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叶梦得
睡起流莺语。掩青苔、房栊向晚,乱红无数。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渐暖霭、初回轻暑。宝扇重寻明月影,暗尘侵、上有乘鸾女①。惊旧恨,遽如许。
江南梦断横江渚。浪黏天、葡萄涨绿,半空烟雨。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萍②花寄取。但怅望、舟容与。万里云帆何时到,送孤鸿,目断千山阻。谁为我,唱金缕③。
①乘鸾女:据说唐明皇九月十五游月宫,“见素娥千余人,皆皓衣乘白鸾”(《龙城录》),此处代指仙女。
②采苹:寓意着寄相思给心上人,古诗中多见。
③ 金缕:即杜秋娘所唱《金缕衣》,内容为“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劝人惜时。
这首词描写的是在暮春时节触景而怀人,抒发了一种万般无奈的真情。
上片“睡起流莺语。掩青苔、房栊向晚,乱红无数”,主人公刚刚午睡醒来,耳边即传来了黄莺婉转动听的叫声,烘托出环境的幽静。主人公起来四处看看,地上已有点点青苔和片片落花,看来此时已是暮春时节了。“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花儿落在地上也马上就被阵阵风儿吹走了,只剩那长长的垂柳还在随风起舞。至此词中已传达出了一些悲寂之感。“渐暖霭、初回轻暑”,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了,甚至是有点热了,于是便“宝扇重寻明月影,暗尘侵、上有乘鸾女”。这扇子因好久不用而沾满了灰尘,上面还隐约可见 “乘鸾女”,这一画面引起了主人公的思绪。“惊旧恨,遽如许”,那模模糊糊的素衣仙女的画像让主人公想起了过往,使得内心深处的“旧恨”一下全涌上了心头。
下片开始回忆往事,“江南梦断横江渚。浪黏天、葡萄涨绿,半空烟雨”。曾经与那旧日的情人在江南相会,那里曾经是江潮涌动,江浪滔天,还有时常飘着如烟的雨丝。这些景物看起来模模糊糊很似梦境,而毕竟已成回忆,已是梦“断”。“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萍花寄取”,此时遥想远在江南的心上人正面对着眼前的苍茫烟波,是否想到采苹花寄给我呢?“但怅望、舟容与”,自己只是痴心妄想了。“万里云帆何时到,送孤鸿,目断千山阻”,此时两人之间隔着的是千山万水,见不到彼此,举目远望也很快就被千山阻断。“谁为我,唱金缕”,结尾两句说出了词人心头的万般无奈与万分孤寂。
【水调歌头】
叶梦得
秋色渐将晚,霜信报黄花。小窗低户深映,微路绕斜。为问山翁①何事?坐看流年轻度,拼却鬓双华②。徙倚望沧海,天净水明霞。
念平昔,空飘**,遍天涯。归来三径重扫,松竹本吾家。却恨悲风时起,冉冉云间新雁,边马怨胡笳。谁似东山老,谈笑静胡沙。
① 山翁:词人自指。
② 华:通“花”,花白。
这首词是词人在隐居之时所作,词人隐居这地风景十分优美,词人可在此地品书观景,但心中依旧难忘往日抱负,依然心系苍生。
上片从写景入手,“秋色渐将晚,霜信报黄花”。此时正值秋季,自古文人皆悲秋,词人的用词却并无悲感,说起黄花的盛开是在为霜降报信,读来有些情趣。“小窗低户深映,微路绕斜”,词人所住之地就在那黄花丛中,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那里。可以看出此地很幽静,也有些偏僻。“为问山翁何事?坐看流年轻度,拼却鬓双华”,这几句是词人在自己感叹,既不想闲座着空耗时光,也不知能去有什么作为。眼看着这双鬓已经斑白,自己仍一事无成。“徙倚望沧海,天净水明霞”,到了这太湖边望向苍茫无际的湖面,天空是如此澄澈,彩霞倒映在水中十分绚烂,词人的心中是否又起了什么波澜呢?词人未作交待,但可以看出心里是颇不宁静的。
下片又复感叹:“念平昔,空飘**,遍天涯”。回想自己这一生,到处飘飘****而一事无成,年华就这样空空老去了。“归来三径重扫,松竹本吾家”,化了用陶潜《归去来辞》中的“三径就荒,松竹犹存”。现在归隐田园,与松与竹为伴。 “却恨悲风时起,冉冉云间新雁,边马怨胡笳。”本来可以好好享受恬淡的隐居生活了,但心里还是挂念着北边的战事, “恨”、“悲”、“怨”三个字说出了词人的心声,不满朝廷和懦弱,想要抗金杀敌的抱负仍在心中,哪有心情欣赏这眼前的景呢。“谁似东山老,谈笑静胡沙”,化用李白的《永王东巡歌》“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再一次表达词人的抱负。
【水调歌头】九月望日,与客习射西园,余偶病不能射。
叶梦得
霜降碧天静,秋事①促西风。寒声隐地初听,中夜入梧桐。起瞰②高城回望,寥落关河千里,一醉与君同。叠鼓闹清晓,飞骑引雕弓。
岁将晚,客争笑,问衰翁:平生豪气安在?走马为谁雄?何似当筵虎士,挥手弦声响处,双雁落遥空。老矣真堪愧,回首望云中。
①秋事:秋收、制寒衣等事。
②瞰:俯瞰。
由这首词的题目“九月望日,与客习射西园,余偶病不能射”可知词人在自叹自己年事已高,疾病缠身,抒发的是一种无力实现心中抱负的叹惜之情。
上片先渲染气氛,“霜降碧天静,秋事促西风”。点明此时已是秋天,有“霜降”、有“西风”,读来有些萧瑟悲凉之感。还有那“寒声隐地初听,中夜入梧桐”,
耳边隐隐传来寒声一片,此处的“寒声”所指可能是秋蝉的名叫,或是寒鸦的哀啼。这一片声音深入梧桐深处,梧桐本身又是一个悲秋的异乡,两相叠加,更显悲凉。“起瞰高城回望,寥落关河千里,一醉与君同”,抬眼望去令人想到国土沦丧、山河破碎,于是心中不胜感慨,只能借酒销愁来与客同醉。“叠鼓闹清晓,飞骑引雕弓”,正当词人与客喝得尽兴之时,军中传来了密集的鼓声,报道着天快亮了,战场上又是一片战斗场景。
下片宴席上来,“岁将晚,客争笑,问衰翁:平生豪气安在?走马为谁雄?”?外头是那战鼓声声,那也是自己曾想杀敌报国之地啊。而今自己年岁已高,但也放不下心中抱负,客人知道词人的心事,故笑着问到:“你平生的豪气还在吗?再比试比试谁雌谁雄?”这里可以理解为客人的调小,也可理解为是词人在自己感叹。“何似当筵虎士,挥手弦声响处,双雁落遥空”,感叹自己身已老,不再有那如虎般的威猛,不再能拉拉弓就惊落远方的一对大雁了。“老矣真堪愧,回首望云中”,老了就是老了啊。但自己还是挂念着那份豪气,还是想要保家卫国啊。至此便可体会到词人既已归隐但心中仍放不下昔日的抱负,有着强烈的想为国建功的爱国情。
【八声甘州】寿阳楼八公山作
叶梦得
故都迷岸草,望长淮、依然绕孤城。想乌衣①年少,芝兰秀发②,戈戟云横。坐看骄兵南渡,沸浪骇奔鲸。转盼东流水,一顾功成。
千载八公山下,尚断崖草木,遥拥峥嵘。漫云涛吞吐,无处问豪英。信劳生、空成今古,笑我来、何事怆遗情。东山老③,可堪岁晚,独听桓筝。
①乌衣:巷名,它在古代时是王、谢等名门贵族居住的地方。
②芝兰秀发:此处比喻年轻有为的子弟。
③东山老:指谢安,因为他曾隐居东山,在这里也暗喻作者自己。
这首词的题目是“寿阳楼八公山作”,是一首怀古伤今之作。当时词人被朝廷里的奸臣排挤而归隐山林,自己的心中是各种情绪交加,在这首词中有所反映。 上片是先追忆了著名的淝水之战,“故都迷岸草,望长淮、依然绕孤城”。一眼望去,这都城给人一种沧桑之感,两岸长满了丛草,一个“迷”字给人一种凄迷这感,“孤”字则有悲凉之感。前面这三句奠定了基调之后,后面的句子则开始描述战事了,“想乌衣年少,芝兰秀发,戈戟云横。坐看骄兵南渡,沸浪骇奔鲸。转盼东流水,一顾功成”。那谢家子弟个个英姿焕发,持戟杀敌,戈戟等武器象阵云一样横列开去,气势不凡,取得了以少胜多的辉煌战绩。
下片则是面对古迹而发出感慨,“千载八公山下,尚断崖草木,遥拥峥嵘”。回想那些事早已发生在千年之前,当时的那些败兵逃跑时惊恐万分,甚至是以为草木皆兵。今天再次来到这八公山,面对的还是以前那些断崖和草木,它们依然是那么茂盛。“漫云涛吞吐,无处问豪英”,可是虽然风景还是一样,也还有那云涛相吞吐,蔚为壮观,但是当年那些英雄豪杰都已经逝去了。至此词人所要感慨的物是人非,怀古伤今的情绪已经很浓烈了。“信劳生、空成今古,笑我来、何事怆遗情”,想来历史上的有多少英雄豪杰,他们曾经为了国家英勇奋战,到头来也只是都要逝去,我又何必为了这种事去发出感叹呢?“东山老,可堪岁晚,独听桓筝”,此处是词人以谢安自比,来抒发自己现在受到朝廷排挤的抑郁之情,自己的一腔爱国热情就这样被扼杀了,引发无限感慨。
【点绛唇】绍兴乙卯登绝顶小亭
叶梦得
缥缈危①亭,笑谈独在千峰上。与谁同赏,万里横烟浪。
老去情怀,犹作天涯想。空惆怅。少年豪放,莫学衰②翁样。
① 危:高而惧也。
② 衰:衰颓。
这首词是词人在隐居时所作,题目是“绍兴乙卯登绝顶小亭”,可见是词人登是绍兴的绝顶亭后的有感而发。词中所抒发的是词人隐居后心境的一个变化,既有旷达豪迈,也难免会有孤寂伤怀。
上片开篇先从对亭子的描写入手,“缥缈危亭,笑谈独在千峰上”。一个“缥缈”,一个“危”写出的是亭子的特点。一是亭子给人的虚无缥缈之感,隐约可见之景,一是亭子之高,正照应了题目的“绝顶”。写完了亭该写人了,词人正是站在这既缥缈又高耸的亭子上“笑谈”,且是“独”,是自己一个人。试想一下当一个人独自站在一座高高的虚无缥缈的山峰上时,心里的情绪必定是很复杂的,而词人用了“笑谈”二字给人的感觉是颇为豪迈的。但下面就接着说:“与谁同赏,万里横烟浪”,有谁来与我一同欣赏这万里烟波渺渺之景呢?这句读来让人觉察出词人的孤寂之感。 “万里”所描写的江面是很宽广的,但无人与自己同赏,且这大好河山还在敌人铁蹄的**之下,词人此时的心绪是很复杂的。
下片开头“老去情怀,犹作天涯想”,虽然自己现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心中那恢复中原万里河山的抱负依然还在啊。一个“犹”字可见词人心中的不甘和强烈的爱国情绪。“空惆怅。少年豪放,莫学衰翁样”,而此时自己隐居在这深山之中,纵然心中有豪情万丈又能如何去挥洒呢?只能嘱托一下自己的子孙了,少年要有豪情壮志啊,千万不要像我这般衰颓啊。至此词人心中既满怀抱负,又无可奈何的心绪展露无遗。