西边落下时杜鹃的叫声越来越悲了。叫到了月影西沉,可见时间很久了,词人处在这种心境下也很久了。杜鹃的叫声给人以思乡之感,“青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不如归去啊,词人不想再在官场里挣扎了,于是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可以想见此时的词人已经对官场深恶痛绝了,他不愿再“以心为形役”,而是想回到乡间去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